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郁金香》冬清树

1、第 1 章

　　靠着落地窗，用手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感受着另一个幼小生命的律动音符。嘴角抑制不住扬起很淡很淡的笑容。

　　她看着窗外匆忙的人群，数着他们细密的脚步。快节奏的生活不适合她，她就像郁金香，需要温暖湿润的环境，需要很精心地呵护，而不是疲于奔命地工作。

　　她是自由的，悠闲的。

　　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自由，鸟儿是自由的，却怎么也无法逃离天空的笼罩，飞到宇宙中去。鱼儿是自由的，却也无法释然地离开水的哺育，到陆地上生存。那么，人呢？更有太多的无可奈何。说不清，道不明。

　　对眼下的生活她很满足。

　　虽然不似她向往的维也纳那般。记得冯骥才在《维也纳情感》中就描写到，在维也纳的大街上到处都是露天的咖啡店，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夜空笼罩都有很多很多的顾客，他们边聊天，边享受着自然的独到风情。维也纳的草坪上，随处都可以看见人，躺着，坐着，漫步。不可思议的是躺着的人中还有拿着欠款单的。

　　或许她应该出生在那里。

　　迟早有一天她会去的，只是因为身体的原因，出行会很不方便，所以把这个计划延期了，究竟什么时候去成了一个未知数。

　　迈着缓慢的步子，来到厨房，倒了一杯冰水。

　　她喜欢冰水，能够让思绪在一瞬间变得清晰透彻。很多时候，她的喜好没有理由，就是偏执地痴迷上了，别人无法洞穿她的思想，她也不希望谁去了解，毫无意义。

　　对于陌生人，她有一种朦胧的美，像一杯浓烈的酒，让人上瘾，沉醉迷恋于其中不可自拔。

　　曾经，她在一家画廊里看到一幅画，画中的少女，很纤细，弯曲似波浪般的秀发，鲜红如鲜血般的嘴唇，穿着洁白圣洁纱裙。可是，她始终都没有看清楚少女的脸，不清楚如此完美女孩究竟有着怎样的一张脸庞，她的表情是怎样的。

　　很多个夜晚，她都在幻想她的容颜。

　　每次路过画廊的玻璃，她都看得到一张近乎完美的脸庞，她知道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是属于她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都有种厌恶的感觉，厌恶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沿曾经经常会对她说，她拥有绝色的容颜，美得令人窒息。即使是过去了恍如几个世纪的今天，她依旧清晰地记得他说这话时的表情，还有爱怜抚摸她头发的举动。那时的她外表冷酷，内心却有无数火红的莲花在悄然开放，转眼间就汇成了一片火海。她爱极了那种微妙的感觉。

　　现在，她讨厌这种感觉，更讨厌自己对沿身上清香的依赖。她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能在沉溺于过去，要学会遗忘。只有遗忘才能开始新的生活。

　　命运真的很会捉弄人。

　　在她以为已经逐渐遗忘沿的时候，她的身体里却不知不觉多了和他更深的纠缠。

　　坚持了这么久，还是失败了。

　　开始，她本打算打掉这个孩子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联系，想要真正的新生。可是，突然她发现她是如此的热爱着这个小生命。它的来临时上帝的安排，是上帝给她的赏赐。她不能对上帝的礼物说“不”。她是个虔诚的上帝的信徒，她为之前肮脏的报复心理而忏悔，祈求上帝的宽恕，让她平安地迎接她的来临。

　　有一种预感，她会是个女孩子，一个美丽的小天使。

　　有了她，她改变了很多很多。晚上不再熬夜，会按时起床，吃早点，也会适当的做一些对身体有益的有氧运动。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周末去教堂做礼拜。这是她生活的必修课。其余的时间，会以写作来消磨时间，换取足够生存的钱。

　　现在的生活很平淡。很喜欢很享受。

　　一切都准备好了，安静地等待着孩子的降生。她会是世界上最美最可爱的孩子。是的，一定是。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的肚子也越来越大，行动更加的迟缓，特别的吃力，但她还是坚持每天散步。散步时，陌生人用奇怪的眼神注视她，会痛苦，却不会把情绪放在脸上。她害怕别人洞穿她的过往，所以脚步更加坚定，更昂首挺胸地迎上他们的目光，毫不畏惧。他们会在惊讶、失望之后，转过脸。看到他们的举动，会如释重负地露出甜美的笑容。她又一次的胜利了 ，喜欢胜利给她带来的快感。

　　快要分娩了，九个月了。她再也不能去教堂做礼拜。不愿意让上帝对她丧失希望，再把惩罚降临在孩子的身上。就坚持每天诵读一篇《圣经》。

　　也许是虔诚祈祷的原因，一天夜晚，在医院她顺利养下来一个女孩。她给她取名“弥生”。

　　弥生的到来，使她爱上了购物。只要生活宽裕一点，就会给弥生买很多很多的漂亮衣服，她要把她打扮成世界上最美丽的小公主，要给她所有最美好的一切。为了她的女儿弥生，她很努力地工作，每天写大量的文字。时间久了，仅靠文字赚钱远远不能满足弥生所需了。她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即使以前厌恶快节奏的生活，可是为了弥生，她愿意去勉强自己。她去应聘。只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她是一位母亲，要承担起一份沉重的责任。只要能看到弥生朝她微笑，就会有无穷的力量。全然忘记一切烦恼。对她而言，弥生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因为工作的努力，她不断地升职。当听到自己每一次升职的消息时，她都会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咯咯”地笑。伴随着职位越来越高，收入也比原来多，有更多的钱为弥生去创造更好的物质生活，弥生会越来越像童话中走出的小公主的，她坚信着。

