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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陌生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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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青竹演出结束,装模作样地给大伙签了名,带着群小跟班,收拾道具便离开瓦舍。
她让跟班们先拿道具回住处,自己随便找了个理由开溜。
每次赚到大钱,她都会去花场玩玩。
这次也不例外。
经过条巷口时,听到里面传来谩骂:“说!是不是你报的官!”
随即是听着就肉疼的拳打脚踢声。
她站到巷口,看到书生打扮的男子,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大汉围住,那大汉对书生口吐芬芳,书生唯唯诺诺,逼到了墙角,抱着双膝,憋着嘴委屈巴巴的,简直我见犹怜。
哟,玩霸凌呢。
贺青竹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开溜。
她跑到了另一条街。
多管闲事这种事,她才不会做呢。
谁知高空突然掉下个人。
还是那个书生。他手里拿着破烂的书卷,抱在胸口,他的额头流血不止,左眼也被揍得青紫,嘴角的血像拉面。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书生开口了:“兄台,救我……”
你他妈都能从天而降了还要我救?贺青竹心想。
“就是他!”
“找到了!给我往死里打!”
那群壮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贺青竹回头一看,哟呵,都喘到眼红脖子粗的,看样子追得超级辛苦。
书生屁股坐到地上,去拉她的裤脚:“兄台……”
贺青竹抬脚踹过去:“滚开!别连累我。”
她亮出神仙索,飞快逃离现场。
胡萧原地石化。
怎么回事?
卖惨失败后,他很挫败,总觉得是自己演技有问题。
壮汉团吭哧吭哧地围着他,“大哥,我们表现得怎么样?”
这位大哥突然抬眼看他们。
壮汉被盯得全身发麻。他们出入江湖多年,对方是什么人大致能看出来。这人浑身凶气,不知背负多少人命,一看就是杀人不眨眼的货色。
大哥说:“你们刚才……”
壮汉点头:“您说。”
大哥续道:“是不是打得太轻了?”
壮汉团:???
有人辩解:“大哥,我们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
大哥忽然伸手入怀。
壮汉团退避三尺。
他掏出颗晃眼的金子,放到了地面。
“拿着吧。”他站起身,把破旧的书也留在了地上。
“多谢你们。”
他的背影摇摇晃晃地走远。
要是有二胡配乐,还显得挺凄凉。
壮汉团美滋滋:这钱好赚,还是头一回碰到花钱雇人来揍自己的。
怕不是个受虐狂?
胡萧找到了贺青竹。在闻香坊一楼。
群群姑娘围在她身旁,她提起酒壶,站在椅子上,仰头给自己嘴巴倒酒。姑娘们的头靠在她腹部的位置,也抬头,张开嘴,接过她流出来的酒液。
嬉笑声不绝于耳。
胡萧坐在二楼靠栏杆的位置。
他看着这幕。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来——
她被穿了吗?
因为穿越了,所以没按照原著的轨迹行动,开始花天酒地,逍遥自在地过活。
这原本是他所期望的,希望她能多为自己想想。
但他头晕目眩,脑子里的神经丝丝抽痛。
他给自己叫了三坛酒,喝得余滴不剩。
喝第一坛时,他想的是他和她在这里初见的情景。他们在三楼。他变脸成了阿瑛,让她发现了他的可用之处。
喝第二坛时,他想到在戏府,她拿着画皮人偶,咿咿呀呀地给他唱戏。
燕州,到处都是他们的回忆。
喝第三坛,他摔碎了罐,借着醉意,在心里骂她,恨她。
恨她让他独自背负记忆。她倒是好,招惹了他,又抛下了他。她还能一次又一次地活过来,把他刀得体无完肤。
他忽然想到她说过一句话。
“死多轻松,活着的人才痛苦。”
他醉得神魂颠倒,抱着两个空坛,睡到巷子里。
半梦半醒间,他下意识抬手,擒住对方刺来的刀尖。
他半睁着眼,看到木鱼蹲在他面前,双手抓着握把。
木鱼可能没料到,他这都能反应过来,忙不迭松手,倒也没撤,泄愤般地朝他喊:“胡萧,我告诉你,这次,贺青竹是穿越者!”
胡萧将指间关节压在刃上,让这满手的腥气换他清醒。他闷喘了声,猛烈的醉意还是侵占了他的思维。他的后脑勺贴在墙面,懒洋洋地道:“对,我知道了,所以呢?”
“所以?”木鱼瞪着他。
二人对峙良久。
木鱼突然呜哇一声哭了。
他边哭边嚎,“所以我求您了,哥,求您回去吧,算我怕您了行不。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再不修复好世界,我就失去码字的能力了。”
胡萧颤着胸膛发笑。
木鱼流着涕水,吸了吸鼻子,“大哥,您是杀穿多少个书界过来的啊。”
胡萧装蒙:“不记得了。”
木鱼双掌贴合,朝他拜了拜:“我真的求您了大哥,您一出现,就他妈是高危点,我都要疯啦。您别来了。我把登仙轴送给您,求您回去行不。”
他用尽毕生口才,苦口婆心地相劝:“您看,贺青竹都被穿了,她都不认识你了,您还留在这干嘛?您留着这些记忆,我看着您都辛苦,真的,对自己好点行不?”
