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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疯婆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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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村里无人不晓,约翰的老婆是个疯婆娘。
村里每周都会有次娘们儿的茶话会,一般都定在周五的下午、玛格丽特的家里,因为她家的花园又漂亮,她本人又烤得一手好曲奇饼,能吸引来许多小姑娘、大姑娘、老姑娘,人人都说不知谁回头有幸能娶得这样一位又勤快又能干的小姐为妻呢。至于男子汉们么,向来是不屑于参加茶话会的,他们可是有更多更好的前程等待他们开拓,泡在这黄油味、脂粉堆里,成何体统嘛!而约翰则是个例外,他每周都要准时到场,因为他是那么真诚地请各位姑娘为他做参谋,如何才能改善他与妻子的相处状况。
“真是不好意思,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请大家为我的婚姻出谋划策,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约翰总是喜欢用这句话引出他的家庭琐事,配合上那种凄苦的表情——哦,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美男子的脸上总是效果拔群,他甚至都没开始讲具体为何事,就已经让姑娘们开始同情他了。
“讲吧,讲吧,亲爱的约翰。你是我们的好邻居,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很乐意替你出谋划策、替你分担痛苦。”往往是耐不住心的伊娃率先接过话茬,引出约翰和他老婆的家务事,这次也并不例外。
“我的妻子罗丽莎她……”可怜的男人嗫嚅着,犹豫再三才说出口,“唉,她这几日又与我冷战了,我为了她找来了我认为的最美丽的鲜花,为她精心准备了饭食,我还去格里芬服饰店里为她选了一顶顶好的羊毛帽子,但她却像是发了疯一样地把这些东西都掷到我身上,说再也不愿看见我。唉……亲爱的姑娘们,我到底要做什么才能挽回罗丽莎的心呢?”
“我作证,我亲眼所见约翰被他老婆推出门、摔了个趔趄,她还高声喊着让约翰滚呢。”就住在约翰隔壁的露易丝奶奶也则证实道。
“那你是做了什么惹她不快的呢?”这可是个大消息,大家如此殷切地期待着约翰的回答。
“其实也没什么,就只不过我在饭桌上提了我想搞些在羊毛毡上绘画创作的事,她责令我闭嘴不要再提这事了,我替自己争辩了两句,她便发了怒,不肯再同我说话了。”
“可大家都知道,我是那样地热爱绘画,我前面人生的二十年都在与它为伴,它近乎是我的生命,我怎能将它搁置在一旁呢?我要如何才能让罗丽莎明白这一点呢?”
“当然,我依然深爱着我的妻子罗丽莎,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我曾在教堂里、在神父的面前起誓,我要将这一生都完整地交给她。可这件事又着实令我苦恼,是否是我对她还不够宽容,是否是我还无法承担起丈夫的职责?”
他的忧愁是那样真切,让这群听众姑娘们也跟着染上了愁苦的神情。唉,可怜的约翰,他娶了这样一个无理取闹、丝毫不体恤丈夫的疯婆娘。一个男人,要在外赚钱养家已经足够辛苦了,为何在家中还不能取得妻子的理解呢?
而约翰苦恼的事显然不止这一件,之前的茶话会中也已经说了许多了:在上个月的茶话会中,约翰说了他与妻子讨论花园里要种什么花的事情,被她指责“没事做就滚远些,别来她这里寻不快”;还有他想主动分担一些家务,却被阴阳怪气“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还有上上个月……天哪,从这个频率来看,约翰和他老婆几乎每个月都要爆发一次大吵呢!不,或许还少了,可能是每周一次呢!
“是的,是的,罗丽莎,我的挚爱,她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呢?我向大家保证她完全可以成为一名最好的妻子的,但是为什么她就是这样对我呢?”约翰总是这样说,表情哀伤但恰好惹人怜爱。
哦,可怜的约翰,他分明是个多么好的丈夫呀!这茶话会上的姑娘们都这么认为,大家谁在家庭里没点纠纷、没点吵架的,可闹过也就罢了,谁的丈夫还会像约翰这样放下身段加入茶话会呢?谁愿意舍下男子的自尊自爱,专程向女性朋友们发问如何缓和关系呢?
