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鸟的吻》茶浮

3、月光鸟

　　第二天早晨。
　　大家打着哈欠，存着瞌睡，手里拿着书本也不想念，各自聊着天，教室在某一瞬间莫名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向教室门口出现的人影。

　　顾行也摘掉了口罩和鸭舌帽，额前的刘海微微翘着。
　　刘海下面的双眸深邃，眼睫浓密而长，立体的五官带着些许混血感，可却不像外国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那个说不上来的颜色。

　　他扫过教室，无视众多明显震惊的面孔，径直走到那后排，他昨天坐下的位置。

　　阴影笼罩住位置上的男生，他抬起头来，对上一双仿佛闪烁着幽光的眼睛。
　　早起的瞌睡虫瞬间死掉，对视没过两秒，男生挺拔的背一下子泄了气，火速收拾东西离开，移到最后一排。

　　没骨气。
　　众人默默送上鄙夷的眼神，却在触及顾行也的目光时，迅速收回。
　　许雀也悄悄将视线挪到黑板上。

　　上课铃响，祝老师步入教室。
　　他看到顾行也，拍了拍手，将学生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从今天起会有一位新同学加入我们，想必你们已经见到过了，为了方便他认识我们，每个人都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这种自我介绍的环节对同学来说非常尴尬，却是老师们最钟意的部分。

　　许雀脚趾能扣出一座城堡。
　　她声音又轻又小，在大方得体的希萌衬托下显得很是局促。
　　好在祝老师没有为难她，只用清亮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她的自我介绍。

　　等到全班所有人都自我介绍完毕，祝老师带头鼓掌：“现在我们有请新同学为我们简单地介绍一下自己。”

　　顾行也没料到还有这么一个环节。
　　他斜了一眼微笑着的祝老师，缓缓从位置上站起来，却大步径直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唰唰两下。

　　顾行也。潦草流畅的三个大字。
　　他转身，有些疲懒地摊了下手，又重新回到座位上。

　　旁边同学又开始了他的疑惑：不讲话，难道是不会讲中文吗？

　　众人目光又放回那三个字上。
　　他本人好像没觉得自己写的字很丑，坦然玩起手机，再也没有回应过祝老师的眼神。

　　课上玩手机？

　　祝老师作为他们的班主任，从不允许电子产品出现在教室，被发现的后果无一不是没收，然后写检讨。
　　虽然听起来还有迂回的可能性，但是祝老师绝不会给他们机会，一定会冷酷决绝地把家长请到学校，所以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如此放肆。
　　然而祝老师却默许了他无礼的行为，这让众人无比震惊。

　　面对学生们的疑惑，祝老师不做理会，只贴心解释道：“顾同学不是外国人，大家可以放心与他交流。”
　　随后揭过此篇，开始讲课。

　　下课后，有人大着胆子去找顾行也表达一下本校人以及本地人的热情，却在对方的眼神中节节败退。

　　他眼神太过平淡，不禁让人觉得是一种嘲讽。
　　那的确是一种嘲讽，是他天生自带的傲慢。

　　不料有人使用激将法，大声质问：“你是不是中国人啊，是中国人就说话！”
　　这下场更惨，顾行也连余光都懒得施舍。

　　他视线掠过讲台上纤细身影，转头看向窗外。

　　讲台上的许雀正握着黑板檫，粉笔沫随着动作乱飘，她鼻头微皱，抬手挥去。

　　擦净老师的板书和今天的课后作业，来到那个“也”的旁边。
　　手势微顿，她一点一点把那三个潇洒的字擦掉。

　　她去阳台上拍掉粉笔灰，再回来，视线顺势落在那靠窗的位置上。

　　窗户大敞，山风吹动他黑色的短发，那双特殊的长眸正在眺望着远处的高山。

　　渠光这一小小的高中校园内转来了一位混血儿，又高又帅，简直像漫画里走出来的男人。
　　——此等消息不胫而走，不到半天就传遍整个校园，连角落里的狗听了都要吠一声表示好奇。

　　大家纷纷慕名而来，至于女生，大多是慕“颜”而来。
　　青春尚好的年纪，喜爱美好的事物和人，单凭颜值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俘获她们芳心。
　　她们将教室围得水泄不通，待搞清转校生的座位后，发现那里根本没人。

