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大海深处》默蕴

1、我们离婚吧

　　昏暗的街道，涌流着潮湿的空气，滋生着一切不为人知的罪恶。城市里不光有人来人往的广场，灯火通明的商场，还有许多小巷子，数不清的小巷子，交错着，连接着，阻隔着……这里的小巷子是没有灯的，也没有人愿意在这里闲逛。这是一个极其混乱的地方，也是最能引起别人恐惧的环境。

　　穿过不同的小巷子，你会去往不一样的地方，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破败。这里的路是不平的，一不注意一脚就能踏进小水沟里。墙上贴着各种各样的小广告，有人在这些广告中沉沦，也有人在这些广告中挣扎，喘不过气来。这里住着各种人，但却没有人愿意住在这里，这世上最多的就是没办法，没办法。有老得弯着背的老人，但她的嘴却锋利的像把刀子，在别人身上割下肉来，占尽便宜；有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身上纹着各种凶狠的象征，让人不敢多看一眼；也有小孩，却没有想象中的天真，生活在这里的小孩最懂生存的艰辛，像自然界中未被驯化的狼崽子……

　　李浓绯高中的时候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在她的记忆里，她们以前是不住在这里的。她可以接受住在这里的现实，但她却不敢再回忆起住在这里的那些日子，那些让人不敢深思的东西都留在了这里。像是要和过去割舍一样，读大学时，李浓绯卖掉了这里的房子一个人走去了远方。

　　这不是第一次做噩梦了，却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回忆起这个地方，好像有东西在呼唤着她。这种强烈的感觉让她毫无睡意，只得走进客厅，接起一杯冷水，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窗外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一股巨大的绝望将她包裹起来，密密实实。

　　她已经失眠一段时间了，久到这个数字只能用很久很久以前来形容。打开手机，准备消磨点时间，却发现遍地都是江南的绯闻。江南是现在最红的一个男明星了，用娱乐圈的话来说，就是很有流量。而关于如何评判的，李浓绯不知道，她从不追星，对娱乐圈的事情都不是很了解。但她却很相信一句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虚实难辨。

　　毕竟这全网公认单身的江南，却是自己相识六年，结婚两年的男人。和江南刚认识的时候，李浓绯才大一，而江南已经大三了。他们不是一个专业，甚至不是一个专业的，要说是怎么认识的，只能感叹一声：其实我们当初挺有缘的。但若是要让李浓绯说再多的，她也只能不好意思的摇摇头，温柔的笑着。

　　李浓绯觉得他们一直挺好的，大家相处得很舒服，但也只是相处舒服了。后来江南的工作越来越忙，他们见面的机会逐渐减少，以至于连相处的机会都没有了。到这个时候，李浓绯才再次感受到了时间的魔力，也让她对一些以前怀疑的，不敢相信的东西，越发的确信。

　　以至于到现在，她得知江南的消息和行程，是靠的八卦记者。江南从刚开始的和许多女明星传八卦，再到现在和固定的女明星传八卦；从开始的着急解释，再到现在的不声不响，或许是默认了吧。李浓绯心里暗暗揣测着江南的意图：他是不是害怕提出离婚后，自己去网上说他的坏话；或者是下次见面他就给我提，毕竟他好像真的很忙……

　　想到这些，其实她心里没有什么伤心欲绝的感觉，甚至还有一丝解脱的喜悦感。毕竟后来的这几年她好像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江南就从未真正走进她的生活。太多事情堆在一起，她都快分不清是她不愿意还是江南没空。

　　她决定还是由自己来提离婚吧，这样江南应该会同意。大学毕业后，她就工作了，从事法律方面的工作，工资待遇都不错。这些年除去各种花销外，还存了一笔不菲的资产。但是，夫妻共同财产还是按照法律来分配吧，即使她用不着这笔钱，但总有用上的地方的，李浓绯总是对未来有很多担忧。

