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青风》云不哭

1、冰与火

　　今年的夏天似乎来得格外早，不过才刚刚五月初，就已经闷热到不行，空气中弥漫着树叶和青草的味道，连偶尔吹过的一丝微风，似乎都带着灼热温度的。太阳猛烈地透过茂盛的植被，在道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零零散散，奇形怪状。
　　平都大学的校园里，人来人往，因为今天是百年校庆的日子，格外热闹。外面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教室里到处都是热瘫在课桌上的大学生们，靠着空调的凉气慢慢找回被蒸发掉的三魂七魄。讲台上，一位戴着无边框眼镜，发型凌乱的男老师正播放着PPT，他一手拿着教材，一手拿着黑色的教鞭，看着讲台下毫无精神的学生们，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不满，随后用手上的教鞭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咳咳！”
　　讲台下的学生们终于好似回了魂，大部分都挺直了腰身，眼睛盯着PPT看了看，然后埋下头，开始看似认真地记起笔记来。男老师似乎满意了一点，镜片后精明的双眼快速扫视了一下，随后盯住了教室角落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坐了两个女生，一个长发一个短发。
　　长发女生穿着一袭白色长裙，及腰的长发被空调风轻轻地撩拨着，全身素雅没有任何装饰，却透露着一股莫名的气质。她并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记笔记，而是单手托腮，盯着窗外出神。那是一张精致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上嵌着一双大气的丹凤眼，狭长的眼尾翘起好看的弧度，长长的睫毛随意地投下一抹阴影，让人忍不住在其上流连。
　　旁边的短发女生则穿着一件宽松的淡黄色短袖T恤，低着头，看不清全貌，优秀圆润的颅顶一晃一晃，偶尔会稍微抬起来一点头，便能看得到一双可爱的杏眼，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青春的气息。此刻，她一只小巧的耳朵正里塞了耳机，一边嘟囔着嘴巴，一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总之，这俩人各干各的，反正不像在听课的样子。
　　“言莫莫！”
　　男老师严厉的声音响起，短发女生迅速用手肘顶了一下长发女生，然后不着痕迹地迅速扯下耳机，装作没事发生，长发女生愣了一下，快速起立道：“庄老师。”
　　庄老师一脸严肃：“周代的乐器分类法是什么？都有哪些类别？请回答。”
　　长发女生似乎并没有任何思考，庄老师话音刚落，她便开口道：“周代的乐器分类法被称为八音分类法，根据制作乐器的不同材料进行分类，分为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类，此为‘八音’。”
　　庄老师似乎早就料到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坐下吧，下次上课注意听讲。”
　　“是。”长发女生乖巧地坐下，而后继续单手托腮，盯着窗外被炙烤得滚烫发亮的大地。短发女生调皮地冲长发女生眨了眨眼，悄悄瞄了一眼继续讲课的老师，发现对方没有盯上自己后，长舒了一口气，继续戴上耳机，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教学楼里，空调声与讲课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然而，并没有人发现，就在教学楼正对着的一颗茂盛的大树上，树叶摇曳之间，隐隐约约透出一个黑色的身影。