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龙傲天听见心声后》少聿聿

80、第 80 章

　　从南域到中域，乘灵舟需要整整一年，时流恪却一路撕裂空间，只用了短短四十余天，就找到了中域莫桑林。

　　期间，他一度失去了目标，却在一炷香之前，温琉璃抽出阮中剑的那一刻，察觉到了凤凰骨的踪迹。

　　在一个很眼熟的小姑娘身上。

　　说她眼熟，是因为她的面容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足足有七分相似，只是一个灿如朝阳，另一个则哀如秋霜，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

　　眼睛也极不一样，这姑娘瞳仁清澈，黑白分明，眼尾平滑略有上翘，是典型的凤眼。
　　与他的如出一辙。

　　意识到这一点，时流恪左手攥拳，指甲深深攥进掌心，同时喉间一腥，硬生生咽下一口骤然喷涌的心头血。

　　居然是……他的骨肉。

　　时流恪的修为臻至化神中期，他绝不会认错，这姑娘一身骨血，全部继承于他和另一个人。

　　所以，在他不得不缺席的那几年。
　　他竟然有了一个女儿。

　　时流恪眸光转暗，想到那盏骤然熄灭的神魂灯，想到他一夜白头、又浸泡在凤凰池中的日日夜夜，只觉得无比讽刺。

　　天道格外喜欢开玩笑。
　　而他活了几十年——

　　仿佛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时流恪忽然觉得可笑，虽然场合不对，但他当真笑了起来，无缘无故地勾起唇角，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整个人发着抖。

　　随后，他渐渐止了笑，最后瞥了一眼温琉璃，眼尾发红，右手持刀挡在她面前，看向一众乌泱泱的化神长老，一字一顿重复道。

　　“我、看、谁、敢、带、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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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琉璃呆呆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红衣如火、银发如瀑的背影，一动也不敢动。

　　甚至刚才被当众戳穿天阴之体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手足无措。

　　系统扫描到红衣人，也是一惊，010100的代码闪烁不休，隐隐显露出一截凤凰骨的形状：“宿、宿主……我觉得……”

　　温琉璃咽了一下口水，声音低如蚊呐：“我也觉得……”

　　系统：“所以？”
　　温琉璃：“可我、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种子没听懂，纳罕道，“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认识这个红衣人？”
　　又小声嘟囔道：“我怎么没见过他。”

　　温琉璃在心里说。
　　她也没见过。

　　但心里却有一种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就是时流恪。

　　是上界凤凰山庄的二庄主，是与她娘亲有过露水姻缘的人，也是——
　　她血缘上的亲爹。

　　温琉璃曾设想过很多种情形，比如以后，她去南域找上凤凰山庄的时候，要用什么借口登门拜访。
　　是直接表明身份，还是装成一个纯粹的路人？

　　因为温水云在留影石里说过，时家小凤凰血脉特殊、身份尊贵，极有可能已经另有道侣，因此温琉璃也将期待放得很低。

　　而她之所以想去凤凰山庄，不过是出于好奇而已。

　　可没等温琉璃出发，她竟然在此时、此刻，中域的莫桑林里，见到了甫一出现、就引得系统异动的时流恪。

　　一定是他。
　　温琉璃心说。

　　但他怎么会在这里？百闻阁管事不是说，凤凰山庄不参与此次莫桑秘境吗？

　　难道……是来找她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温琉璃的手心微微出了汗，勾着阮弦的指尖无意识收紧，只听“铮——”的一声。

　　阮声打破了一地沉默。

　　身前，时流恪背影一僵，这才想起来一件事。
　　他凭空多了一个女儿，颇感命运弄人，可笑至极，而他和她的女儿……是如何看他的？

　　但，眼下没有深究的机会。

　　五陵仙宗的吴长老短须微颤，眉心紧蹙，指着他问：“时流恪，你来做什么？”

　　时流恪微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一切心绪尽数压下，只挑起眉，冷笑道：“我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向你汇报？”

　　吴长老：“你！”