　　这些事情在李浓绯的脑子里过了又过，好像已经有一会时间了。但看一下手机，却发现不过短短几分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李浓绯开始觉得这时间真是枯燥且乏味，简直无聊透了。现在太晚了，还是不要打扰江南了，再等一会儿，等天亮吧。

　　李浓绯的理智告诉自己，现在应该去睡觉，但是大脑却清醒得想看一场日出。所以她披着一条毯子，静静地，静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一场迟到的惊喜。

　　而另一边，江南才刚接完自己经纪人打的电话，他没有过多地解释，只是简单地回应表示自己知道了。挂了电话后，又随即打开通讯录，拇指拂过“阿绯”两个字。江南必须承认自己是想给她打电话的，可想了又想，只是把手机挂了，远远地甩在一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幼稚起来，好像只要联系她就是自己输了一样。

　　可能是从知道她不爱自己这个事实开始吧，他愚蠢地以为只要自己能够掩盖住自己的爱意，他就不是那个输了的人。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李浓绯说过她只是对自己有好感。但他自信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爱她就不会在意，只要自己最够包容也会有她爱上自己的一天。可是他错了，错在自以为是。

　　求婚的时候，他甚至不敢问她爱不爱自己，只是问了愿不愿意。可能自己是知道答案了，只是不敢面对。

　　江南也没有睡，他准备明天去找李浓绯，这是他早就安排好了的行程，明天是李浓绯的生日，他想陪陪她。李浓绯不喜欢过生日，甚至过生日这天情绪还会很低落。江南有问过，但李浓绯也只是笑着，从不解释。既然有些事情隔着手机说不出来，那就见面吧。江南希望可以一直陪在李浓绯身边，尽管她不爱他。

　　行程真的很赶，坐上了凌晨的飞机。当飞机降落时，天已经亮了，好像大梦初醒般，一切都不再是当初所期望的样子。

　　“我们离婚吧。”江南本想直接回家给李浓绯一个惊喜的，可是这条消息的到来让他无法再保持镇静了，拨了一个电话过去，“我想问一下理由。”他的声音好像还很平静，细听之下，却发现颤颤惊惊的。

　　“我觉得我们做朋友更开心不是吗？”李浓绯看到来电提醒的时候，还有点惊讶，她还以为江南可能要晚一点才会恢复呢，“江南，你放心，我不会去和媒体说你坏话的。”

　　李浓绯的保证对于江南来说，就像一滴水落入了热油里，尽管落得时候再轻柔，却依然剧烈得想要毁坏些什么。

　　“等我回来再说吧。”江南挂了电话，他害怕再迟几秒就会崩溃。坐在回家的车上，他想了很多，关于李浓绯的，关于他自己的，关于他们的。倒退的景色总是会将人引入一种低沉的情绪中，但现在却奇妙的让江南平静下来。

　　其实江南已经认识李浓绯很久了，比李浓绯认识江南还要久。他高中毕业后来找老师。老师调到了李浓绯那个年级，刚好还是她的数学老师。当时，他进去的时候，李浓绯也在里面。那个时候的她比现在更活泼，更具生气，她会笑嘻嘻的说着自己对于这道题的理解，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站在旁边，等老师讲完题后，江南才和老师打招呼，当李浓绯随着老师一起望向自己的那一刻，江南必须承认那刻他有点紧张。

　　等李浓绯走出办公室后，江南继续和老师交谈起来，但刚开始老师说的却是李浓绯，他十分骄傲的向自己夸奖她，江南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老师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了，忍不住附和道，却没想到又听老师夸了半个小时。

　　打开家门，李浓绯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脚边是她已经收拾好了的行李箱。淡然得这个地方似乎不像是她住了几年的房子，没有什么值得她眷念的。她穿着一条很素雅的裙子，既不像她在工作时的凌厉，也不像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活泼。

　　“你回来了啊。”李浓绯给江南打了一个招呼，起身走到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气氛和谐的完全不像是一对感情破裂要离婚的夫妻。

　　江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是那一步错了，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他一直都是看到这样淡然的李浓绯吗？江南自己问自己，不是的。他也看过她开心得像孩子的时候，也看到过她脆弱不堪的样子，虽然很少，但李浓绯却是结结实实给过自己机会。

