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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醒 赵麾刚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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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越来越稀薄,一望无际的荒原像沙漠一样寸草不生,四处黄沙漫天看不见前面的路。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牵引着她到这片不毛之地,枯黄的苍凉带着没有人烟的幽怨透露出丝丝诡异。
安静,太安静了。连喊都不敢喊出来,仿佛一发音就会惊动什么。脚底下像有东西埋着,她蹲下身,开始有意无意的挖起来。女人长长的发丝,然后是青葱一样的手指,惊恐如同一只灵巧的壁虎从心底快速的攀爬,感觉脚底发凉,手却不听使唤的自己动了起来,好似一股无形的吸力要将她吸进土里。沙堆里埋着的人的轮廓渐渐显露,熟悉的服饰,熟悉的戒指,她疯狂的向下挖,甚至手脚并用,黄沙如同细小的玻璃紧实的黏在一起,扯得皮肤生疼生疼。直到沙堆里的人完完全全展现在眼前,这不就是姐姐么?简直难以置信!诗语狠狠地揉了揉眼睛,沙子都揉进去了,却还是不敢相信的大睁着,难道姐姐没死?诗言如当初美丽新鲜,闭着眼睛寂静的躺着,就在这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陶瓷一样白皙的皮肤逐渐开裂,细小的爆裂声此起彼伏,美丽的人儿从头到脚如同摔碎的洋娃娃布满了裂痕,然后狰狞的裂痕逐渐向外扩张,变成毛骨悚然的沟壑,清晰地看得到里面鲜红的肉,皮肉带着暗红的血液快速的脱落,一片一片,一层一层,伴着令人作呕的声响,在地上缓缓堆积成河。诗语吓得脸色惨白,拼命的用被沙土划得伤痕累累的手压住自己的嘴,抵住胃里翻江倒海的冲动,好像有只手在揉捏她的心脏,好疼!好疼!
诗语倏然惊醒,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白色蚊帐顶,没有沙漠,没有血,没有白骨,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一双惊恐过度的眸子,来回的扫视黑漆漆的屋内,蜷缩了双腿,将整个身体抱成一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内心的恐惧。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做这样的噩梦了,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半途惊醒,何时才是终结?屋内安静的连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到,隐约中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黑暗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呼哧呼哧”大力的喘息着,紧贴着墙面,绷着脚尖,紧闭双眼,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敢听,只求太阳快点出来……
云祥山风景秀美,绿树成荫,这正是诗语和诗言相见的最后一个地点。她今天手提一壶酒,绿色的长衫让她和身边的景色自然地融为一体,踉跄的走在幽静的山道上,空气安静的似带着几丝哀怨,让人呼吸一窒,不知不觉悲从心来。终于在一个小墓碑前停下,这也许是世界上最整洁的墓碑了,墓碑四方没有杂草,没有厚厚的灰尘,磨得发亮的石壁上,深深地刻着几个娟秀的字:爱姐,诗言。一笔一划深刻细致,饱含了刻字人浓浓的眷恋。
诗语静静的坐在碑前,那一天的景象又想毒药一样开始侵蚀着她的心。四年了,却恍如昨日,姐姐平和的靠在树边,表情出奇的安详,美的惊心动魄,她的美浑然天成,只会让人心悦诚服,不会惹人嫉妒,诗语曾经想,如果姐姐结了婚,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新娘。看着姐姐睡着后向上轻扬的嘴角让她怀疑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只不过梦醒之后,她再也叫不醒她。
醒来时,姐姐半倚在离自己不远的一棵树底下,手脚冰凉,脸孔苍白,像睡着了一样却没了呼吸。诗语已经记不得当时自己是如何一边留着眼泪一边将诗言背下山脚的,拖着疲惫的双腿,遇见一户人家就毫不犹豫的跪下,求他们帮忙请医生。不记得跪了多少次也不知道双膝被磨成什么摸样,只觉得自己已经熬到了极限,痛苦的随时都会背过气去。后来村里一个好心的大哥和他的妹子帮忙请了个大夫,说,背后创伤导致失血过多,已无回天乏术。刹那间诗语只觉得天塌下来了,整个世界都变得迷茫陌生,她俨然成了一个座孤岛,在四面冰冷彻骨的海水里浸泡挣扎,直到精疲力尽的时候,直到皮肤被盐水侵蚀干净的时候……恐惧成了她的心病,时常做恶梦,诗言的死如同笼罩在头顶的乌云,影子般死死地跟随,寸步不离,不知道何时才能解脱,或者自己死了才好,她不止一次的想,是她害死了姐姐。诗言留给她的唯一物品恐怕是脖子上的深蓝色吊坠,她知道这就是那帮绑匪要的东西,也没想到姐姐竟然将它戴在身上。
两年的时间,她建起了思言馆,尽管开始有些辛苦,但一直也算顺风顺水,没有遇到什么大风大浪。四年的时间,她尝试了很多方法,没有一种可以带她回家,没有一种能让她内心真正不感到孤独,或许这就是孤城,自己的一座孤城。
不知不觉两行清泪顺势而下,诗语苦涩的咽了一口带来的酒,辛辣的酒开始迷乱神经,越喝越急促,直到分不清东南西北,直到一道丽影缓缓走入视线,轻轻地拉扯着来人的长发,黝黑发亮,她甜甜的对着她笑,如同4岁那年两人第一次见面,然后诗语也不太记得了,酒喝多了,梦太长。醒来时太阳偏西,自己竟然倚着石头睡着了,初春的天气还是凉意很浓,但是睡在冰冷的地上的身子却是暖的。