　　那个被误认为顾同学的某同学此时脸红不已，内心泛着粉红泡。
　　第一次有这么多女生对他评头论足。
　　真幸福啊……

　　“怪不得有点丑，原来不是他，我还以为我眼光有问题呢！”一女生嗔怪道。

　　某同学顿时受伤倒地。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在门口喊了一分钟的“帅哥”？
　　你们不止是眼光有问题，还有些色盲啊！

　　此刻，真正的顾同学则躲在老师的办公室里。
　　他坐在祝老师对面的办公桌前，轻靠椅背，一手搭在桌面上，把玩着一支黑色钢笔。

　　祝老师轻轻推了下眼镜，一边批改作业与他讲道：“你家人嘱咐我照顾好你，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向我开口。”

　　顾行也掀起眼皮，视线落在这位年轻老师的面庞上。
　　这人气质几分斯文几分文雅，藏在镜面后的眼睛也藏了许多世故与圆滑。

　　他的学生或许不是聪明人，他一定是吧。
　　毕竟有钱不赚，是傻子。
　　尤其是他爷爷的钱。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两人谈话，祝老师取来右手边的一张试卷，应声：“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瘦弱的女生，她反手关上门，挡住了那猛然刺眼的光线。
　　顾行也背对着她，顺势接上前面的话题，钢笔在指间打转，他懒懒道：“没什么需要的，只要你不管我就行。”

　　许雀霎时被定在那里，不可思议地站在门口看向他的背影。
　　来不及为他话里的内容感到震惊，就先被他的普通话震撼到了。
　　他口音不仅非常流利，而且非常标准，标准到在人人峦谱的口音里很是突兀。

　　许雀不禁歪了下头，这样的事实一定打破了很多人的刻板印象。

　　看到许雀，祝老师抬手招呼她赶快过来。
　　顾行也随意地转头瞄了一眼，只看到一撮厚重刘海。

　　许雀微微垂头目视前方，走到祝老师的身边。试卷摆在她面前，来不及建设心理防备，便被鲜红的数字灼伤了眼。

　　她下意识咬住唇。
　　这一个月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从没懈怠过一分半秒，却还是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她整个高一的成绩就非常差，如果她不学不努力抱着摆烂的态度考成这样的分数，她不会难过。
　　难过的是努力付出了，所有的办法都用上了，却没有丁点儿回报。
　　也许真的如妈妈说得那样，她天生愚笨，再怎么样用功都没有用。

　　许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长长刘海掩住她眼里的神色。
　　祝老师见她如此低落，也不忍心再多说什么，有心想为她指一条明路：“听说你在学习舞蹈？”
　　她学舞蹈的事只有希萌知道，希萌也保证不会告诉其他人。

　　祝老师笑说：“我有个朋友在少年宫教音乐，见过你几次，后来来学校找我又碰见你，这才知道。”
　　原来是这样，她双手背在身后，指甲轻轻挠着掌心，轻轻点头。
　　“舞蹈怎么样？”
　　犹疑了一下，她答：“还行。”

　　“你文化课成绩不太好，可以多在艺术分上下功夫，以后参加艺考会很有优势。”
　　怕她听不懂，祝老师详细说明，“以你的成绩参加普通高考很难考上本科大学，艺考要求的文化分数相对较低，对你来说，是很好的一个选择。”

　　艺考？
　　舞蹈许雀从小时候就开始学了，没什么目的，只是因为那时候许父觉得女孩子要提升一下气质。
　　一直学到了现在，久而久之当成一种习惯，想过也许有一天她能凭借这项爱好谋生，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不安、忧虑、惊喜与对未来的憧憬，让她的心情乱做一团……
　　在老师期许的目光里，她攥紧手指，喃喃道：“我还没想好。”

　　“慢慢考虑，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你要是意愿参加高考，老师也会支持你，不过……”祝老师递给她那张月考试卷，神色温和，“加油，文化课分数也不能太低。”
　　许雀羞赧，双手接过试卷，抬脚往外走。

　　顾行也早已放下手中钢笔，单手划起了手机。

　　许雀无意间瞥见那双手，他骨指修长，关节比较明显，是一双漂亮适合弹琴的手。
　　大脑乱糟糟的她一时忘却思考，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他眼眸微抬，往这边看来，看到半张呆愣的小脸。

　　对上那双眼睛，许雀彻底回神，转移视线已经来不及，为了不让自己显得更加难堪，鬼使神差地，她回望过去。
　　也终于看到了这双眼睛的全貌。

　　乍看之下，他虹膜的颜色是琥珀似的棕，细看许久便能发现浅淡的绿色，环境越发暗那难以捕捉的绿色就特别明显。
　　而在阳光里，这棕色就变得极为浅淡，和着那几分绿，一道混成了金绿色。

