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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二 我瞑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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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死前尚不知另外两路军状况如何,谢熙有些遗憾。
她早就觉出她能维持魂体不消散便是源于这香火,谢熙生前庇佑一方,便有人替她立生祠,许多受她恩惠的庶民也爱在家里供奉她的小像,她亡故后,这祠堂的香火倒是愈发鼎盛起来。
许是这些时日香火一直不断,谢熙已能在祠堂方圆百米内走动,她也认出这祠堂便是云州晋阳城中最大的一座。
由于整日无所事事,谢熙每日做的最多的事便是坐在神像旁打瞌睡,听进进出出的信徒在神像前许愿,无非是求子,求姻缘,求富贵,求父母亲人安康之类的世俗愿望。
谢熙一生未婚,也无子,不觉得自己死了便有本事实现信徒的愿望,再者术业有专攻,神佛也各有专职。
凡是求子的,谢熙一律请他出门左转去送子观音庙,求姻缘的则请他出门右转去月老祠。
可惜她说什么这些人都听不到,这些人还是上完香,许完愿才走。谢熙不好意思白受香火,只好在心里默念祝尔心想事成,至于灵不灵她就管不了了。
某日谢熙正昏昏欲睡,忽听到有人在耳边念念有词,似是在求她保佑自己外出行商一路平安顺利。
谢熙叫他吵醒,便睁眼看了下,这一看顿时被吓得睡意全无,映入眼帘的是两排整整齐齐二十个花花绿绿的纸人,她受到的震撼仅次于上回睁眼便直面那个死不瞑目,面色狰狞的猪首。
谢熙目光四下一扫便觉出这不是她熟悉的那间祠堂,她似乎又附身在某个木像上。
木像的视野里除了纸人,还有两个活人,这两人面容有几分相似,身材也是如出一辙的矮胖,似是两兄弟。
方才嘴里念念有词的是较年长的那个,此刻那个年轻一些的问道:“兄长当真确信谢使君最喜少年郎君?不会反惹恼了她罢?”
那兄长道:“这是自然!为兄可是特意托人从刺史府下人口中打听到的,还能有假?为此为兄还特意准备了二十个纸人郎君,每个都是独一份,各有千秋,不怕谢使君挑不出合心意的来。”
谢熙:“...”
谢熙再次瞧了瞧这些纸人,果然都似少年郎君的模样,二十张纸糊墨画的脸,瞧久了竟也能品出几分各有千秋的意思。
那兄长又念了几句,大意是如这二十名少年郎君不能让使君满意,使君尽管托梦告知,小人便再烧二十个给使君,说完便将纸人在木像前烧尽。
谢熙眼睁睁看着纸人烧尽,面色比木像还要僵硬三分,一时想不明白为何会传出这等流言来。
她自认洁身自好,活着的时候每日不是在看案牍就是在与人议事,从未有耽溺美色之举。
她百思不得其解,忽而灵光一现,想起一件事来。
谢熙生前是有过两段婚约的,第一段便是同陈鸢次子陈猊。
陈鸢攻云州前曾派人代长子陈狰向谢熙求亲,谢熙为了故意试探陈氏,以自己喜爱少年郎君,嫌弃陈狰年纪大为由,要求把结亲人选换成年方十八岁的陈猊。
不想陈鸢答应的十分痛快,后来同陈氏翻了脸,这桩婚事便不了了之。
谢熙因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担心死后云州为陈氏所趁,便听从谋士建议,同豫州秦氏联手,又派人向秦氏求亲。
秦氏拿出的联姻人选正是豫州刺史秦瑕的独子,年方十二岁的秦彦,不过还未来得及成婚,谢熙便坠崖而亡了。
两任未婚夫,一任十八岁,一任十二岁,谢熙此刻也觉得这流言委实不算空穴来风,于是最终还是祝福了这位给她烧纸郎君的奇人一路行商顺利。