　　“你什么你。”时流恪一手掩在袖子里，不耐地说，“不愧是五陵仙宗，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小辈，当真是厚颜无耻。”

　　“血口喷人！”吴长老气急，“明明是这位小友，无法自证清白……”

　　“自证？”时流恪打断他的话，“你拿不出任何证据，却偏偏要她自证？这是哪门子道理？”

　　吴长老黑着脸：“有人说亲眼见她杀了人。”

　　时流恪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来得晚，只听到吴长老让温琉璃跟他们走一趟。

　　至于杀人。
　　时流恪心中陡然升起一抹戾气。

　　杀人又如何？杀当杀之人，总好过为人所杀。更何况他的女儿，倘若真的杀了人，是否因为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杀……

　　于是，时流恪嗤笑一声，眸底掠过一道凛然的杀意：“那我说，我亲眼所见她没有杀人，你当如何？”

　　此言一出，吴长老登时更气：“胡搅蛮缠！”

　　却拿时流恪没有办法。

　　若是其他四品宗门，便是宗主来了，也绝不敢对他五陵仙宗如此无礼。可凤凰山庄不同，二十多年前，因为时流玉与繁天殿首席的婚事，凤凰山庄几乎与他们反目成仇，但首席有错在先，真相大白之后，五陵仙宗深感理亏，只能躺平任嘲。

　　其实，仙宗也不是没想过彻底解决这个麻烦，但凤凰山庄的两个凤凰儿，不知使用了什么秘法，竟在二十年之内生生从化元拔到了化神。而且凤凰山庄位于南域，与正魔道分庭抗礼，又得那一位相助……

　　罢了。
　　吴长老长叹一口气。

　　碰到这混不讲理的小凤凰，是他们时运不济。

　　紫府里，种子已经搞明白了红衣人是谁，不禁感叹道：“原来这就是你那便宜爹啊。”

　　温琉璃“嗯”了一声，却心不在焉的。

　　她还在想，时流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相同疑惑的不止她一人，吴长老冷静下来之后，也问道：“你说不准任何人带走这位小友，那你呢？你出现在这里，所谓何事？”

　　时流恪沉默一瞬，正要开口。

　　吴长老却好似知道他想说什么，抢先一步道：“这位小友是天阴之体，你不会也……”

　　“天阴之体。”
　　时流恪蓦然抬眸，很慢地重复了一遍。

　　心里也在无声默念。
　　天阴之体。

　　何其可笑。

　　而时流恪果然又笑了起来，肩膀耸动，和他刚开始的笑一样，莫名其妙的。

　　绯红广袖下，却倏然爆开一股强烈的灼热之感，宛如烈火无端燃烧，逼得附近一群人，包括温琉璃在内，都不禁后退了几步。

　　有人惊呼：“那是什么？”

　　温琉璃也觉得奇怪，但很快，她想起无尽海上，犬妖阿难曾经说过的，“凤凰血离体之后，会让周围的人有一股灼伤之感。”

　　所以……
　　温琉璃睁大眼睛，匆匆看向时流恪的左手。

　　却只能看见一截红得滴血的衣袖。

　　趁此机会，时流恪遽然暴起，左手以凤凰血逼退众人，右手则收刀入鞘，转而拽过温琉璃的手臂，将她收入袖中，抬手便与吴长老对上一掌。
　　“轰——”

　　温琉璃：！！！

　　这么突然？！

　　她眼前一片绯红，耳畔则回荡着“砰砰砰”的真元对轰声，像是置身于什么爆破现场，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但温琉璃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在时流恪的袖子里东摸摸、西摸摸，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外界的轰隆声中，认命地倒在了布料上，仿佛一张摊开的大饼。

　　她是真的累了。

　　从出秘境之前开始，温琉璃就始终悬着一颗心，后来她急中生智，强行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为此又耗费了无数的心神和精力。

