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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黑发的太虚道士站在面前,眼中冷漠,却不空洞。
“谦予……”
弈剑只觉得喉咙发紧。他手里的剑再握不住,当啷一声,脱手,坠地。他原本跪坐在试剑池里,在打磨自己的爱剑。这柄剑自他初窥天道时就伴随他,助他除魔,为他掠阵,心意早相通如一。
而他竟然连捡起剑的力气都失去。
“……谦予!”
本来是个多么美好的名字,谦谦君子,谨以守己。弈剑想这个名字的背后应该是一个温和微笑着的青年,驾鹤扶风,用语谦和。
可是……
太虚听到召唤,向他走近几步。
“你……不要过来……”
弈剑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跪倒在太虚面前。
可是怎么会成魔?
早该知道的,那种不同寻常的魅力,纵使无情也动人心魄的,血光一样的魔魅之力。像是镂空玉盒里装的莹绿烟毒,只静静自成一方,教人看一眼,立沉溺,无法自拔,不能克制地追上去。
没有理由。
存在,就是理由。
这样勾魂摄魄的魔性,却深藏在一个衣色纯白,表情无趣的太虚道士身上。
弈剑绝望地抬起头,正对上太虚似笑非笑的脸。
他听到自己发出梦呓般的呻吟:“谦予……”
简直像是邀请。
弈剑感到透彻身骨的冰冷,他引以为傲的风流自在,在这个太虚面前像是一张苍白单薄的纸。甚至只需要一个强烈的直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一句话,那张纸就立刻碎裂,消散在空,连粉末都不留下。
我只是……只是没见过。
弈剑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没有见过真正的魔,所以无法抗拒。所以只要多看看,习惯就好。
太虚半跪下来,向弈剑伸出一只手。
弈剑死死盯着那只手,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缘。崖底幽深微光像是太虚深邃的眼,凉风过面如太虚轻缓呼吸。弈剑的四肢百骸都在狂喜着想要朝那种坠落的快感飞扑而去,想把自己彻底交出去,什么都不用再思考,盲目地跳下去,管下面是什么,只要追去就好,其他的谁管得了那么多——
脑中最后一丝清明却紧紧扼住了他的脚踝。
不能跳。
你是除魔卫道的弈剑侠客。你是弈剑听雨阁百年来万中无一的天赋奇才。你是师父最钟爱的唯一能心剑合一的首席弟子。你是……你是一个温婉女子的未婚丈夫。
那些痴狂追随,都像笑话。
不能跳。
弈剑猛然抬头,拔剑,炫炎剑光直穿太虚心口而入。感到剑入人体,他剧烈颤抖起来,无法克制无法停息的颤抖。他落荒而逃。他留下了太虚和他的剑。他的头颅如万剑穿刺,剧痛夺取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不能自禁地紧紧闭上眼抱住头喊出声:
“……谦予!”
“师侄,师侄?”
弈剑蓦然睁眼,周围景象已经不是碎剑遍地的试剑池。他茫然地看着身周的人,师父,师叔,师兄弟们。他发现自己站在万化幻境阵心,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好像从来没有抬起过。他探手向后找他的佩剑,那柄刺穿了太虚心口的佩剑,好好地收在身后剑匣里。
“我徒果然天赋异禀。”白发蓝衣的听雨阁主抚剑大笑,“能从万化幻境中抽身,想必这次下山,虚言你已历经心劫,击破魔障。”
“师兄好厉害!”
“恭喜虚言师弟心法更进一层。”
弈剑仿佛刚刚从一窟冰水中脱身出来,感到外面温暖的阳光。他僵了一刻,放开佩剑,敛眉微笑拱手向四周行礼,对他们说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客套感谢。他看到师父的欣慰,几个师兄弟的妒忌。他知道自己醉心武学的师父只是为了教出一个天才而在骄傲,他也知道他风头过劲招致嫉恨,但是他知道这些人都会对他笑,他也会对他们笑。
阁主当先离开,其他人也断续不见。弈剑觉得浑身轻松,这才是他习惯的生活,兄友弟恭,师慈徒敬,一举一动都有规矩可循,不怕失去本心。
“师侄。”
弈剑恭敬地向刚才站得离他最近的师叔作揖行礼。这个师叔在弈剑听雨阁里算个异数,明明不修天道,举止怪诞,却是三百年来唯一得到万化幻境认可,能成为这座幻境的守护的弈剑门人。凭着这个,就连阁主都对他恭敬一分,却有九分是不屑。
师叔显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弈剑的心凭空漏跳一拍。他顿时浑身僵硬,感到这个做事不偱常规的弈剑异数缓步经过自己身旁。
“刚才……你拼命想喊的那个名字,是谁?”
弈剑听到自己的心狂跳的声音。
师叔竟没有再追问,只侧身回睨他一眼,勾起一边唇角。
“这万化幻境,本只映出人心中最隐秘的欲念,陷进去,要出来,只除非是……灭了勾起你欲念的东西,或者,人。”他悠悠地说,“你毁了什么东西?或者说……杀了什么人?”
弈剑僵硬地扯出一丝笑:“师侄心志不坚,见笑于师叔了。”
“我那年还小,不懂事,年轻气盛想挑战这幻境。上代幻境守护不知道,我私闯进来,直入阵眼。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我的一个师兄。”
“我轻松地杀了他,然后出阵。”
弈剑感到自己的指甲,深入掌心。
“这事没人知道,只有我自己清楚。万化幻境是个死物,它挑选守护的唯一标准是破阵的时间,它自己没有情感,也希望守护跟它一样无情。你可是这三百年来破阵时间仅次于我的短的人,你说它会不会选你做下一代守护?”
弈剑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牙咬得太紧。
“啊当然了,做这个守护很无聊。一辈子不能离开它十丈远,没法去看山下的花花世界。——你知道我最后是,怎么被幻境说服,做了它的守卫吗?”
弈剑不能出声。
“后来那个师兄被邪气侵袭,堕落入魔,我亲手杀了他。”
师叔转过身来,直看进弈剑眼里,语调冰冷。
“然后幻境召唤了我。它不能说话,它只是吸引我走进阵眼。接着我……看到了那个师兄。”
“看到他在练剑,看到他的发冠有点歪,我走上去帮他扶正,他对我笑,开口找我借一块棉巾擦汗。看到汗珠从他额侧滚落,剑光闪耀。他像往常一样朝我抱怨某一式剑法又瓶颈了,拉着我坐在地上跟我描述他下山时见到的趣事,和爱慕他的美丽姑娘,皱着眉说你再大一点就好了,再大一点,就带你一起去看这大荒。”
“我刚想说我早成年了师兄,幻境就把我赶出来了。接着,它又把我召唤进去,我再次看到了……这样几次,我终于明白了,幻境在告诉我一件简单的事。”
师叔倏然转身,朝阵心大步走去。
“只有在这幻境里,我才能见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