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开杀戒 ...
-
从打开石室起,吊坠传来的情绪只有悲。
胡萧心中的情绪,与她重叠相融。顶着这股沉重,他穿过迷雾林,来到后山。
老先生坟堆周围的草长到了膝盖。
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以前,他会跪在他的碑前忏悔。杀的人多了,也就麻痹了。仔细想来,在他脱了戌时身份的枷锁后,他举过刀,见过血,但没再取过一条人命。
自欺欺人的底线。
他动摇过,在她哭着求他杀掉薛凝,为施罗报仇时;还有刚才,见到阿瑛尸体的那刻,他是真起了杀心。
到头来,是她劝他放弃。
坑挖好了。
走向他的尸体之时,他突然攫住胸膛。
那个挂着吊坠的地方,传来无以复加的剧痛。
这阵折磨激起他的戾气。
地与天调换了位置。
脚底是云,上方是泥。
直到缓过神来,他发现,他把老先生的碑牌削掉大半。无名氏没了,剩下“之墓”二字。
吊坠的情绪空了。
只有他一人的喜怒哀乐。和他分享的那个人,消失了。
恐慌包围了他。
他忘记去处理那具男尸。
他纵起轻功,朝他宅子的方向奔去。赶得急,这座他穿梭过数次的迷雾林,反而绊住他的脚。
竟在林中迷了路。
提起觉浪,砍断树枝,纵横的密林像长了爪。
最后,他终于看到了人烟。穿过市集,他往那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跑去。
他的嗅觉不算灵敏。
可他闻到猛烈的血腥气。
屋檐下有青色的裙角。他抓紧吊坠,试图从中感受到失而复得的欣喜。
终是空白。
再往前走,见到了她的脸。
她像在血池里浸泡过,青丝凌乱,耳目口鼻,满是鲜红。面上找不到一块干净处。明明土地严实,他却觉得她是悬丝上的游魂,下方便是深不见底的崖,摔下万劫不复。
他走近她。
她便这样站着,双眼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他看到过许多死者,应该早已麻木,他却呆滞了。
“阿竹。”他干涩地唤她。
她有了反应,偏了偏头,手脚仍是僵硬的,声音亦是。
“胡……萧。”
“我在,我在阿竹。”他迫不及待地回应她,两掌离她的肩头留些许距离。茫然的,没有落下。
她的声音嘶哑如刀:“回……去。”
“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她等在这里,就为了跟他说这句话吗?
那瞬间,铺天盖地的哀恸向他涌来。他沉入海底,任由浪潮覆盖每寸毛孔,将他完整吞没。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隐忍着,不敢倾泻而出。
“答应……我。”
她睁着眼,嘴角平拉,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残留。
他知道她靠着这股念头在强撑,他知道他回应完就会失去她。他的脑子里长出两个小人,一人顶着张恶脸,告诉他,不要回答,就这样让她活着也好;另一人在说,让她解脱吧。
他杀死了恶的那面。
这个字,他对她说了很多遍,没有一次像这般难以出口。
“好。”他说。
轰的一声,天空炸响惊雷。
本是多雨季,水点滴在了地面。
风也变大了,吹得他的披风作响。
她的衣袂纹丝不动。
她微张嘴,似乎还有话要说,他凑近了,认真去听。
又有道雷轰然而至,伴随淅沥雨声,他听到她的遗言。
“我根本就……不存在。”
她往前倾。
倒在他的怀抱。
雨声吞没了一切。
他的双臂圈住怀里的人,她的身体早就凉透,窥不到一丝活着的证据。眼睛偏偏还睁着,是不瞑目的状态。他不肯接受,去堵住她的嘴,撬开她的唇,用舌尖舔舐她的血腥,品尝她还留在世间的味道。
他从不敢这样放纵,怕把她吓跑。一直以来都是克制而守礼的,怕让她看到他疯狂的一面。但此刻,他无需再装。喉结滚了又滚,他轻咬她的嘴唇,妄想她能把他推开,痛骂他,折辱他,禁锢他,或是留住他。
吻了好久。他的嘴里覆满腥甜,分不清是属于谁。
他松了口。
屋檐的水结了柱,根根滑下。
他抱她在怀,两腿撑住她的腰,坐到了门槛上。
他单手托住她的脖颈,下巴抵住她的发顶,手指插过她的青丝,十分耐心地帮她梳顺。
“阿竹,”他望着外面的水幕,轻声细语地说:“下雨了。”
“我答应过你,每次下雨都会背你。”
“我还答应你,一年之内护你周全。”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
反正他不是正人君子。
君子一诺千金,而他给过的承诺,全都食言。无论是对她,还是阿瑛。
也不差那一个。
他拔出觉浪剑,伸出食指,从剑刃这头划到那头。
“没有你玩闹的世界,太安静了。我不喜欢。”
他从没爱过这个世界。
无论是现代还是这里。
他都不爱。
因为有她在,他试着接受。
“我以前想,有人能记住我的名,有人能给我立碑。不需要了。遭透了。所有的一切都遭透了。”
剑尖直刺心窝。
捅不进。
有块坚硬的东西挡在那里,他掏出来,是梦貘角。
同一瞬间,周围的场景变了。
他还是抱着她坐在地上,天蓝得出奇,青石板化成了绿地,远处的山峰清晰可见。微风拂面,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梦貘角把他拉到了幻境。
