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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月光鸟 二十多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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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理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在钩一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
单住标明是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字迹尚显稚嫩,也分辨不出男女。
他做完收尾工作装进礼盒,电话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
网店的客服是他自己,他推测也许是什么投诉电话。
“喂,你好。”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
对面显然沉默了一下,“……你是吴理吗?”
“我是。”
吴理诧异对方竟然知道他的真名,还没等他询问对方的来意,便听她自报家门:“你好,我是许雀。”
他恍然大悟,夹子音霎时恢复,“你好你好,没想到是你。”
他不觉得对方大半夜打电话是来叙旧的,下一秒便听她说:“我想把合作日期延后。”
半夜十二点之前他刚接到顾行也的通知,告诉他合作继续。
吴理以为是顾行也擅作主张没有告诉她,毕竟他以前确实是那么个性子。
将自己的想法说出,许雀轻轻笑起来,柔软的嗓音像轻柔的海浪。
“我知道的,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所以,等一等吧。”
吴理不知她所指的“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却也被她的好心情感染,祝她心想事成。
港城。
VIP病房里仪器的滴滴声有序而规律,顾行也坐在病床前看着顾世泽脸上的纵横沟壑和那不断生长出来遍布脸颊的瘢痕,握住他的手掌。
陈叔站在一旁劝说:“行也,你先去休息,我来照顾。”
顾行也果断摇头,发涩的眼眸凝着他均匀起伏的胸腔,声音却沉:“到底怎么回事?”
上次他离开之前刘院长说他心脏有了毛病,早搏,病症很轻,稍加控制保持良好心态,一切都能朝好的方向发展。
这次却是引发了室颤。
没有任何事情是没有缘由的。
陈叔听着,刚要开口却见顾行也转眸望了过来,那双像极了过世老夫人的眼睛幽然深邃,他不禁哆嗦了一下,还是道:“本也没什么事,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受了惊……”
顾行也未作回应。
滴滴滴,陈叔疲惫的身体有些撑不住他的直视,就在他想着不如坦白的时候,床上的顾世泽睁开了眼。
“爷爷。”
顾行也站起来贴近他,只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要不要喝水?”
顾世泽缓缓眨了几下眼,看清是他,苍老的容颜笑了下,“不用。”又向陈叔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先出去。
虽然他说不用,顾行也还是调高了病床的高度让他半坐起来,端来一杯半温的水。
经次一遭,他的目光更加和蔼怜爱,落在顾行也的身上。
恍恍惚惚中,似乎看到小儿子的模样,曾经也这么照顾他的母亲。
顾行也看懂他眼中的情绪,“我没告诉优优。”
他点点头,“你做得很好,我命不该死。”说着,就哈哈笑起来,牵动五脏六腑又不免咳嗽起来。
顾行也跟着染了些笑意,上前抚顺他的气息。
顾世泽猛然握住孙子的手,脸上笑意散退,“爷爷对不起你。”
顾行也的眸光扫到柜上一盆小叶黄杨修剪得当,绿意盎然,映在他眼底的幽绿中。
他的情绪平淡无波,甚至比平常多了更多的随意,然而顾世泽却没放过那眼底的几乎藏在最深处的悲伤与仇恨。
看来他已经知道了。
顾世泽长吁一口气,松开他的手,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当初顾诚去世他心有疑虑,展开调查,却查到了自己大儿子的身上。
一刹那心如刀割,怪长子为何如此心狠手辣,不懂他用心良苦。
顾诚心性至诚,与尔虞我诈的名利场相悖,所以他从未培养他的商业和政治头脑,放他去探索世界,只盼他一生平安喜乐。