再倒,却滴酒不剩。“奇怪”小声嘀咕,“明明还剩些的”,气恼的将空瓶向后抛出。“哐当啷——”酒瓶并没有摔碎,而是伴随着清晰地尾音滚出了很远一段距离。不由得朝身后望了望,幽森的林子散发出不和善的冷空气,微风在树叶间乱窜,似有许多话语想要倾诉,缱绻着单薄的落叶,透出丝丝阴冷,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天色不早了,孤零零一个,多少还是有些害怕。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头也不敢回的匆匆离去。
闷闷不乐的回到“思言馆”,心有余悸的捶了捶胸口。下山时,有那一瞬间,真的感觉有什么跟着自己,却又不敢回头,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主子,你看谁来了?”小红戏谑的声音扑面而来。
诗语抬头,赵麾一身米色的长衫站在窗边正笑盈盈的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宛如度了一层金边,文弱中带着一丝温柔。她揉了揉眼睛,余晖下沉,只留下了一尊孤单的剪影透出几丝不易察觉的凄凉。仿佛刚刚刹那间的恍惚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象。她痛苦的揉了揉脑袋,自己肯定是醉酒没醒吧!今天的赵麾和平时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同。这个赵麾就是当初救了她的穷酸书生,从那以后,这个柔弱的书生像牛皮糖一样粘上了自己,经常往思言馆里跑进跑出,往来多次,思言馆上上下下都知道有这么号人。
“你怎么来了?”她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有些头晕,一屁股狠狠坐上太师椅。
“怎么,公子不舒服?”赵麾焦急的站起来走到她富态的椅子边。诗语现在是女扮男装,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恐怕也只有她的两个贴身丫鬟小绿小红,侍卫月无影,管事陈允文以及现在面前的赵麾了。
“没,只是喝了点小酒,头晕着。”故作可怜,私下里偷瞄着赵麾。只是一张平凡的脸啊!没什么特别之处,为啥刚刚会有惊艳的错觉?
“这是我自己做的雪梨瘦肉汤”献宝一样将一个小食盒递给诗语,雪白的脸上红扑扑的,真的好像扑上去咬一口。诗语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打消了刚刚的邪念。打开食盒,里面有一个映着十二生肖的褐色坛子和一个干净的青花瓷碗。
打开小坛盖,清香扑鼻。尝了一口,味道甘甜,不油腻,“真好喝,书呆,你还真有一手。”
他倒出了满满一大碗,显然很高兴“那你多喝。”
“今天你干嘛煲汤给我?”
“听小红说,你经常犯晕,有时候头疼。所以给你带来些滋补的汤”
“这汤真是你亲手做的?”大口大口的咀嚼声。
“你喝这快做什么!”赵麾忙不迭的从怀里揣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诗语也不讲究,直接大大方方的擦嘴,看的小红都不好意思起来。
“比‘思言馆’的厨子做的都好喝。”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那我经常做给你喝可好?”赵麾将碗筷收回食盒里,琥珀色的大眼期待的看着她,好似一个等着得到奖励的孩子。
“真的?好啊,改天把配方给了我,教教我们的大厨。我给你记头等功,万一你没饭吃了,‘思言馆’就是你的家。”然后还信誓旦旦的拍了拍胸脯。
琥珀色的大眼睛满含醉人的笑意,清澈的可以看见里面的倒影,略微卷曲的睫毛在眼睛上簌簌抖动,惊起湖心深处的阵阵涟漪,看的她心里有些不自觉的慌张,别扭的躲开他的视线。
“前阵子还感觉瘦瘦弱弱,一阵风就可以吹倒了,现在看来除了长高还变得有些结实。”急忙转开话题。
“可能是伤养好了吧。”
“养一次伤就能长高这多,干脆我也跑到二公子家门口要一顿打算了。对了,你贵庚啊?”
“今年十九”
“才十九!!”破空的尖叫,看见书生被吓到的小白兔神情后,咳了几声将自己粗鲁的口气掩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小子,还有生长的空间。没想到你小我这么多。”十九岁的小孩都能长这么高?想起自己160的身高,真有些无力。
“……”
经过几天的接触,她终于明白人是要慢慢了解的,“人生若只如初见”实在是有些片面。何必苛求对人的第一印象,拿第一眼作为看人的标准,往往是有不切实际的风险。任何人的美丑不是见了一次就可以分辨出的,就像赵麾,原以为他是一个傻傻呆呆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是认识久了才知道他除了单纯,还很会煲汤,很体贴朋友,尽管有时唯唯诺诺,却都能在关键时候挺身而出,而且是绝无怨言。
诗语望着赵麾走出去的方向出神,而旁边的小红乐呵呵的捂着偷笑,主仆二人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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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麾刚走出“思言馆”,与迎面疾步走来的人狠狠地撞了一肩膀,两人同时回头,见是熟人,他彬彬有礼的打了声招呼“月公子”。对方眼神复杂,略作停顿后没有说一个字,接着拂袖离开。赵麾对他的无理举动不做太大的反应。暮色沉沉,清风拨弄,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夜色中很快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