剑还在手,他躁郁缠绕,一心求死,摸了摸胸口,空空的,不会有东西挡住他。
他怕那梦貘角又多管闲事,干脆将上衣解掉,两袖系在腰间,露出鲜活的皮肉。
这具躯体的旧疤多不胜数,有些暗红狰狞,有些已经褪色,只剩参差不齐的线条。他摸到胸口的剑痕,那里微微凸起一块,这是她留给他的印记。
指腹往旁移动寸毫。
割喉会更快。
但他不要。
他要把心捅烂。这颗东西毫无作用。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忽然听到后面有声音。
他怔愣片刻。
转头看到了他们。
贺青竹生气地背对“他”。
“他”想去勾她的手,她却在转圈,倒把自己给转晕了。
“他”成功逮到了她。
他亲眼看着那个男人在说:“阿竹,我能告诉你的是,如果命运对你不公,我会替你杀出一条路。”
是啊,这也是他的承诺之一。
他发出笑声,带着无尽的嘲讽。
梦貘的声音植入脑海,是他平时和对方交流的方式。
——主人,我带你回溯。
当真是神兽,还有想不到的能力,他心道。但他已提不起任何兴趣。
剑尖找准位置,贴在肉身,手腕用劲之时,他回到了他的院子。
他又看到了贺青竹。
还有醒来后的檀宗,木鱼和仙翁。
他们的话包围了他的听觉。
他重新穿好上衣。
原来如此,他们真是穿越者。不,木鱼更特别,他高傲着头,宣告他作者的身份,把她踩在脚下,碾碎她的尊严,让她自己都否定了她的存在。费尽心思,只是为了让她给他的主角铺路。
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他收剑回鞘。
***
嫌脚程太慢,仙翁特地牵了匹马。他这身老骨头,上马都艰难,踩到了鞍,试了三四次,才夹紧马腹。
木鱼勒住缰绳,“驾”的一声,徒留飞扬的尘埃。
他带路,引仙翁进入子济观内。
木鱼说:“我不知道你在急什么,麻烦都解决了,早回晚回还不都一样?咱俩什么关系啊,玩威胁这套,有必要么?”
扫地僧在院。
问他们所来何事。
木鱼还想说,仙翁抢在他之前道:“来给玄机道长上香。”
扫地僧准了。
丈高的雕塑巍然屹立。塑身为花岗石砌成,经过千年岁月,仍然完好无损。玄机道长棱角分明,面庞带笑,负手而站,仰头眺望昆山方向。
他脚踩石坛。石坛有五寸之厚,呈圆形。
木鱼围着他的雕像转了一圈,趁扫地僧不注意,蹲下身,敲打石坛。
能听到回声。
他向仙翁炫耀道:“看到没?就藏在这里。薛问临死前,把登仙轴还给了玄机道长。”
仙翁的目光锁在他身后。
木鱼察觉到生人的气息,忙跳到仙翁旁边。
面前也是老者,他身穿素袍,紧抿着嘴,上下打量他们,沉声问:“你们从何而知,登仙轴在此处?”
木鱼平复心情,他还以为是谁呢,面露不屑之态:“得了吧,这世界没我不知道的事。”
老者道:“它是邪物,没人能拿走它。”
木鱼戳仙翁的背脊,语气里多了戏谑:“喂喂,你听到了吧?不是我不给你,而是薛老太爷不让。”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指着薛老太爷道:“你这家伙话不能乱说,什么邪物,那可是……”
仙翁和薛老太爷面色凝重,同时往后撤。
只有木鱼留在原地。
他的头颅飞向空中,落到屋顶。
黑衣男子站在玄机道长的雕塑上,踏着他的头顶。
深青色披风像旗帜。
他披头散发,垂头不见神情。像灵堂里没有呼吸的尸体。
他的身法太诡谲,看不到行动轨迹,只有剑刃上的血,在告诉他们,刚才发生了什么。
仙翁喘气不迭,他最担心的事出现了。
没来得及再想,身影已到眼前,那剑光快如电,直劈天灵盖。
他这副身体的主人,年轻时风头无几,还有功底在,晃身避过了几招,然而对方攻势太烈,招招狠手,怕是要把他斩成两半。
年轻时再风光,都会败给岁月。
他使了最后一点劲,跃到屋檐上,喊道:“胡萧,我能帮你救活她!”
并没有用。
剑还是斫来。
他抱头,不顾形象在瓦片上翻滚。
那剑劈碎他旁边的瓦砾,擦过他的腰身,齐肩断了他的白发。
他没法再滚。
木鱼的头颅挡住了他的道。
眼见那盏白光迎面挥来,突如其来的——他冷静了。
扫地僧从天而降。
他横着扫帚,挡住胡萧的剑势。脚底被拖着在屋顶滑行,退了七步远。大喝一声,周身震出刚柔的真气,竟止住了他的进攻。
扫帚散成碎片。
胡萧冷冰冰地看着他。
“阿弥陀佛。”扫地僧双手合十,面不改色,气息稳当,“道观清净之地,不可杀生。”
扫地僧的加入,给仙翁争取到喘息时机。他抓紧机会,冲着胡萧道:“胡萧,杀掉薛牧,世界重启,贺青竹就能活过来。”
胡萧的脸泛着病态的白,嘴唇却鲜艳如血,晦暗的眸子无视他,落到扫地僧身上,“让开。”
仙翁大脑高速运转:这个消息不能让他撤离,那他已经知道了。
他就是专程过来杀他们的。
还是大意。他平时那谁都能欺负的表现,都让人忘了他曾经的职业。到底是刺客啊,没人会想被刺客追杀。
只差一步,登仙轴就在眼前,他不愿前功尽弃。
他爬起来,一口气道出重点:“世界重启,你会变成流浪者,徘徊在书海区。书海有上亿书卷,凭运气,你选不到这个世界。”
眼见对方有了动摇,他直视他,笃定地说:“我能告诉你进来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