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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罪与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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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
嗒嗒嗒。
嗒嗒嗒。
嗒……
冰冷粘腻的液体一颗一颗砸在冰冷的肌肤上,恶心的味道沿着皮肤缓缓爬进灰白一片的大脑,入目之处尽是黑暗的惨白。
他睁不开眼睛,钻入瞳孔的模糊的叠影越发浑浊起来,胸口的衣料被他泛青的手指捏成汗津津的一团。
他喘着气,异常剧烈的,像是在海水里挣扎的人。
深灰色的苍穹在他的视线里破碎,他颤抖着指尖,向眼中的黑暗伸出苍白的手。
嗒。
嗒。
嗒嗒。
污秽的身体,被锈迹斑斑地雨水洗刷光亮。
嗒。
嗒嗒嗒……
啊,哈利路亚,冲洗一切吧。
——===《罚》===——
“鼬已经死了。”
由远及近的声音,沙哑恐怖地缠住他的脖颈,佐助左右挣扎了一下,“嚯”地睁开眼睛。
瞳孔收缩,聚焦,恢复清明。
重重地叹了口气,冰冷的呼吸喷在满是消毒药水味的被褥上,他拧着眉头,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那个味道简直就快窒息了。
撩开罩在头上的被子,他烦躁地下床,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走在湿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环顾四周,四四方方的病房被压抑的灰色笼罩,没有窗,不是很大的房间里只有那一张病床,工工整整地被放在房子的中央。
这样的病房还真是少见。
他推开玻璃门,虚弱地身体走起路来还是有些不稳。
——不要呆在这里。
——睡在这里就好像死掉一样。
——===《罪》===——
卡卡西第一次遇见宇智波鼬是在美国。
置身于繁华喧闹的纽约,素来放荡不羁的旗木卡卡西只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的快节奏,慢慢地过日子也不是挺好?看那些美国佬来去奔波的命,车水马龙湍流不息的样子,赶着投胎一样开着飞车,景物在眼前急速地倒退却还死命地踩着油门,好像买车的钱不是自己出的那样。
卡卡西常常想着哪天自己也沿着闹市区的大马路走一次,看看究竟是被撞死的还是被尾气呛死的。
那时的他才刚要从Y大毕业,下个秋天就不在这里晃荡了得会到地球的另一边去上班。准确的说应该是去父亲开的医院实习。
翻翻手里的小黄书,卡卡西摸摸盘算着所剩不多的大学生涯应该怎么过。
一路走走停停,他抬头望望一片死灰的天空,耳边依旧是汽车飞驰的轰鸣声,卡卡西烦躁地挠挠头闪身躲入街角破旧的小教堂。
门上的彩色玻璃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痕,大冬天的还会有冷风从那一个个活似弹孔的小洞里钻进来,在背上这么舔一下,浑身都要抖三抖。
教堂里的修女们都已经搬到了新地方,遗弃了这间旧屋子。
水晶大吊灯吧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着,白色的石灰和刺鼻的灰尘弥漫着,教堂顶上的壁画剥落了不少,天使的半张脸都是水泥的颜色,一眼看上去就像撕破脸的恶魔。
哈利路亚,可悲的天使。
鼬就坐在第一排长凳上,弓着背,静止如十字架上钉死的耶稣雕像。
卡卡西的视线并没有过多的停留,在鼬身侧的长椅上坐下。习惯性地摸着兜里的小黄本,想到这里是教堂,也就作罢了。
他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会。
“神明,是什么。”黑发男子忽然开口,却仍是低着头,没有看他。
