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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球休假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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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22日,我在酒店大厦的第101层的落地窗边欣赏窗外的景致,脚下高低不一的楼林,接二连三有人从眼前“唰”地坠至地表,数到第七个人的时候,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耳机里放的是周杰伦的世界末日,但是形容此刻我的心情却不够恰当,于是换了一首1874和孤独探戈,这样让我苍凉的心情较为舒适一点。
整整一天,全世界的人们都处于频临疯狂的边缘,夜里大家都无法入眠,力和他的女朋友在酒店的另一侧云雨,我却寥落至此。怎样都好,至少我们三没人想成为地表上炸开花的番茄酱。下午三点的样子,我独自一人坐了冗长而沉默的电梯到达地面,留下力和他的女朋友完成如此盛大的仪式。
街道,树枝,房屋里许多横七竖八的尸体,十字路口的交通也一片混乱,警察试着镇压暴乱的人群,一切都看起来无力而沉重,但是却又充满着身体撞碎大块玻璃般的暴力。
许多人人停顿下来静静凝望天际,等待那一刻的降临。但是天空无法回应任启示,除非有颗陨石倏地砸落眼前,这样我们自然就懂了。可是偏偏天空要保持沉默,若无其事的沉默。
不用说,我走在一条极端危险而又普通的马路上,时不时会有人落下来砸死我,也有可能飞来横祸,但是我的确不想孤独地呆在101层楼上望穿秋水,那里的空气过于凝滞,让我觉得像是关在玻璃瓶里的苍蝇般歇斯底里。
路边许多人在家里开派对狂欢,我不禁想起昨天夜里力和他女朋友的对话。“你愿意和我死在一起么?”女生一脸幸福仰着脸点头,然后躺在了他的怀里。我感到一阵怅然若失,我想我怀念的我前妻。
我一路走到城市的中央广场,偌大的广场中央无数的人们跪在地上祈祷,一脸虔诚地仰望上苍,渴望神明宽恕他们的罪恶么?反正大家都没钱上那艘诺亚方舟,现在又有何时可以做呢?我的前妻在干什么呢?她那个人说不定还在辛勤工作,作为人相比她属于不太相信此类的事情那种,这点与我相似。我衷心地期望太阳公公会突然露出月牙般的嘴开玩笑,说:“你们被骗了。”
天空倏地变得一片阴霾,像是拉起了一块遮天蔽日的大幕布,细细的雨从天而降。有些人们开始大声疾呼,有些人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有些人群已经散开,世界运转的轨道忽然被扭转了似的,仿佛电视机画面一闪后变成了白花花一片。
我兀自低着头往回走着,走到路口的时候,突然一辆车开到我前面然后急速刹车。
“喂,快上来。”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位女郎的脸,她戴着大框墨镜,但是我一眼便认出来,那是我的前妻。
前妻名唤常颖,于是我给她起了个外号叫苍蝇。当然作为女生这个名字很不雅,这就是我的不地道之处,比便秘还严重地无法排泄出体外的恶趣。
“嘿!苍蝇,什么事?”
她对我的行为置若罔闻,冷冷地说:“快上车!”嘴唇极快地张合。
我有些失落,没办法,她这个人没有幽默感,我自我安慰地想着然后弓身入车。
“怎么穿成这样?”她上下打量我一眼。
“还能怎么样?”我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装扮,的确没有什么派头,普普通通随处可见,像整个夏天没有出门的宅男。
“世界末日都不穿得体面点?”她张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世界末日还有必要穿得有模有样?”
“不必吗?”
“何必呢?”
“哼。”
“不过,你倒是穿得像模像样,回想起来和你与我离婚签字那天的风格相同,有点黑客帝国的感觉。”
“那是,那是。”
“找我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没什么,多了一张票而已。”
“什么票?”
“还能有什么票?诺亚方舟的票呗。”
“你也信这个?比起你有钱买票,我觉得让你信服有世界末日更加不可思议。”
“对啊,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神经大条?人人都在忍耐着人生的最后一刻,你没发现么?我可是要神气地活着呢。”
她说完递给我一张票,露出上扬的骄傲嘴角,她的嘴唇很厚且涂了淡淡的粉色口红,看起来很性感所以我根本无暇意识到别的情绪。
我拿过来仔细端倪然后问她多少钱,她说了多少个零我也不记得。之后我问她怎么弄到那些钱的,她说出国旅游的时候买彩票中了,连续中了很多次。我知道她肯定在扯谎,想必已经编好借口才来找我,所以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吃了午饭没?”
“当然。”
“现在我们是要去哪?”
“这个你先不管,我有办法。”
车子被迫停在一座立交桥的中央,不耐烦的鸣笛声四起,我望着车窗外的车流说:“我觉得我们会死在这马路中央,真是有情调的想法。”
“对啊。”她尴尬地冲我一笑。
我摇开车窗,将票夹在两指中央然后射出,它像扑克牌在空中飞转了一周后落到桥下。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不置一词,我回过头凝视她的脸。
她含情脉脉地望着我,我没有多说话。至少世界末日的最后几个小时,我们所想的一样,希求对方能够和自己在一起,给予最后的温暖。
我拉起她的手,两人逃出车门,绕过停滞不前的车流长龙下桥。那条通往大学校园的路走了很久,我紧紧握着前妻的手像初恋时那样,我很激动的是那熟悉的感触又回到了手中,周围掠过的风景全部都没有残留在眼里,我心中春心荡漾,想必她也是一样。
值得庆幸的是我回忆起我们是在学生时代相识的恋人,没有迫于什么长辈的压力而结合,完完全全的自由恋爱。我们回到相恋时的校园,我们逛了四处都无人的图书馆和教学楼,下完雨后的天空一贫如洗,没有丁点的云絮。我们在偌大的足球场上吹了一会儿的风,清清爽爽的风,呼吸着毫无杂质的空气。
“当初为什么要离婚?”
