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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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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何时来到这山谷中的。
牡丹花开得正盛,浓郁的香气氤氲缭绕,如尘雾一般蒸腾弥漫在谷中。粉白的花团繁若深海一层压过一层,一浪接过一浪。暖风吹来,一簇簇牡丹欲坠一般东摇西摆,带着深绿色的茎叶一波波滚过。
金丝纹麒麟的杏黄缎袍在花丛中尤为引人注目。身旁的牡丹如染料一般在他杏黄色的龙袍上渲染开,深深浅浅的一渍渍;又好像本就开在那袍子上,细细密密的针脚,大团大团的锦绣。
桓温想起一句话“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那抹暧昧的杏黄似融了那片牡丹丛中,渐侵渐染,软软的一道斜晖。
“子怒,”那人转身含笑看他,“想不到你竟来得这样快。”
桓温想走到他身边去,身子却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卑职叩见皇上。”
严康笑容一顿,忙去扶起他。“子怒,你与朕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卑职惶恐。”桓温说完便只低头站着,不再多言。
严康觉得有几分尴尬,就让桓温去看那遍野的姹紫嫣红。“今年春来的晚些,想不到御花园中的牡丹竟如常开了。不愧常言:花王牡丹,花相芍药”
桓温心中奇怪,这山谷几时变成了御花园?他却听自己说道:“花无百日红,一时骄傲又如何?牡丹谢了,即有芍药;芍药谢了,又有海棠;海棠谢了,夏荷又开;等到夏末秋初,菊花待摘;即便严霜飞雪的腊月,也有几只寒梅温润着大地。随后又是一年,又是新一轮的百花争艳。一落的旧红,只全做了春泥。”
严康静静听他说完,俄而苦笑,“你究竟还是在怨朕,怨朕把你调到校尉都统。这样一个兵权要职,你竟然还是不满足,桓爱卿的胃口还真是大。”
桓温冷笑道:“皇上只怕今后还要多防备着臣些。前日革了臣的侍中,没有诏令不得再入宫廷;日后再封臣一个节度使,远远的发配出去。从此便是山高水远,不再扰皇上的圣心了。”
严康叹了口气道:“说来说去,你却还是为了一个情字。你指责朕无情,却不想一想若朕真是无情,何必要费尽口舌去请那张滔提名你去做校尉都统?若朕真是为了一己私欲,何必将你赶出后宫?这其中的道理,你要想明白。”
桓温不说话,只是低头摆弄身下一朵牡丹花。那朵恰是一株中开得最繁茂的。丰硕的花瓣被他一片片拨开,毫无羞涩的露出中央的花蕊。桓温伸出手指去抚摸它,莹润的手指却沾上了许多淡黄色的粉粒。
“子怒,”严康又放柔了声音,“我这全是为了你。是做一朝的佞幸之宠,还是流芳百世的忠良之将,你自己选吧。”
桓温抬头看他,眼前的人竟是十分的恍惚,带着身后的蓝天,白云,青山,锦花都入画了一般。忍不住伸手去触摸他的唇。指过留痕,一抹淡淡的鹅黄划过朱砂,无始无终。
当七妾月娘给他盖被子的时候,桓温醒了。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最适于在摇椅上小憩。他隐约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个梦,却又想不起是什么。他也不深究这个,只是叫月娘给他倒杯茶。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跨进月门,手里捏着一只奶白色的茶花,笑吟吟地向桓温走来。
“祖父,您看这可是云南大理的童子面?表舅夸我书念得好,特许我在他园中折的。”
桓温微笑着接过那花,慢慢对他说:“的确是云南的品种不过不是最名贵的。这些人爱附个风雅种几朵花,却哪里见过好的?若说真正上品的童子面,京城中也只有皇上的御花园里才有。御花园里的那可都是各地贡上来的名品,哪里是绍甫这些年轻人看见过的。想当年祖父我平息江西叛军,出征时胸前就别有一枝先皇亲手赐的藏枝红,数日不残;还有你那二姑母刚嫁作太子妃时,整个宫廷开满了紫薇花,粉艳艳的一片……”
陈情旧事,过眼云烟。日头走过几回天,云遮了几回月。转过多少个朝代,纷纷扰扰,来到今朝。人生短短几十年,也不过一个花期。何为真何为幻?几世几代,沧海变成了桑田,物已不再是原先的物,情却还似前缘的情。人呢?是无休止的轮回报应,还是新一台的百态人生戏?待到百年之后,形神聚散,却又化作后人口中的故事。繁华一梦,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