总而言之,谢熙觉着这日虽略受了点惊吓,但是得益匪浅,因她不必被困在那个祠堂周围了。
她试了好几回,发现自己可以随意附身为她雕刻的木像或石像,甚至画像也可以,这就意味着只要供奉她小像的地方,她都可以去,唯一的缺点便是不可离小像太远,至于能离小像多远,因香火多少而定。
谢熙此刻最想去的乃是云州上党,其次是云州平城。
陈氏三路大军,人数最多的一路二十万,本来是想从井陉过来直攻上艾威逼晋阳的,已被击溃。剩下两路,一路十万,便是从滏口陉入上党,另一路五万人,欲从蒲阴陉取灵丘以挟平城。
驻守上党的是跟了谢熙许多年的云州名将平琮,在谢熙坠崖前,便得知平琮已被陈氏设计逼反,谢熙虽有应对,最担心的依旧是上党。
上党供奉谢熙小像的人比晋阳只多不少,谢熙顺利附身到了上党某座供奉她神像的祠堂里,一连呆了数日。
又换了几次附身的神像,谢熙根据拼凑出来的信息推断出,平琮自尽了,上党城已被收复,陈氏大军也已不足为惧。
谢熙十分满意,决定再去平城瞧瞧。
谢熙这次一睁眼便见到了个熟人,这人正是她派去镇守平城以拒北胡的栾越。
栾越曾是谢熙的弟子,在山寨时便跟着谢熙,深受谢熙信任,他虽年轻,已为云州立下战功无数,说是谢熙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
谢熙觉得有些奇怪,供奉她小像的多是庶民,她身边的人极少这样做,毕竟总有机会见着真人,何必舍近求远。
栾越这帐里怎么也有她的小像,这小像是个寻常的木雕,唯一不寻常的是这木雕手里似乎拿着个书册模样的物事。
这时帐中除了栾越,还有一人,这人正是栾越的副将。副将也瞧见了谢熙的小像,于是问道:“这是寨主的小像么?将军把这小像放这作甚?”
谢熙也想知道,于是望向栾越,然后听见这位左膀右臂理直气壮道:“当然是用来辟邪!”
谢熙:“...”
栾越对着副将道:“不瞒你说,我自小便怕鬼,可自从跟着寨主学了数术,才发觉这世上竟有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谢熙:“...”
栾越似是回想了下当初学数术的场面,依旧心有余悸:“学数术前,我常做的噩梦便是被鬼追着跑,学了数术后,便成了梦到寨主拿着数术书问我,我一问也答不上来,当场被吓醒。我便想着,多半是拿着数术书的寨主把梦里的鬼吓跑了,因此拿寨主的小像来辟邪再合适不过。”
谢熙目光下意识地四下搜索,若是能找到顺手的书册,必要砸在这不成器的夯货头上,就像当初在寨中教人读书时常做的那般。
只可惜这人不学无术,帐中只有小像手里捏着一册假书,真书半册也无,只好发出一声长叹:“罢了,都死了,还计较这个作甚么?只望这夯货从此好自为之罢!”
谢熙生前最后一段时日,为云州下任刺史人选愁了许久,千挑万选,挑中的人便是栾越。
想到自己筹谋半生,末了只有这等货色可选,不由为自己掬了一把泪,深为云州的将来忧虑。
“好在还有阿婵!”,谢熙深吸一口气,这样想道。
阿婵全名虞婵,正是那位细眉薄唇,为谢熙收敛的小娘子,也深得谢熙信重。
栾越天生将才,于政务一窍不通,但他难得有自知之明,若成了云州刺史,必不敢擅专,多半会倚重虞婵。
因虞婵同栾越是未婚夫妻,谢熙最终选了栾越,有一半是因虞婵。
因平城离得远,此时的栾越当还未收到谢熙身亡的消息,来攻灵丘以挟平城的五万青州军已被拦在关口外许久。
谢熙不认为这五万人能威胁到栾越,毕竟此人虽数术天分奇差,于用兵一道却堪称奇才,来看一眼,不过是为教自己安心罢了。
陈氏三路大军已折了两路,最后一路也不足为患,大体皆与谢熙生前预料一致,谢熙顿感十分轻松。
待回到了晋阳的祠堂,看着神像前烟雾缭绕的线香,谢熙觉得自己可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