狗血的问题。卡卡西向来不屑这些,神明也好命运也好,都是软弱的人为自己逃避现实所找的借口罢了。然而面对这样的他,漫到喉咙口的嘲讽被他生生压回了肚子里。信仰神明的人们都没有错,只是懦弱而已。
“是罪人。”卡卡西斜靠在椅背上幽幽地回答。
教人逃避的罪人,教人沦陷的罪人。
低沉的嗓音在偌大而寂寞的厅堂里回荡着。彩色玻璃拼凑而成的圣母淡淡地微笑,夕阳的暮光包裹成朦胧的光圈,她冰冷的瞳一瞬不瞬地鄙睨着沉默的两人,眼帘低垂,美丽圣洁的脸上是惨白的阴影。
屋顶漏着水,铁锈味的水滴划开腐烂的墙壁,滴落在灰尘的包围。
嗒嗒嗒。
嗒嗒。
嗒……
卡卡西把手伸回裤袋,阴森湿冷的环境揉捏出一股恐怖的情绪。
嗒嗒。
嗒嗒。
嗒嗒嗒……
——===《罚》===——
踉跄着漫步在阴天的街道上,神情呆滞如牵线木偶。
佐助还是决定回去,即使现在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钥匙不知道遗落在哪里,恰好厨房的窗户开着,佐助矮身钻了进去,轻盈地落地,猫一样的敏捷。
黑色的瞳仁在阳光的照射下火辣辣的疼,他眯起眼睛,索性把家里所有的窗帘全部拉上。
厚重的帘子里有隔光的一层,顿时一片漆黑。
神使鬼差地来到宇智波鼬的卧室,他独自缩在墙角里,抱膝。
左边的胸腔拥挤着很难受,佐助用力揪住胸口的衣料。
一个人的时候容易幻想。
佐助把头埋在双膝之间,脑袋里重复播放着几幅虚构的画面。
满满的全部都是宇智波鼬的死状。
熟悉的五官被肆意臆想揉搓成扭曲的表情,切割拼凑的诡异感令人毛骨悚然。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住,身体瑟瑟发抖。
宇智波鼬的笑容镶嵌在无数帧鲜活的回忆里,挥之不去,他一直微笑着,微笑着不断喊着他佐助。
——我的弟弟。
脑袋疼痛到快要炸开,那种细心裂肺的痛感沿着神经传遍全身,如同千万小小的虫子爬在他的身上咬,最后齐齐攀上胸口,趴开皮肤想要钻进去。
噬咬般的痛感逼得佐助弯下腰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从额角蜿蜒而下。心口的那块肉不是他的,那样的跳法简直要把他的肺叶给碾碎了。
他紧紧攥住胸口,眼泪沿着惨白的面部轮廓混进冰冷的汗液里。
——佐助的病再恶化下去,很危险。
——现在还是没有合适的捐献者么。
——……,对不起。
那天他躲在门后静静地听着,指尖深深地抓入发间。他狂肆却无声地大笑着,胸口的狂喜超过了负载,森然的喜悦自眼角迸发而出,咸涩的泪滴疯狂地席卷开来。
门外的男人说,我已经签了遗体捐献书。
终于可以杀死他!
“嘿嘿嘿……”
门没有上锁,佐助直直地从房间里摔出来,眦目欲裂的狂笑和满脸的泪痕形成一幅诡谲的画面。
见状卡卡西和鼬立刻飞奔到佐助身边,他们焦急的呼喊声他听不见,泛青的手指揪住宇智波鼬的衣领,他的笑被按上了重复键,怎样都停不下来。他全身都在颤抖,贴着那个男人的脸,他愉悦到发抖。
杀死他……杀死他。
嗒嗒嗒。
水的声响在灰暗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滴落的水注满了整个水池,沿着边缘敲打在大理石地面上。
清澈的水声被无声地放大。
嗒嗒。
嗒。
——===《罪》===——
——我是罪人。
他穿着一件白褂子倚靠在天台的栏杆上,风拨弄着他长长的黑发,遮住他的表情。
卡卡西面朝夕阳,心里酸酸的不只是什么味道。
——我杀了父亲和母亲。
——是我夺走的,从佐助的身边。
银发医师默默掏出一支烟,是奶油味的黑鬼,心脏科的老女人推荐的。
——那不是你的错,只是一场意外。
烟草的甜味很浓,胃里翻滚着很难受。他眯着眼睛咳了几声,黑眸黯淡。
——你已经补偿得够多了,还想给佐助什么。
卡卡西的语气有些重。
鼬勾勾唇角,深橘色的阳光勾勒出他惨淡的侧脸。若即若离的神色在卡卡西看来是莫名的恐惧,这样的宇智波鼬就像是烟,轻轻一碰就会散开。
嘴里的甜味依旧令人恶心,卡卡西猛然捻掉烟头,温热的手掌抓住他的。
——他是我唯一的弟弟。
就好像知道卡卡西接下来会说什么,鼬云淡风轻地反驳着他,左手捋开握住他的手,冰冷的温度灼烫了他的手背。
