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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伤痕与海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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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伤痕与海风
冰冷坚硬的地面撞击感让她一瞬间以为自己碎掉了。
玛娜·阿尼玛·冯·爱因兹贝伦，或者说，是她灵魂残余的记忆里被赋予的这个冗长名字的主人，像个被丢出去的破旧玩偶一样，砰地一声狠狠地砸在混杂着碎石和湿滑海藻的崖底。剧烈的冲击让她几乎停止思考，只能感觉到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疯狂地尖叫着疼痛。她下意识地在摔落翻滚时护住了头脸，脆弱的手臂骨头和棱角分明的岩石碰撞，闷响让她耳中嗡鸣不断。
她面朝下趴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腹部的锐痛。思绪和眼前一样模糊混沌，短暂的眩晕中，残留的零星画面闪过：阴冷的、流淌着液体管道的巨大金属工槽……纯白色的长发在充溢冰冷魔力的割喉结界切断前飘扬……撕裂空间的魔力爆发与虚数缝隙中扭曲嘶吼的、无法理解的狰狞存在……
然后，她在这里。身体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关节僵硬酸软，使不出一丝力气。就这么放弃般地趴着吧……她想。疲惫像是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但对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的她来说，仿佛过了很久。冰冷的地面刺激着她虚弱的身体，反而带来一丝清明的痛感。试图撑起身体的努力换来的是脱力的颤抖，但她还是咬着牙，一点点抬起苍白的手，用尽力气抓住了身边一块湿漉漉的岩石边缘。
“嗯……”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她几乎是贴着粗糙的崖壁，如同刚学步的婴儿般，一寸寸地用力、借力，才无比艰难地把自己挪成了坐姿。
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她低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肩膀剧烈抖动着，喉咙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待气息稍稳，她才伸手，用同样冰冷的手指，去梳理脸颊上参差不齐的乱发。原本长及小腿、浓密的银色长发，是她储存魔力的容器之一，此刻却变成了勉强过耳的短发，发梢凌乱地黏在汗津津的脸颊和脖子上，贴着纤细的锁骨，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白发被她略显笨拙地梳拢到耳后，一张过分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庞显露出来。她抬起头，终于可以清楚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狭小的角落，抬头是不算太高但陡峭光秃的崖壁，隔绝了上方的世界和大部分光线。眼前，视野顺着潮湿的滩涂骤然开阔——无垠的、跃动着细碎金光的蓝色大海铺陈开来，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不远处的礁石，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清凉。
那一刻，玛娜那双总是缺乏波澜、仿佛用最纯净的红宝石雕琢的眼眸深处，终于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真切的火苗。
“……活下来了……”干涩的嘴唇微微嚅动，声音沙哑得像粗糙的砂纸摩擦。她没有刻意掩饰脸上的笑容，那种从沉重躯壳深处透出来的、纯粹的、带着一丝稚气未脱的欣喜。“终于……逃出来了……”
成功了。赌上一切，利用了最后贮存的庞大魔力，惜牺牲了储存在长发里所有魔力给养源脉，冒险撕开通往虚数空间的孔洞，在那些扭曲可怖存在的“缝隙”中艰难穿梭……虽然最后如同失控的流星般狼狈跌出预定坐标，魔力几近干涸，连维系生命所需的体内小源魔力都滑落到了危险的低谷……但此刻，身体每一寸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对魔力的渴求，也无法压下心底这份涌出的、前所未有的轻松。