　　如今，她躺在时流恪的袖子里，却久违的生出一丝安心之感。
　　这就是血脉的力量吗……

　　温琉璃枕着自己的胳臂，睁大双眸，怔怔地望着头顶的一片红。

　　所以，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是谁呀？

　　系统和种子也在讨论这个问题。

　　系统：“我觉得知道，因为他毕竟是凤凰骨真正的主人，或许能感应到我。”
　　种子也说：“肯定知道，不然她那便宜爹为什么突然出现，还帮她说话。”

　　温琉璃默默翻了一个身，心想。
　　难道是亲爹滤镜？

　　种子又说：“但是我觉得吧，这人的精神状态，好像有一点不正常……”

　　温琉璃立刻抬头，反驳道：“哪里不正常了？我觉得很正常。”
　　种子：“……”

　　“我相信你们是亲生的了。”种子无语地说，“护短是吧？”
　　温琉璃弱弱躺回去：“是、是吧。”

　　种子哼了一声：“你别误会，我说的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精神病，嗯，其实也差不多。”
　　温琉璃：？

　　“道心嘛，这东西玄得很。”种子说，“总之，你也别放心得太早，万一你那便宜爹早就走火入魔了呢。”

　　温琉璃想说不可能，但又陷入了犹豫。
　　心想，为什么不可能？

　　正常人一见自己的女儿，会两次大笑，又忽然掐破掌心吗？更何况时流恪身为化神修士，肉身强悍，水火不侵，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掐出那么深的伤口，喷出那么多的血？

　　而种子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如果你那便宜爹不是天生白头的话。”
　　“那他大概率执念颇深，致使道心踏错，生机衰退。”

　　“你，唉……”

　　“你多留意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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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温琉璃终于被从袖子里放了出来。

　　一落地，她就见时流恪背对着她，单手捂嘴，控制不住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噗——”

　　温琉璃：！！！

　　几日以来，她本就被种子的话搅得心神不宁，此时见了这一幕，简直神魂俱裂，张嘴就是一句：“爹，你没事吧？”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

　　她、她就这么喊出来了？！

　　时流恪也是一僵。他虽然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是他的亲生骨肉，但活了几十年，他从未做过给人当爹的准备。

　　如今却冒出这么大一个女儿，还顶着跟那人七分相似的面容……

　　但，看着温琉璃不自在的表情，和微微泛红的耳朵，时流恪深吸一口气，抹去唇边鲜血，强行拿出一个当爹的人该有的沉稳。

　　“无事，真元透支而已，死不了。”时流恪说着，见温琉璃微微蹙眉，似有担心，便转移话题道，“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他买了百闻阁的留影玉简，早就知道温琉璃的姓名，以及她在莫桑林的遭遇了，此时只是没话找话而已。

　　温琉璃不知这些，下意识报出自己的名字。

　　“琉璃。”这回轮到时流恪皱眉了，“琉璃易碎，怎么会取这样一个名字？”

　　如果让他来取的话，他肯定会叫她长乐、平安、万宁……

　　温琉璃咬了咬唇，觉得时流恪似乎有点嫌弃她的名字。
　　忍不住又道：“我还有个小名，是我娘取的。”

　　时流恪顿时屏住呼吸：“什么？”

　　“阿洛。”温琉璃垂下眼，轻声说，“我娘唤我阿洛。”
　　“哪个洛？”

　　“洛水的洛。”温琉璃才说了一句，就忽然想起来，修真界好像没有洛水这条河。

　　于是拆字解释道。

　　“一个水，一个各。”

　　是温水云的水，和去掉心的恪。

　　一瞬间，时流恪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颗滚烫而孤独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着。
　　仿佛在提醒他，他还活着。

　　而他很快反应过来，咬着牙，将血和泪一起吞咽下肚。

　　他有了一个女儿。
　　时流恪无声提醒自己。

　　是他和她的女儿。

　　不能再吓到她。

　　于是，时流恪双目微红，伸手摸了摸温琉璃的头。
　　哑着嗓子问。

　　“阿洛，你想报仇吗？”

　　那个机关算尽的令景宿，还有那个粗鄙莽撞的东简兮。

　　你想让他们付出代价吗？

作者有话说

　　时流恪：第一次当爹，没什么经验，见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