不存在的回音不停地敲打着卡卡西的鼓膜,脑袋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真切。
然而那一天,他握住他手的那一天。
终究还是无力地化作了回忆。
——===《罚》===——
旗木卡卡西蜷缩着窝在被子里,额头上缠着厚重的纱布,胀鼓鼓地疼。
他稍稍适应了病房里的光亮,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伸手去拿水杯。
清甜的白水湿润着干涸燥热的喉咙。滑入胃袋的那一刻却突然变了味。
腥甜的,粘腻的,反胃的。
水变成了血的味道。
看着满满一杯红色的血液,卡卡西一惊,玻璃杯与地面触碰,摔成小小的碎片。水在空中结成浑圆的小球,慢动作似的向四周扩散,碎裂。
他伏在床边剧烈的干呕着,刚喝下的水混合着黄色的胆汁,苦涩的味道仍然无法冲淡哪怕一丝血腥气,湿泞的水声越来越响。
嗒。
嗒嗒。
嗒。
——==《罪》===——
——这是报复。
佐助残忍地微笑着,向前跨出一步。
——我要你的命。
疾驰而来的集装箱卡车鸣着震耳欲聋的尖叫,瞳孔在强光中不自然的收缩。他满意地感受着心脏越来越猛烈的跳动,剧烈的疼痛化作鲜血自青紫的嘴唇喷薄而出,洒了一地。
卡车在他身前突然停下。
他攥着心口缓缓倒下。
他在赌命。
他要他死。
他也是罪人。
——===《罚》===——
这是救赎,亦是惩罚。
盛夏的风夹带着蝉的鸣叫,洋洋洒洒地铺开一张绚丽的油彩画。画中的黑发男子独自站在车边,视线停留在八楼阖着窗帘的办公室,久久不愿移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迫在眉睫的拯救,容不得他犹豫。
最终还是转身,上车,发动引擎,白色的背影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
[To:旗木卡卡西
佐助的手术就拜托你了,卡卡西前辈。
From:宇智波鼬 6月9日 16:30]
机械化的女声从汽车音响里冷冷地钻出,残忍客观地说着什么,单调且乏味。
于是正想换台的旗木卡卡西就这样突然怔忪在那里,脸色惨白。
——呐,鼬。我有说过你穿白大褂很帅么。
——醒来吧,听我好好说一次。
——……求你醒过来。
——===《罪》===——
——其实我是爱你的。
他没有办法下手。
没有办法冷静下来,熟练如往昔地取出心脏,进行移植。
还温热着呢,身体。
鼬的身体还是热的呢,血还没有流尽没有干涸,他说不定还活着。
是谁说他死了呢。
为什么会这样啊混蛋!
拿着手术刀,无法抑制全身的颤抖。卡卡西眼前被糊上了一层水汽,嘴唇哆嗦着。
面对着鼬的尸体,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下刀。
这要让他如何下刀……
“血压骤降,瞳孔反射微弱,卡卡西医师!!!”冷汗滑落,樱发护士长催促着木然地卡卡西。
被这一声叫喊猛地惊醒,手术室刺眼的白光刺痛着他的眼睛。
卡卡西握紧了手上的刀子,拼命压制住颤抖着的声音吩咐着,“拿扩张器。”
闭上眼在他的胸腔上划开第一刀,滚烫的血液浸湿了他的橡胶手套,卡卡西结果扩胸器架开他的胸腔,熟练地揭开肺叶,鲜活的心脏近在咫尺。
——这一刀下去,你就真的死了,鼬。
眼泪一滴一滴落入鼬的敞开的胸腔,没入赤红的鲜血中。
“卡卡西医师快啊!!!!”
春野樱焦急的叫喊好像把卡卡西的鼓膜刺穿了。
之后的任何声响任何叫喊他都听不见,好像瞬间丧失了听觉。
手里握着他的心脏,卡卡西一步一步走到手术台边。
佐助稚气的脸庞撞入他冰冷的视线。
——宇智波佐助,你怎么值得。
——你怎么值得他为你这样做。
——===《罚》===——
佐助没有再离开过屋子。
周遭的一片死寂让他渐渐平静下来,他依旧坐在墙角,厨房里的水满溢,在地板上铺开一层冰冷。
——宇智波鼬你终于死了。
原本一句畅快淋漓的叫喊被生生地卡在喉咙里,寂寞的疼痛包裹着内心深处模糊不清的喜悦。
恨他恨他恨他恨他恨他恨他!!!!他应该是恨他的才对!
可是如今的痛苦是什么?!