自由。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吗？带着海风的咸腥与阳光的味道。
然而，这份心灵的短暂轻松还没来得及沉淀成力量，就被头顶上方传来的异响粗暴打断了。
咚！哗啦——砰！
几声吵杂的喧闹声模模糊糊地从头顶很高的崖壁上传来，夹杂着几句年轻却愤怒的高喊，听不真切。
玛娜刚疑惑地皱起眉，她那远超常人的危险感知猛地炸开！
危险！正上方！
她几乎是在念头升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脆弱的身体爆发出求生的潜力，在双腿发软的情况下，她完全是手脚并用地向前方猛地一扑！动作笨拙又狼狈，像只受惊的兔子，根本顾不得姿态！
轰隆——哗啦啦啦啦——！！
就在她前冲翻滚出去的同时，一大片崖壁在她刚刚停留的位置轰然坍塌！碎石混合着泥沙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大沉闷的声响，扬起的尘土弥漫开来，呛得她又是一阵咳嗽。
“咳咳咳……”她蜷缩在离塌陷点仅几步远的空地上，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好险！再慢一点点……
烟尘还未散尽，玛娜警惕地看过去。那块被阳光短暂照亮，又被坍塌覆盖的空间里……似乎还有一个东西一起掉了下来？不，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那是个个子不高、身形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他蜷缩在乱石堆边缘，一手死死按着侧腹的位置。玛娜清晰地看到，一把银亮的、刀柄朴素却杀气腾腾的小刀，正深深地插在他的侧腹！暗红色的血液如同蜿蜒的藤蔓，大团大团地浸透了他那件有点磨损的深色外套布料，浓重的铁锈味混杂在尘烟和海腥味里，直冲鼻腔。
尘土落定，少年的身影也猛地抬头，像一头被激怒的、濒临绝境的幼狮。他橘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上沾着灰土，颧骨侧边还有擦伤的痕迹。苍蓝如海洋深处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阴鸷和毫不掩饰的凶戾，直直地、像刀子一样钉在了玛娜藏身的方向！
“谁？！” 他的声音沙哑撕裂，带着巨大的痛楚和满满的敌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磨过，“出来！”他喘息着，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吼，眼神锐利地在弥漫的尘土中搜寻，试图锁定危险来源。
玛娜的心沉了下去。糟糕……非常非常糟糕的局面。她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被压垮的魔力感知轻易地、无比清晰地告诉她：这个橘发少年身上的血液不正常！除了他自己的生命力在急速流逝外，他的血液和体表微弱的能量波动都散发着一种令人厌恶的麻痹毒素味道！
更糟糕的是，就在崖顶上方，枪声已经清晰起来！砰砰砰的爆响中，还夹杂着几声被海风撕碎的叫喊，似乎在喊着什么“叛徒”、“干掉他”之类的词？紧接着，似乎还有别的、更加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崖边靠近……
前有重伤并具备敌意（甚至带了毒！）的陌生敌人，后有身份不明但明显充满杀意的追兵。
玛娜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红瞳深处闪过一丝无奈和冰冷地计算。她没有立刻从自己脚边的阴影石缝里抬头，只是放缓了呼吸，大脑飞速运转。只是几个呼吸间，她就对自己此刻的状态做了最清晰的判断：体内的魔力虽说因刚刚的险死还生恢复了一点点，比起之前的枯竭确实好了些，但也仅仅是比烛火残焰强一点的程度。别说抵挡上面的枪，就是这个看起来受了重伤、中了毒的“幼狮”，如果他还有反击的力气——刚才她躲闪坍陷时被他的警觉性足以证明——对她现在这具同样濒临极限的身体都是巨大威胁。
腹背受敌，两败俱伤几乎是唯一的结局？不，绝对不行。她才刚刚触碰到自由的边缘，怎么能就这样终止？
该怎么办？
一个……或许可以两害相较取其轻的念头，在玛娜异常冷静的分析思维中形成。很荒谬，很冒险，但可能是目前唯一有点希望的机会。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强撑着靠在碎石堆上的橘发少年身上。刚才生死一瞬时感觉到的异样再次变得清晰——这个少年的身体……不太对劲。不是指毒素和伤，而是更深层的某些东西……
试着谈一谈？用最快的速度？