　　一路走来，很辛苦，却无比的快乐。

　　可是……

　　在杂志社，她结识了第一次朋友良凡。她在这家杂志社算得上是老人了。

　　她们之间的友谊像是命中注定般。

　　那天，她刚进办公室，有意识地朝良凡的坐的地方望去，很巧，良凡也在看她，两个女孩子的视线一下子交汇在一起，瞬间注定了一生的友谊。

　　以后的工作里，良凡会给她最大的帮助，教会她很多很多。在生活里，她们会把彼此心里的潘多拉宝盒打开，敞开心扉去诉说。

　　从她的讲述中，良凡大概了解了他们的相遇。那是一种命定的邂逅，街头的偶遇，柠檬的清香，成就了他们的爱情。

　　因为无话不说，良凡对于沿的形象变得清晰起来。她开始想象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子让她心甘情愿地付出真心，即使万劫不复。

　　每次从她看弥生的眼神里，就能读到她对沿的爱。如果不是深爱着，怎么会愿意承受巨大的疼痛，让两人的结合体来到这个世界上。

　　听完讲述，她和良凡一起给弥生洗澡，她给弥生的沐浴露是柠檬香型的。她的动作时那么的轻盈温柔，沉浸于快乐中的妈妈。弥生有着和她一样白嫩的肌肤，摸上去很有弹性，四肢胖胖的，越看越像个洋娃娃。

　　洗完澡，良凡等到弥生睡着就走了。

　　在路上，良凡还在回味着她的故事。

　　在她的描述中，沿是个集才华，品貌于一身的男人，也只有这样完美的人才配得上她吧。可是，良凡没有办法去相信他会抛弃她，这中间肯定有误会，却说不上是为什么。

　　路过那家她经常提起的画廊，她停下了脚步，在门口驻足了很久，望见了那幅摆在显眼位置的画，画中的少女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是完美圣洁，可是没有办法看清她的脸。不过，有一种说不上为什么的熟悉感。停滞了一刻钟左右，良凡离开了。

　　日子一如既往地过着，没有太多的惊讶。她和良凡依旧每天一起回家，会在路上为弥生逛衣服。有意无意间，母爱就自然流露出来了。逛完衣服之后，一起吃饭，照顾弥生睡觉。

　　对于这样的生活方式，两个人都很适应。

　　直到有一天，她没有去上班。

　　那天，良凡发现她没有上班，一直打她的手机，没人接，然后请假去找她。在她家，良凡看到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大抵是这样的：她说她还是无法忘记沿，随着弥生的长大，她会在弥生的身上看到越来越多沿的影子，她根本就没有办法不去思念他。他欠她一个答案。她一定要找到他，然后问他要那个答案。找到他，一定会回来的，如果找不到，就会一直流浪下去。谢谢良凡一直以来对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会一直惦记着远方的她唯一的朋友。

　　良凡在看完信后，并没有有感到多大的惊讶。在她回忆他们之间故事的过程中，良凡可以感觉到她对她浓烈的爱，割舍不下。有了弥生，更不可能放下了。为了弥生，她也该去找他吧。

　　此刻良凡真心地祝愿她能够找到沿，寻找到幸福。

　　自她离开之后，良凡经常会受到来自不同地方寄来的明信片，有时也会附上几张弥生的照片。看着照片里的弥生，似乎胖了不少呢，更像她了。

　　良凡想她们现在一定很幸福吧。

　　后来的一天，良凡和往常一样回家。再一次路过那家画廊。终于推开了门，走到那幅画跟前，这次她终于看清了画中女孩的面容。良凡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会有莫名的熟悉，因为画中的少女就是她呀。有那么一刻，良凡想立刻冲到她面前把这个答案告诉她。但当良凡询问那幅画的作者时，店主的答案让她惊呆了。作者居然是沿。是啊，只有沿才能把她的美诠释得如此的真切，淋漓尽致。接下来，店主的话让她心一下子跌进了冷库里，因为……沿……他……死了……这是他死前唯一的至宝，他托人在他死后送来的。

　　从画廊出来，良凡的心沉沉的。微风吹拂在脸上似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割划着她的心。她不相信是真的。忽然觉得命运太喜欢捉弄人了。为什么不让他们拥有美好的结局呢！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当晚，良凡又收到了她寄来的明信片。瞬间，她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放肆地顺着脸颊流下来。应该告诉她真相么？良凡在经过痛苦的挣扎之后，仍然决定不告诉她残酷的事实，就让她带着希望，不去破坏这份希冀吧。

　　良凡每天都会祝福她们平安幸福。也还是经常收到明信片。只不过，沿的事情逐渐被时间掩埋，在记忆里被永远封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