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带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上半张脸，看不清面貌。如此高温的天气下，那人却似乎感觉不到炎热，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双眉放松，露出惬意的神情。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起，黑色斗篷下的人猛地睁开眼睛，露出一双金色的瞳仁，其中射出锐利的光芒，那人斜着看了一眼教室窗口，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树叶间，只留下一根焦黑的粗壮树干。
　　教室里，庄老师关掉PPT，右手扶了一下眼镜，沉声道：“今天晚上七点半，在校大礼堂举行的建校百年大会，每个人必须到场，到时候我会点名，没到的扣学分，下课！”
　　顿时，教室里一片哀嚎。
　　“不是吧！又拿扣学分说事！”
　　“我今晚还约了人打游戏呢！”
　　“老庄，你不能耽误我谈恋爱啊！”
　　……
　　“我去！老庄又这样，这下咱俩今晚的电影看不了了。”短发女生站起来，生气地把背包砸在课桌上，抬头望着天花板。秀气却又略显英气的眉毛往下耷拉着，两片乖巧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也向下垮着，显示出主人此时非常不爽的心情，略显可爱的鹅蛋脸现在满脸怨气，跟她的青春长相有点不太相配，修长的身材看得出经常锻炼，力气应该不小，可怜的桌子被砸的震了一震。她对着旁边的人抱怨道，见那人没反应，又伸手过去晃了晃：“莫莫！莫莫！”
　　言莫莫转过头，柳叶似的眉毛挑了挑，看着对方张牙舞爪的样子，淡笑着说：“好啦，电影可以再改时间，今天百年校庆庆典，我们艺术学院的学生肯定又要出风头，听说那些专注研究的老学究也会出来，我也想去看看呢！”
　　短发女生皱起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我最不喜欢这些场合了，吵得很，脑仁都疼。”
　　言莫莫扯着短发女生的袖子，轻轻地晃了晃：“好阿楠，你就当陪我去嘛，好不好？”说完，大大的眼睛眨了眨，可怜巴巴的望着对方，生怕被拒绝。
　　“好啦好啦……”被叫阿楠的短发女生顿时泄了气，“你呀，就对这些事感兴趣，不像我……”
　　“不像我们家阿楠，那么博爱，对不对？”言莫莫站起身，帮短发女生拉上背包的拉链，“走吧，我请你去吃你最爱的红烧肉，再加一杯珍珠奶茶，怎么样？”
　　短发女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我要双份的珍珠！”
　　“好~”言莫莫拿起手机，拉着短发女生就往教室门口走去。
　　“你们两个等一下。”刚刚走到教室门口，二人便被人叫住。短发女生感觉自己又要发飙了，强忍住想要把那个人暴打一顿的冲动，扭过头，却在看清对方的瞬间就没了脾气，规规矩矩地站得笔直：“老……呃，庄老师。”
　　庄义左手夹着课本和教案，右手扶了扶眼镜，板着脸说：“言莫莫，周楠，虽然你们俩都是非常优秀的学生，但是上课能不能专心一点？你们是器乐专业的研究生，研究课题可不是随便就能写出来的。”
　　周楠挠了挠头，有点尴尬：“是，庄老师。”
　　这个回答显然不太诚恳，庄义依旧板着脸。正在周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言莫莫轻轻笑道：“庄老师，您就不要吓唬阿楠了，谁不知道您最宠她？研究课题我们已经拟好了，正准备报给您呢。”
　　见被拆穿了，庄义也不再继续唬人，抬起左手，拿着课本和教案，倒轻不重地在周楠头上敲了一下：“哼！下次再被我逮到，就扣学分！”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会再被你发现了！”周楠抱着头揉了揉，突然发现话好像说得不太对，抬头看了看庄义的脸色……
　　完了，更黑了。
　　言莫莫在旁边默默扶额，这家伙，没救了。
　　“庄老师，您下课找我们应该不仅仅是批评一下吧？是有什么其他事吗？”趁着庄义没有再次发火，言莫莫赶紧转移话题。