　　金绿色猫眼石，是矿物中极为少数的宝石。

　　传说，猫眼睁开时就代表天神正在发怒，需要取人性命，而人则通过猫眼石来祭拜神祇。
　　又说，猫眼石是爱、友谊、祝福、希望与力量的象征，带着它，爱的一切都将如愿。

　　“很好看？”
　　他那双眼睛的主人眉尾微扬，一手撑在桌面上抵着下巴，嗓音带着些许慵懒的沙哑，尾音低柔仿若勾着笑。
　　许雀霎时从遥远的思绪中回神，她顿了下，点头。
　　但他没笑，眼神与表情都是凉薄的，不由得让许雀觉得她冒犯了对方，急忙低下头。
　　她不敢再看，抬腿就要走。
　　不妨他突然扬起下巴，问道：“你，叫什么？”
　　脚步又顿，许雀没有抬头。
　　“许雀。”

　　许诺的许，麻雀的雀。
　　顾行也依稀记得有人在自我介绍课上这么说过，原来是她。
　　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脸庞，他又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机上，像是忽然间对她失去了兴致，又或者，本来就不打算感兴趣。

　　许雀却很庆幸，他没认出她。
　　昨天晚上天色模糊，恼人的蚊虫飞来飞去被手机灯光吸引，就算有人摔在了花园里，大抵也是看不清脸的。

　　这么想着一不注意，脚尖踢在了门槛上。
　　身体瞬间前倾，千钧一发之际她扒住门框。
　　还来不及庆幸，耳朵里的世界忽然变得安静，她呼吸停滞，顿了两秒，抬动僵硬的手臂。
　　他背对着她，应该是看不到的……
　　就在这时，一声极为浅淡的轻笑闯入她的世界。

　　许雀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土腥味与月季清香一股脑地钻进鼻腔，她极力伪装的淡定还是顷刻间溃败。
　　不敢停留不敢抬头，再次落荒而逃。

　　教室外走廊上围聚的同学还没有散去，堵着入口，许雀微弱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环境里，没人理会她。
　　她只好挤进人群，从一堆女生中钻了进去。
　　在钻人群这个事情上，她也算颇有经验，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游刃有余。

　　许雀正纠结要不要把转校生会说一口标准普通话的信息告诉希萌，就看到希萌长长头发下藏着的白色耳机线。

　　她惊奇又疑惑，希萌向来是对祝老师的话言听计从的。
　　希萌跟她这么解释：“还不是昨晚那谁在老师面前光明正大地玩手机啊，看得我心痒难耐，这歌我是非听不可了！”

　　但要被发现了，被没收的可是自己手机。
　　希萌摇摇手指：“No，zhiyao it's not beifaxian。”
　　额，这可如何是好，她都开始讲上希氏英文了……

　　旁边同学偷听两人谈话已久，此时耍起嘴皮：“东厂不敢玩的手机我玩，东厂不敢听的歌我听，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希厂！”

　　希萌白他一眼：“滚。”
　　他非但不滚，还作势要抢她的手机，“听的什么歌让我也听听！”
　　“说了你也听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听不听得懂？”
　　“滚滚滚。”

　　希萌拒绝与他交流，转回来继续跟许雀聊天，“后天就放国庆假了，我们去看电影吧？”
　　看着她饱含期待的大眼睛，许雀点头。
　　“太好啦！我请你，我现在就去买票。”
　　希萌趴下来偷偷打开手机，“你喜欢坐第几排？五排好不好？正好在中间，最佳区域！”
　　许雀再次点头，突然发现她看不见，“好。”

　　希萌买着票，突然想起一个事儿，她从手机中抽离出来，看向许雀，好奇不已：“刚才祝老师喊你去办公室做什么了？”

　　妄图忘却的场面再次浮现，刘海的最大作用就是挡住她那些难言的尴尬和隐秘，她匆匆把试卷塞进背包。

　　希萌瞧见她的动作，了然：“你考了多少分？”
　　许雀不愿意说。

　　希萌多少猜出些原因，也就没再问，再度跟她讨论起电影话题，两人最终选了一部恐怖悬疑电影。
　　许雀对此有些心惊。
　　希督主却表示好不容易有时间去看一次电影，既然追求刺激就要追求到底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