“你说离婚,我就答应了啊。”
“你这人就不懂挽留的?总要留给女生一点面子嘛,女生脸皮总是薄一点。”
“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有点倦了,不是说对于你个人。而是对生活里的所有事情,任何人生的动力和兴趣都丧失了。像是丢了腿和手也没了骨头,只剩软趴趴的一滩玩意,不懂思考。”
“觉得人生毫无意义?”
“不是毫无意义,是找不到自己的意义,总之什么也不是啊。找得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并发挥到百分之百的人比比皆是,我的心却不断的摇摆不定随风而动,无从选择。”
“为什么当时没说?”
“之前也说了,对什么都失去信心和毅力。”
“连我也可以一起丢了?”
我沉默了一阵子,眯着眼睛看草坪绿油油的远处,说:“总之对不起了,我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就怎么也无法同你继续在一起。坚定不移地说服自己,你离开我是正确的决定。”
“真的那样想?”
“对,我丧失了对爱的信心,把过错都归功于附加在人身上的价值,导致自己的价值观也有了偏差,总觉得钱啊利啊什么的才是最重要,只要奋斗不已什么都会有的。”
“但其实不然?”她谓之一笑,然后说。
我低头不语,然后瞄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嗤之以鼻的嘴脸。
“想知道我们离婚的原因?”
“嗯。”我回答。
“你不够爱我。”
我默然不语,心中仿佛有什么梗塞住了。
“你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她凝视着我的眼睛,我感到一阵惭愧。怀念起无数次的夜晚,我们两人躺在结婚前租的小房子里,皎洁的月光洒在我们小木床上,两人在黑暗中紧紧地依偎小声地说话谈心。离婚的前几天夜晚,我喝了一些酒,深夜纯洁的月光浸满屋子,我脱光衣服坐在床前冰凉的地板上,黑暗中默默地凝视老婆的睡容,我凝视了许久,时间都不再存在。心中仿佛无限宁静的湖泊,而她则是那一圈在湖中央慢慢漾开的涟漪。
我将这个感触形容给她听,她笑的很开心,脸上漾出许久没有出现过,高中时期般欣喜的笑容。
“那么喜欢我,为什么要放手呢?”
“不知道。非放手不可,我这人很懦弱,对于任何事情都没有足够强大的内心。结婚的时候,我们还太年轻,我们都沉浸在梦里,现实则不同。”
“我的想法很简单,也没有太大的要求。”
“我知道,只是、只是,我无法忍受我自己,厌恶自身到了一个地步。”
“可是这根本没有必要的。”
“我就是太过于了解你的想法所以于心有愧。”说完这句话我发现自己手脚冰凉,用手指在手心搓了搓,全是汗。
“为什么非要离婚呢?说明白不是更好?”
我沉默了半响,说:“还有些是说不出来的。”
“什么样的东西?”
“我身上有父亲留下来的东西,类似暴力的东西,那家伙在体内潜滋暗长。根本无法控制的那种,常常无缘无故就歇斯底里起来,肌肉颤栗起想要发泄。我充满了恐惧,害怕有天会伤到你。”
她闭上眼睛,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感受风力一般的感受着我手的温度,然后缓缓地说:“对不起,我都不知道。”
“没关系,现在说出来了也好。”
“现在好些了么?”
“是啊,皮肤也渐渐松弛了。”我松了口气。
“心中轻松不少?”她眯着眼睛对我笑。
“是啊。”
“我也是哦。想当初不明不白的离婚,现在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她贴过来躺在我的身上,我也用尽全力抱着她,我们全心全意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在这足球场中央形成完美交托的拥抱,在这个世界末日的罅隙终于寻求到了最后一丝的温存。
手机铃声倏地响起,仿佛有足球射中身后的球门一般,将我们两的身体击中。我坐起来接电话,不耐烦地说:“喂。”
“你想当吸血鬼,还是狼人?”毋庸置疑是力的声音,我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他们想干吗?”
“他们也是穷鬼,正打算和我们联盟呢!”
“好吧,好吧,反正活下去是首要目的。”
“到时候得称王称霸呢!”力得意地说。
“会被关在动物园或全数歼灭也说不定。”
“人生总得一搏嘛!”
“那有没有中国风一点的?”
“葫芦娃如何?”
“嗯,我喜欢这个,可以躲在葫芦里一阵子。说不定世界末日到了也能在汪洋大海上漂流着。”
“也是,能有双葫芦娃的更好。”他接着说。
“葫芦内置总统套房的最好。”
“还在等什么?”
“没什么可等的,我和老婆在一起,世界末日万岁!”
“你这家伙!”
在这一天,人们开始好好停下来珍惜眼前的一切,恋人尽情地热吻相拥,亲人团聚一堂不再为任何世俗的东西计较,朋友或敌人也老老实实地为自己的过错道歉,大家尽量做到坦诚相待。那些以前打死都不会干的事,现在却做得津津乐道。
可惜的是世界末日并没有如期而至,诺亚方舟上面的人全吹胡子瞪眼气不打一处出来,普普通通的我们则学会了珍惜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