大儿子是天生的商人,商人多疑重利,顾世泽为了避免他猜忌顾诚,在他尚且壮年之时,已经放权大半。
将来除了给予顾诚的百分之十五股份以及港城的两座房产和东城的一家酒店,以保证他们晚年生活无忧,剩下的全归于长子。
这是他自认为最完美的决定。
然而这个完美的决定是在幼子的利益牺牲上、他的让步中得来的。
顾世泽难免对顾诚多了些偏爱。
只不过这决定写在了遗嘱上,除了他和律师,所有人都不知晓。
在大儿子的眼中,恐怕是他重视顾诚重到继承人这个位置随时都有可能换人的地步。
一时间,复杂情绪喷涌而出,顾世泽老泪纵横,不断拍着顾行也的手:“都是爷爷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知道真相,可又能如何呢,他不能在失去妻子和幼子后再失去一个儿子了。
他只好将此事彻底埋葬心底,亲力亲为抚养顾行也长大。
一定要让他平安长大。
大抵是恶有恶报,上天自有分明。
大儿子得不到对顾行也下手的机会,拼了命想生个儿子,最后却在幽会情人的路上发生车祸一命呼呜。
如果他能拎得清,约束平衡两个儿子之间的关系,又怎能到如今这个地步,让孙子孙女都没了父亲。
顾世泽的叙述与顾行也得到的消息无二,除了他忏悔似的自责。
“都是我的错……”他不断重复着,二十多年的秘密压得他脊背佝偻,人也苍老了无数倍。
所有的情绪顾行也早就消化殆尽,他印象中的父母只有模糊以至于没有照片就记不清的影像。
养育他的,在他回忆里时时刻刻存在的都是顾世泽。
然而当爷爷哭得像个孩子一般可怜时,他内心又被撼动,生出一种“时也运也命也非吾之所能也”的深切感慨。
“爷爷……”他语气不自觉带上哄小孩的架势,“你不是还等着看孙媳吗,我马上就带她来看你。”
顾世泽果然慢慢地停止了哭泣,回想起这个让孙子心心念念不忘怀多年的女孩。
他见过她的照片,只觉这孩子心地一定特别宽厚大度才能够包容他孙子的诸多毛病。
当即就想找大师看看面相算上一卦,后又放弃。
好不好的,孙子喜欢,不好的也能变好。
顾世泽凝着他眉眼间的温情,看了眼他脖子上的红绳,眼底的光暗了暗,仿佛叹了口气:“撤了吧,带着不好。”
在雪山差点出事那次,顾行也一半认定是他命大,一半相信是父母在天之灵的庇佑。
他对去世之人的遗物没有忌讳,也不在意这件事所渲染出来的噩兆。
这对戒对他的寓意,一如他想对许雀宣之于口的情意。
他抚摸上胸口,想了想,却应声:“好,我会找个匣子把它放起来。”
顾世泽看出他的迟疑,也看出他的妥协。可他即将入土,再也忍受不得一丁点能够威胁孙子生命的事。
他想起什么,又嘱咐道:“不是说人小姑娘不愿意来,她不愿意,你也别使手段,她来这边无亲无故的,要是被你欺负,都找不到人撑腰。”
可她在东城一样缺少依靠。
顾行也噙了些笑,“不是还有您吗,有您在,我可没那个胆量。您可要越活越久,活到能抱曾孙的年纪。”
伴随着他的话语,顾世泽的思绪也跟着牵引,不由得大笑起来。
“好,我等着!”
“优优交男朋友了吗?”
“还没。”
顾世泽接过顾行也手中的温水,眯着眼睛想了片刻,忽而问他,“李家那个小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品性德行都不错,你觉得怎么样?”
“除了性子还有些不够成熟外,尚可。”
顾世泽品着他的意思,缓缓点头,“你看着办就好,优优还年轻,慢慢来吧。”
说罢,顾世泽又谈及他的遗嘱。
一件件的,像是准备交代后事一样。
顾行也心里不舒服,却也没打断他,安安静静地听他讲完所有的条例。
“……除此之外,该清理的人都清理了吧。”
什么亲朋好友,都是蛇鼠一窝,淬了毒的良心巴不得他现在就死去。
还好顾行也羽翼早已丰满,就算没有他,也能震慑得住。
顾世泽一时醒来说了好多话,又哭又笑,激动的情绪耗费全部精力,他渐渐睡去。
病床的上的老人容颜慈祥无害,谁又能看出来他曾经在港城叱咤风云。
窗外薄雾散去,鱼肚白涌现,连夜飞机的疲劳开始涌现,顾行也卸掉全身的力气靠在沙发上打开手机,一眼看见许雀的留言。
东城。
行李箱内堆满了东西,许雀正在查看是否还有遗漏的东西,门铃声响起。
她打开门,却不是李惊帆。
“你好,你的快递。”
她虽然纳闷自己没有买任何东西,却也好奇是否是顾行也送来的礼物。
她坐在行李箱的旁边拆开快递,意外地,里面只有一个U盘,非常朴素。
她顿时也猜不准这个U盘的来历了。
或许是顾行也公司寄来的数据文件。
就在许雀想要放下的时候,她又看到卡在纸壳缝隙中的卡片。
To 许雀。
几个简单的打印字体,立刻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令人发寂的冷漠。
停顿片刻,许雀拿来笔记本电脑,插进U盘,轻击屏幕,打开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