　　庄义瞪了周楠一眼，见对方心虚地转过头，便沉声说道：“晚上百年校庆，有一个节目出了点问题，表演者来不了了，你俩上台随便发挥一下，撑住场子。”
　　“啥？！”周楠瞪大了双眼，“什么叫随便发挥一下？老庄，你知道我最讨厌上台被围观了，跟动物园里的猴儿一样，我不去！”
　　“你不去？你不去我扣你学分！”庄义重重地哼了一声，“周楠，我跟你说过很多次，艺术，尤其是音乐，必定是要被大众审核评判的，不能因为你的个人好恶，就闭门造车！”
　　“可是他们又不懂……”周楠小声地怼了一句。
　　“就跟人一样，不可能人人都喜欢，个人审美不同罢了，但是你不能因此而放弃向大众传递艺术美的信念！”庄义说着，单手握拳，眼神里充满了莫名的光亮，“想当初，我初涉此行，心中难免孤傲……”
　　周楠看着突然开始追忆过往的庄义，哀嚎着争辩了一番，本来想让言莫莫江湖救急，却没想到后者在旁边笑个不停，突然就感觉人生很绝望。
　　“好了好了，老庄。”周楠无力妥协到，“您老别念叨了，收了神通吧！我去，我去……”
　　“咳，这就对了。”庄义收起了他的追思，清了清嗓子，“晚上不准迟到，言莫莫你盯好她。”
　　“好的庄老师。”言莫莫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保证准时给您押过去。”
　　“你们……”周楠欲哭无泪。
　　“走吧阿楠，咱们吃饭去。”言莫莫拉着颓废气场全开的周楠，笑着跟庄义说，“庄老师，您也去吃饭吧，我们就先走了。”
　　庄义看着两人慢慢走远，眼里浮现出奇怪的神色，然后斜着往后方看了一眼，一转身，扭头往消防通道走去，不一会又走了出来，神色如常，只是身上的衣服被一层薄汗浸湿，在开着空调的教学楼里，显得异常突兀……
　　此时的周楠，早已不再想念她的双倍珍珠的珍珠奶茶和红烧肉，整个人丧到不行地走在校园林荫道上，言莫莫怕她晒着，贴心地把自己遮阳伞分了一点过去。
　　“莫莫，我恨你……”周楠幽怨地说道，“你居然帮老庄不帮我。”
　　言莫莫无奈道：“阿楠，庄老师什么性子你知道，他既然来找我们了，就说明他已经决定了，谁说都没用。”
　　“呜……”周楠心想，我还是继续丧着吧。

　　食堂里，人多到爆炸。本来正值午饭点，人就很多，今天又是百年校庆，很多外来的参观人员也在食堂吃饭，就更是把打饭窗口挤得水泄不通。
　　周楠怀里护着好不容易打来的两份饭，千辛万苦，突出重围，终于挤到了座位旁边，言莫莫居然提前占好了位置等在那里。
　　看着两手空空的言莫莫，周楠疑惑到：“莫莫，我的奶茶呢？”
　　言莫莫眨眨眼：“等下就有人送过来。”
　　话音刚落，两个男生拎着两份珍珠奶茶，满头大汗地也挤了过来。他们把奶茶放在桌上，还认真的把多加珍珠的一份推到周楠面前，说道：“学姐，你们的奶茶好了。”
　　周楠看着两个红着脸，扭扭捏捏的小学弟，瞬间恍然大悟，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我去，又来了！
　　正想着，两个小学弟就结结巴巴地冲着言莫莫开口了：“那个，学姐，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说完，其中一个还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翻白眼的周楠。
　　言莫莫温柔地笑道：“晚上的校庆晚会你们会去吗？”
　　两个小学弟互相对视一眼，同时捣蒜般点头：“会！会！我们会去！”
　　“今晚我和这位学姐也会上台表演节目，你们要是来了，就一定能看见我们的哦！”言莫莫继续说道，“你们一定会去的吧？”
　　“会会会！谢谢学姐！学姐慢慢吃！我们先走了！”两个小学弟飞一般的又挤了出去，一番操作看得周楠是目瞪口呆：“他俩奶茶钱还没要吧？”
　　言莫莫拿过周楠面前的奶茶，帮她插好吸管，又递过去：“放心啦，钱我提前给过了，他们只是排在我前面而已，我请他们顺便帮忙买的。”说完，又转头向窗外看去。
　　周楠望天，人比人，气死人啊，为什么就没有小学弟帮我打饭呢！低头狠狠咗了一口奶茶，周楠决定，还是做一个愉快的干饭人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