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遇见》山竹十二

7、007 小猫

　　一连好几天都没在公交车上看到学长。

　　被挤在人群中的温润不屑的笑了笑。和我有什么关系。

　　寒风习习，一片金黄的落叶掀开了秋的序幕。

　　操场上的槐花香早已不在，九月残阳醉了一般，霞光万丈，却是凉薄一场。

　　夕阳尽撒萧瑟意，秋风更比秋水凉。

　　偏偏今天体育测试。

　　温润拉着脸，跟着队伍来到操场。

　　假期两个月志得意满地背英语单词了，门都没怎么出过。

　　看体育老师气成茄子的脸就知道，还真是样样都是班级倒数第一。温润无奈的笑笑，没办法，我就这样啊。

　　就是shy，就是没有特长，就是倒数第一，能把我怎么样？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怎么样。

　　温润自顾自地走向槐花树，那里落叶飘洒，空无一人。

　　从来没有人会注意她的情绪，她也希望得到一句关心啊，她也是人，不是没有感情，天天做题做到凌晨，从天破晓睡到天大亮，一到学校，又顶着黑眼圈，受班主任的训斥，受同学的嘲笑，回家受母亲的埋怨，然后熬夜做题……

　　还不如当个坏学生呢，潇洒自由非主流，老师不敢训学生不敢笑，爸妈还有钱呢，一张银行卡扔过去：“给你们老师，把这事摆平。”

　　这么一说她好像还没有当坏学生的资本呐。温润无奈的勾起嘴角，以前怎么敢对坏学生有偏见的，真傻。

　　……她好像在树下看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小球？

　　这是什么？她走上前。

　　好像是一只小猫。

　　浑身洁白得没有一丝杂色，蜷缩着小脑袋，被包裹在一条和它一样洁白的毛巾中，紧闭着眼睛，向下压着一对耳朵，像一个未来得及和世界说声好的害羞的孩子。

　　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崽吗……

　　温润冰冷的心一下子化了。

　　她轻轻地兜起毛巾里的小猫。“老师，我捡到一只小猫，现在送到医务室。”

　　……

　　医务室里。

　　“我真的可以养它吗？”温润期待的目光在小猫身上扫过。

　　“可以的，这只猫没有疾病，过几天就睁眼了，要是养它的话，记得在睁眼半个月左右就可以断奶了。”

　　“好的好的！”温润开心的要跳起来。

　　放学了。156公交车缓缓行驶，又没有江学长，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进行着。

　　一切又与众不同，一只被白色毛巾裹着的熟睡的纯白色小猫静静趴在温润的臂弯里。那是一个软化了的黄昏，空气中一片温和，就连秋风都夹带着一丝暖意。

　　放学后的医务室。

　　“这不是高二的江同学吗？”

　　“老师，今天有没有看到一只超级可爱的白色小猫啊？”

　　“嗯……的确有个小女孩捡到了一只小白猫，怎么了？”

　　“那是我家的。”

　　才怪。

　　但他记得温润上一世的确是在操场上捡到了一只白色小猫。她的母亲好像还不让她养。

　　就算再远离，也不想让她进退两难。

　　医生就不再问了，江家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好。“嗯，明天你去找那个女同学吧，高一四班的，叫温润。”

　　“我记下了。”

　　夜色漆黑，温润到了家。

　　破败的房屋空荡荡的，灯光恍惚，照不清壁橱。

　　“妈，我回来了。”

　　“唉。”又是一声极力被压下去的叹息。

　　“你这学习可咋整啊，妈跟你说，你要是哪儿不会，咱就补课。别因为你爸的医疗费愁啊，该补课就补课，实在不行，妈给你借钱。”

　　外面雷声大作，要下雨了。

　　温润半天没说话，看着窗外漆黑的乌云翻滚，多了一丝惆怅。

　　学习不好人缘不好没钱没颜没身材没特长在我身上浪费钱干嘛？

　　“……妈，我今天捡到一只小猫，可以养吗？”

　　母亲顿了顿，看看在温润怀里撒娇的白色小猫，露出难为情的神色，“不是妈不让你养，咱家实在没钱供一只吃喝拉撒的小玩意儿了。你也知道，自从你爸去医院以后，咱家就……给你交学费都不太够，你学习还不好，到时候还得补课，哪有钱再养一个？”