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子未经允许而闯了进来,正赶上约翰在向她们诉苦。
“我疯了?我怎么不知我疯了!”门被一把拽开,带起的风席卷了整个客厅,这传闻中的女主人公总算姗姗来迟。罗丽莎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落不得闲暇时间来参与那些妇人家家的茶话会,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
被中断了谈话的女人们面面相觑,互相交流着眼神:多骇人呀!这婆娘竟疯到不知自己是个疯子了!
“罗丽莎!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约翰面容严肃,起身强硬地拉着罗丽莎要往外走。
“我不走!你今天非要把话给我说明白不可!我怎么就成了个疯子了!”
“罗丽莎,你看看你现在的神态,难道是能好好交流的样子吗?你就算要闹,在家和我闹闹也就罢了,何必影响他人?”约翰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只盼望他的爱人能够迷途知返。
“真是很抱歉打扰了各位的雅兴,请继续吧,我会择日向大家赔罪的。”他转过头来,依然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拉着妻子离开了。而他妻子罗丽莎呢?天老爷,真难怪约翰说她疯呢,她那样地尖叫,那样地撕扯约翰的衣服,可真是成何体统。女人们对视一眼,显然对此达成了一致意见。
哦,可怜的约翰,那样英俊的人,到最后竟然娶了个疯子!
后来约翰便不经常来茶话会了。偶尔他也来略坐一坐,只是不发一言,当有人看向他时他也只是露出一个忧郁的微笑。大家对此心照不宣:定是那疯婆娘又来摆弄约翰的一言一行了。急性子的伊娃本想好好劝他一劝,可她刚开个头,约翰便摇摇头,示意她此话无需多言。约翰可真是个好男人,大伙儿都这样想,这老婆即使是个疯子了,他也这样爱她!
可那疯婆娘大约是发了好大的火,就连约翰他家里花园里那些可爱的花也遭殃了,像是都觑着女主人的神情,也低头弯腰一言不发。那窗台上也生了灰,信鸽都不愿意在他家窗前驻足了。
大家本来就要把这事忘了、忘了,茶话会上从不缺新的八卦,直到有一天那位在村里暂留的旅行商贩也来参加,提了一句那栋6号房的主子可真奇怪,她刚敲了门,那女主人开了门就冷笑着问她是否要兜售羊毛的东西,然后便说着些“好啊好啊害死我算了”的胡话,那男主人急忙冲出来把她拉回去,赔笑着闭了门。于是茶话会的常客们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哦,那竟是都快要被遗忘掉的约翰家。只是大家都没放心上,谁知道这竟是最后一次听说这疯婆娘的事呢?
只是下次再见竟然是葬礼了!大家为了约翰聚在一起,参加他老婆的葬礼。遗体将入殓之时,一小孩子探出了头,跟妈妈说“她身上起了许多红疹子呀”,可大家只忙着安慰约翰。哦,他简直要哭成泪人儿了。
这一幕令大家无不动容,不光是这茶话会的常客们,就连村里的男人们也被深深打动了——他可是在亡妻的葬礼上哭得那样情真意切呀!之前哪有过这样的事,那木匠桑德丧偶也就半把月的时间,他就又娶上新老婆了。
只是这疯婆娘一死,茶话会上的不少未婚姑娘可都蠢蠢欲动,想着兴许自己的机会就来了呢,可惜没轮到她们——过了没多久,约翰就再婚了,邻村的一个姑娘可怜约翰的遭遇,自愿要成为约翰的妻子。约翰却像是还没有从丧妻的阴影里走出来,跟那姑娘说他怕是没有力气再去教堂宣誓办一场婚礼了,可这姑娘全然不在乎,她的心、她的心已完全是约翰的呀,这样脆弱、深情的男人,他是如此渴望、如此需求她的关爱啊,那些仪式不都是些无足轻重的摆件吗!
可不消几个月,竟又有噩耗传来:约翰的新老婆竟然又是个疯的!约翰又回到了他熟悉的茶话会中!
哦,可怜的约翰!这下就连村里最铁石心肠的寡妇都要为他落两滴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