“真是糟糕的情形，”她从阴影里探出身，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任何惊慌，也听不出她的状态好坏。她没有去看少年瞬间刺过来的凶狠目光，只是扶着身边一块硕大的礁石碎片，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显示出她同样虚弱的状态。然后，她扶着崖壁，一步一步，缓慢但稳定地朝着橘发少年的方向走去。“不管你是谁，我又是谁……帮帮忙，一起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干什么？！”少年——中原中也——像被入侵了巢穴的野兽，强忍着腹腔刀搅般的剧痛和毒素带来的阵阵麻痹与眩晕，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白发红瞳少女。她看起来柔弱狼狈，像一碰就会碎的陶瓷娃娃，但那双过于平静、深处仿佛没有情绪的眼睛，莫名地让他心头一悸。他不能有任何侥幸！他猛地拔出插在侧腹的小刀，反手握紧，刀尖直指向走过来的玛娜，手却在剧烈颤抖，无法控制，“离我远点！！别过来！！”
力量在流失…这是浑水摸鱼的刺客？还是组织新派来的？……他混乱地想着。
玛娜没有丝毫停顿，也似乎完全无视了那就在眼前的锋刃。她的脸色比她走过破碎地面时的脚步还要苍白，但眼神里却没有任何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必须要去做的决断。她走到中也面前一步之遥的位置。
“借点力量。我们一起逃走吧。” 她平静地说出口，然后动了！
没有预兆，她的动作比之前狼狈的闪避快了数倍！就在中也因大量失血和毒素侵袭导致的反应迟滞了万分之一秒的瞬间，玛娜像是失去了重心般往前一扑！
不是攻击！她直接跨坐在了中原中也的腿上，用自己全身的重量压制住他因剧痛本能想蜷缩反击的身体。同时，双手如同铁钳般迅捷有力地按住了中也的双肩，将他用力向后压，狠狠抵在了身后唯一算得上支撑的冰冷崖壁上！
“嗯！”后背撞击让中也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呼，眼前因剧痛而阵阵发黑。他想反抗，想一脚把这个诡异的少女踹飞！但侧腹的伤口被这个姿势死死压住，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紧接着，挣扎又被一股意料之外的力量压制——那双看似纤细的手，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禁锢力量！形成一种奇特的、类似魔术结界般的束缚感！
“放开…你！”中也的怒吼带着痛苦的喘息还未喊出口。
那张过分精致却毫无血气的脸，毫无征兆地凑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她红宝石般的瞳孔深处似乎有微弱玄奥的光芒流转！
中也的大脑因剧痛、失血、毒素和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乎想象的状况而一片空白，陷入了短暂的凝固。
“别动，”玛娜的声音贴着他的唇迅速响起，带着奇特的安抚般的冷静，“我就补充一下魔力，很快……”剩下的话语消失在紧贴的双唇间。
亲吻……
这个词刚从中也一片空白的意识里飘过，一股冰冷却又温和的、带着奇异刺激感的力量，就趁着他因震惊而微微张嘴的破绽，迅速侵入！不同于想象的温热柔软，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能量交换通道被强行打开了！对方似乎很擅长，或者说很“技术性”地通过交换的津液构建了一个临时的回路。他身体里庞大却此刻因重伤濒临封闭、死寂一片，又被他努力压制才没有暴走的某种存在，像遭遇了引力一般丝丝缕缕、不受控制地被吸取过去，通过紧贴的双唇向对方传递！
嗡——
某种奇特的共鸣在他躯体内微弱地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异物入侵、力量流失的感觉让中也猛地回神！耻辱和爆发性的愤怒压过了痛楚！杀意比任何时候都要汹涌澎湃！他拼命调动残存的力量，试图撕碎这个胆大包天、诡异无比的入侵者！
然而……晚了。
一股冰冷强大的魔力率先完成了流转和烙印。玛娜眼中那微弱的玄奥符文闪耀了一下，瞬间封锁了他此刻能够调动的最后反击意图！那更像是一种精确、高效的力量压制封印，如同冰冷的镣铐。
同时，巨大的吸力在加大！
中也感到本就流失严重的力量连同所剩不多的意识一起被飞速抽走，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对方贴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上方越来越近的叫骂脚步声……还有那个纠缠他无比的声音混杂其中……
“呜……”屈辱和虚弱让他再也支撑不住，在昏沉和剧痛的黑暗中，失去了对身体的最后控制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