　　“可是……”

　　“听妈的话，把这小东西扔了吧。”

　　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有堆成小山的作业和资料，寥寥的灯火静默在雨里，这么多，今晚不一定能写的完。明天会不会挨骂啊？温润想。

　　会说“啊你都倒数第一了还不写作业你要造反吗”还是“你先天不行后天弥补啊笨鸟先飞懂不懂”“我都快放弃你了”“啥也不是”也就会说这些了。

　　没意思，都听惯了。到时候点头哈腰“老师说的都对”就行了。

　　明天回家呢，就看着母亲失望的眼神，听着她的碎碎念，“你爸发烧在医院你就不能让你爸省点心”“老师又说你……”“你这成绩不补课咋整”“你爸妈都这样了还不能好好学习吗”。

　　再加一条“你都这样了还养猫呢”。

　　然后去房间写作业时抬头一望漆黑的天空感叹“我活的真失败。”

　　温润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打盹的小猫，有这么一只小猫，我哭的时候它会在身边守着我吗？

　　哭什么啊，哪有资格哭？自己在房间抱着枕头偷偷哭的时候谁在意你？

　　温润的目光迷茫，她将小猫轻轻地放在餐桌上，声音略沙哑，却是坚定的。“它不也是条命么。”

　　“它也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它的爸爸妈妈也是因为养不了它才把扔掉的。”

　　“它都已经被抛弃一回了，可是它那么小，还没有断奶，它承受不了再一次抛弃了，这暴雨天它在外面就真的活不了了。”

　　它没有理由被抛弃，我也没有。

　　可现实抛弃了我们。

　　暴雨的声音让人醒悟，寂静中带着悲哀与孤独。

　　灯泡被一条线吊着，压抑的灯光晃晃悠悠，照在破败陈旧的壁橱边，温润看不清母亲的脸。

　　母亲的语调陡升，“温润，你错了，你养不了它！这是为你好！咱家没有那条件，你也不争气，还得给你补课。你都这样了就别养猫了，懂点事行不行？你爸都这样了你还拿回来一个花钱的玩意，你哪来的钱养？”

　　最后一句语调带着颤音，“你体会体会妈的苦啊。”

　　她好像掉进了冰窟，从心底凉到了脚尖，好冷。

　　错了吗……

　　明明就是母亲要抛弃一个生命。

　　又是这样，都是为我好，以爱之名束缚我，否定我。但我想要的是支持与肯定，是赞美是鼓励，宁愿不要这种畸形的爱。

　　谁体会体会我的苦？

　　我凭什么看到一只流浪的小猫不能养？凭什么不能在学习的时间玩电脑游戏？凭什么要见证这个世界的残酷，偏偏还是发生在我的亲生母亲身上？凭什么一定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凭什么不能顾影自怜凭什么不能止步不前？

　　可惜我不是公主，只是一个在这个混蛋世界挣扎的人。

　　它和我那么像。

　　活得那么那么失败。

　　温润固执的抬起头，“我不补课了，我要养这只小猫。”

　　这是她的亲生母亲，可是她们似乎隔了一道厚厚的墙。

　　别人生出来时，就把她赢在了起跑线上。下次投个好胎吧。

　　母亲极力的抑制啜泣声，“你太任性了。”

　　“任性？”我只是救了一条生命而已，为什么所有的错都在我身上？

　　路上雾蒙蒙的，那个徘徊的女孩迷茫的向前看，可她看不清终点，也看不见未来。

　　暴雨倾盆，这里同外面一样寒冷彻骨，但这里是家。

　　作业大概是写不完了，好困。明天又会挨骂吧，在哪节课睡觉呢……

　　恍惚间，她想起了他。

　　……那个神一般美好的少年，站在光里，太耀眼了，她看不清。

　　那就不要看了。他站在光里，他们都站在光里，只有我在黑暗处，默默地祝福。

　　又都把我抛弃了……

　　本就不是一路人。

　　暴雨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黑暗中隐约有光的明亮，江乐天一半身子在光明处，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抓住墨色的宽大书包带，雨水打湿头发，流过脸颊，顺着手腕往下落到地上，苍劲的眼里暗波翻涌。

　　最终，高挑的身影单肩挎起书包，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