胡萧止住笑。
他倾身上前,一把揽过他的肩,拉他坐到墙角。
他说:“我杀累了,来,陪我聊会儿。”
木鱼双臂相抱,“我跟您聊什么啊哥。”
胡萧偏头注视他:“最后一次了,那接下来会怎么样?”
木鱼流下心酸的泪:“鬼知道呢。我只知道,我回到现代,就失去了码字的能力,我好惨。”
胡萧惭愧地提出建议:“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支付宝,里面还有点钱,省点花的话,过完一生没问题。”
木鱼:?
他不可置信地扫视他:“你日子这么好,留这干嘛呢?”
胡萧手里还握着匕首,像转笔一样,玩弄刀刃。
“木小大夫,你想过没有,我这个身体的原主是刺客,从小杀人不眨眼,去了现代,会发生什么?他能习惯那里的节奏吗?就算我回去,迎来的,要么是关在精神病院,要么蹲监狱,要么早死了。”
木鱼:???
他对他刮目:“你还有这种觉悟?”
胡萧低头勾唇。带点自嘲的意思。
木鱼没想到,他们还有坐下来聊天的机会。而且这人还对他没杀心——就算有,他也没办法,最惨的,不过是被他砍头。想着是只有这次机会了,有他在,他不可能把世界修复。存着摆烂的心思,不自觉放松下来,问他:“你为什么要给我钱?”
胡萧抬了抬眉:“感谢你。”
木鱼指着自己:“喂喂,我没听错吧?”
胡萧却极其认真地说:“多谢你创造了她。”
他们和平地道别,各奔东西。
胡萧去了子济观,成功拿到登仙轴。
百戏班的众人们收拾了行囊,走出燕州城门。
他快马加鞭,直接把贺青竹从人群中捞上马。她大惊失色,在马背上挣扎乱叫。他懒得点她的穴,强硬地摁她的肩,张口道:“想回现代,就别动。”
听到这句话,她果然安静下来,两腿倚在马腹处,朝他下巴处靠了靠。
他闻着她发间的香气。挺直了背,往后仰。
他将她带到向阳坡。
四周无人。
林子里连野猴都销声匿迹了。
碎石密布的山坡,寒风不留余力地吹,把她的脸冻出红晕。
他先跳下马,她没动,坐在高处,眼皮向下掀,斜睨着他,透着灵魂深处的陌生:“你也是穿越者?”
胡萧拿出卷轴,递到她胸前:“打开它。”
贺青竹认出了法器:“登仙轴?”
胡萧愕然:“你看过这本书?”
贺青竹说:“是啊,我看了原书,每个情节都清楚。还有,你哪位?为什么要送我回去?”
胡萧不多诠释,一针见血地道:“你占据了她的身体,你把她还给我。”
贺青竹不屑地翻白眼:“我穿过来,爱做什么你管得着吗?”
他的手都举酸了,她始终不接。
她道:“这位小哥,我实话告诉你,在现代我出过车祸,是个半身不遂的残废,我爸当我是拖油瓶,对我非打即骂,你知道我每天过什么生活吗?我只能看小说逃避现实。”
“穿过来,对我来说……”她抬起双手,望着上方的天,深深地呼吸,“是重生,你懂吗?”
有雪渣子落了下来,像是米粒,拍在脸上刺骨的凉。
他感觉不到冷,但手背被僵红了。他放低态度,几乎是央求:“拜托你,打开它,把她还给我。”
贺青竹嗅到了八卦气息:“你是她的旧情人啊?”
她嘻嘻哈哈地笑:“这不正好,咱们都是穿越者,配一起多好,有共同话题,在异世也不孤独。”
胡萧重复:“打开它。”
或许是他的执着惹恼了她,她嗤道:“我不会回去的,我把她照顾得很好啊,不用去和别人作对,也不用惹宁柏渊。你看,我现在多好,有事业,有跟班,还有大把花不完的钱,我能带她逍遥一生,你不得多谢我吗?”
听到这里,他纵身,蹲在马背上,面朝着她,虎口卡住她纤细的脖颈。
贺青竹瞬间红了眼。
她看着男人冷凝的眸,须臾之间,他褪去所有耐心,变得危险而难缠,与刚才的态度判若两人。
虎口渐渐收紧,贺青竹扑腾双手去推他,却像推到了墙上,无法撼动他分毫。
“你不打开,我让你死在这里。”他说。
贺青竹溅出生理性泪水,捧住他的手腕,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死也不回……”
对方松了手。
他像丢了魂似的,惊恐而失措,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表现得比她还畏惧。
他走了。她都没看清他如何消失的。
登仙轴落在她的大腿间。
她扔掉它,摸了摸脖子,冷笑一声,只当今天晦气,碰到神经病。
勒住缰绳,她赶往属于她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