　　很不幸，他没把握住，所以她缩回了自己的世界，以不在乎为盔甲保护着自己，她明白，有些事情只有自己默默经历，不需要发表演讲，没有人会在乎，反而会惹人厌烦。

　　“离婚了，你准备去哪里？”江南问着，他没发现刚开始那么害怕离婚的自己竟然潜意识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他真的只像一个朋友那样。

　　“回老家，我想回那个小县城了，好想好想。”李浓绯怀念地说着，发现自己说得太过于直白了，不好意思地笑着。她真的好久没有这样明确地表达过自己最真实的感受了。

　　他们都没有在财产上过多的纠缠，江南很大方，分了一半的财产给了李浓绯。李浓绯表示自己可以少分一点，但是江南笑着摇了摇头，“以前我还没火的时候，都是你养着我。而且，这些年我这么努力的原因除了关于我的，都是因为你。”

　　说出的话不显一丝暧昧和纠缠，尽显真诚。李浓绯知道江南所说的都是真的，但越是真的却越发让人难受。他们没有拥抱，简单的握了个手，李浓绯就转身提着自己的行李准备下楼。江南一把拉住行李箱，“走吧，让我再送你一次。”李浓绯笑着说了一声谢谢，松开了自己的手，看着江南提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出了门。

　　他好像还是当初那个男生，高高的，白白的，在娱乐圈的这些年让他的外表更加优越，但气质更加成熟，时间终究在他身上施了魔法，让他像他又不再是他。

　　站在小区门口，李浓绯看着自己打的车还要五分钟才能到。转身看着自己身边这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你先上去吧，被拍到就不好了。”

　　“没事，我看着你上车吧。”江南很固执，他知道当然上去比较稳妥，但他就像和自己赌着气一样。他看着前面，看着小区来来往往的行人，这是他这么久以来，为数不多的观察着别人生活的机会。看着不远处打打闹闹的小情侣，他们没做些什么，紧紧牵着手，偶尔一个对视，明明就没做些什么，可他们就是笑得比别人都灿烂。

　　他在嫉妒，这种嫉妒像软刀子慢慢的插进他的心里，力度一下轻一下重。他和李浓绯以前就是这样的，此刻他却像站在橱窗外面想要小蛋糕的孩子一样。如果没有尝试过，那大人就可以告诉他，这一点都不好吃，像药一样苦；可偏偏他以前有机会吃过，他自己知道有多甜，别人否定的话语只会激发他的逆反心理。

　　一滴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慢慢隐入口罩，没有人知道他正在经历着一场海啸，无人抢救，无人得救。

　　“阿绯，你恨我吗？”江南的声音很低很低，他既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他的心里其实也有一个答案。

　　风将他的问题带来了李浓绯的耳边，李浓绯愣了一下，张开嘴又闭上，最终所有无法开口的都只能化成一声叹息。李浓绯是恨过江南的，他不应该随意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但她又无法真切地恨上江南，因为她也带有自己的目的，她才是那个不真诚的人。

　　“江南，都过去了，你以后会过得很好的。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祝福你。”李浓绯扬起了一个大大地笑容，右手比成一个枪，目标瞄准江南，“江南，恭喜你，你被幸运之神击中了。”这样幼稚的话，江南已经很久没从李浓绯嘴里听到了。

　　看着乘车远去的李浓绯，江南久久无法挪动脚步，尽管那辆车汇入其中。他再也不知道李浓绯的行踪了，自己被她抛在身后了。江南是后悔的，他知道自己做的一点都不好，但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江南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助理扶上楼的，只知道自己回家后就躺在床上了。一种从心里传出来的无力感将他淹没，深吸吸一口气，还能闻到李浓绯的味道。这个时候，他才能坦荡地哭出声，这个时候，他才能直面自己的难受，这个时候，他才能接受自己的懦弱。在没有人的房间里，他像个小孩，没有过多的考量，可以简单的因为失去心爱的东西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