宇智波鼬死了啊!他终于死了!再也没有人可以无视他的存在,他再也不会是众人口中那个“不济的儿子”,光芒万丈的哥哥死了哟,死了啊哈哈哈哈哈!!!!
狂笑着向着一片虚空伸出手,混沌的眸子里突然映出了哥哥的影子。
微笑着的,微笑着叫他佐助的哥哥。
有空的时候回去学校接他的温柔哥哥。
出了什么事都是摸摸替他解决善后的体贴哥哥。
生日那天会因为没准备礼物而自责许久的哥哥。
还有……
“是他杀死了爸爸妈妈!没有他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他才是凶手!凶手!!!”
佐助疯狂地尖叫着,竭力抑制着心口蹿上的声音。
——你是爱他的。
——你是爱他的。
“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不得杀死他!!!!”
“住口住口!!!!——”
“轰隆!”
沉闷地雷声携着愤怒的雨丝砸落,黑屋子里凄厉的叫声戛然而止。
嗒嗒嗒。
嗒。
嗒嗒……
恨意的漩涡开始加速,街道渐渐沉没……
——===《罪》===——
——对不起。
卡卡西落寞一身,浑浑噩噩地走在无声的马路上。
瓢泼大雨叫嚣着淋了他一头一脸。
——对不起。
目光呆滞地走在街上,深夜里四下无人,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来啊来啊。”
甜美的童声梦魇般缠绕着他,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卡卡西抬起头,在空旷的街上寻找着声音的源头。
“来啊来啊~”
七八岁的黑发小男孩赤足站在湿泞的马路中央,穿着深紫色的短袖,脸上两道老成的法令纹在密密麻麻的雨帘中显得格外清晰。
“鼬……”
“呵呵,来啊来啊~~”
小男孩微笑着向他招手。
死黑色的眸子瞬间恢复了光亮,卡卡西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去抱住那个单薄的孩子。
汽车刺耳的鸣笛声不断叫嚣着,指尖即将触到他的脸颊。
——鼬……
灰色的雨丝冲刷着点点血迹,空气中弥漫开铁锈的味道。
嗒嗒。
嗒嗒……
——===《罚》===——
水漫过他的脚背。
佐助撩开窗帘的一角,乌云遮盖住整片天空,阴冷的天气让人厌倦。
他看见了卡卡西。
他低着头,银发垂下,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颓废的气息。
卡卡西缓缓蹲下,一束纯白的玫瑰放在了那个空空的车位里。
佐助知道他一定说了什么,和宇智波鼬。
门口堆积着许许多多的花束和照片,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都是来祭祀宇智波鼬的。
只是没有一个人开门进来。
来回晃动的人影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使得佐助越发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
——他是一个罪人啊你们究竟在哭什么惋惜什么?!
——他这是罪有应得!
一拳砸在已经被水泡得发胀的木质地板,佐助几乎抑制不住心中的疯狂的叫嚣。
——为什么不进来。
——你们恨我么?恨我杀死他。
——卡卡西,你也是么?!
许久之后卡卡西终于还是站起身,远远地望了一眼二楼的卧室。
窗帘微微晃动着。
想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离开。
——对不起,鼬。
——我果然还是没有办法面对你。
——===《末》===——
最后打开这扇门的是旗木卡卡西。
佐助坐在阴影里,漆黑的眸子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然而卡卡西并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水池前,拧紧了渗着水的笼头。
用得着,这样忽视他么……
混蛋用得着这样忽视他么!!!
恼怒至极,佐助跑过去就是一拳。
然而拳头却直直穿过了卡卡西的身体。
醍醐灌顶,佐助震惊地望着背对着他的男人,脸色煞白。
“卡卡西,原来你死了么。”
没有人回答他。
那些跑过来哭的女人说的,还是死掉的人,竟然是他!
她们口中的没有就回来的人,原来是旗木卡卡西!
踉踉跄跄跌坐在地上,佐助忽然笑了。
并不是不原谅啊。
因为他死了,所以才没有来看他。
一切的一切原来是这样。
“佐助。”
清冷冷的声音,是谁?
温热的双臂环住佐助孱弱的身体,久违的温度让佐助猛地一惊!
他僵硬地回头。
宇智波鼬完美的面容近在咫尺。
他难以置信地连连后退。
——别过来。
“对不起,最后还是救不了你。”
什么,意思?!
“回家吧,爸爸妈妈都等着。”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