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无你》温简言

3、江河湖海 食

　　食物填满了我的胃，连带着我的心也暖烘烘的。

　　回了宿舍，我没骨头似的靠在凳子上，手指无意识敲击着屏幕，好似醉心于一首随心所欲的钢琴曲——虽然我并不会弹钢琴。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不知道何时亮了起来，“文章发给你了。”

　　我按下熄屏键，好像总是这样。在他需要的时候，我永远都在，可是我说给他的话，他永远都是选择看到自己想看的那部分。有一瞬间我好想揪着他的衣领大声质问他：“混蛋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不过也仅仅是想罢了。可能如果我这样做了，他会喜欢上我也说不定。

　　但是那个人还是我吗，还是一个为了迎合他披着活泼开朗外衣的傀儡。

　　“我最近过得还不错，对了，快考六级了吧，你准备的怎么样了？”仿佛是为了掩盖刚刚那句话的生硬，他很快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这算什么呢，我轻轻叹了口气。方才还觉得暖暖的胃，现在已经有几分胀气。我将手放在肚子上，手下的胃微微鼓起，带着一丝凉意。我一只手轻轻揉着胃，一只手端起水杯倒了一杯热水。

　　滚烫的水划过喉咙落进胃里，那丝因为水太烫引起的不适很快就被胃部传来的熨帖掩盖了下去。

　　我一向善于用短暂却尖锐的痛来掩盖冗长的钝痛，并乐此不疲。

　　我打开电脑，他的文章跟大部分理科学霸的一样，逻辑严密但是遣词造句不太妥帖，我一字一句细细地读过去，试图在这些文字里挖掘出他的内心深处。

　　我试图站在他的角度去探究他是以怎样的心态敲下这些字的，好似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点。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斟酌再三，修改了几处用词不当的地方，又把其中几段话的语序做了调整好让段落之间的过渡更加自然。做完这一切，我并没有把修改好的文件发给他。

　　也许这样，明天的时候就也能看见他的消息了吧。

　　我从书包里拿出新买的《岁月忽已暮》，翻开封面，在第一页的右下角一笔一划写下我的名字，又写下他的。

　　“陈末”

　　“杨辰”

　　两个名字并排站在那里，多么般配，我想。

　　可是般配的名字，也未必能成全一对般配的情侣。就像姜河，江海，怎么看也比姜河顾辛烈更像一对，可是姜河最后爱的却是顾辛烈。
　　也许比起“江河万里，有酒辛烈”的刻骨铭心，我更怀念姜河跟江海在一起为建模大赛努力的那几个日夜。比起一方苦苦追逐，我更喜欢两方势均力敌，强强联手，那样更有命中注定的感觉。
　　倒不是说这两者有什么优劣之分，只是我更相信缘分。

　　相信缘分让我在十岁那年伤心难过的时候遇见他，被他安慰绝非偶然；相信缘分让他重新出现在十二岁的我的生命里，并跟他成为好朋友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相信缘分让我对他怦然心动是命中注定。

　　可是到了今天，我却开始怀疑我们之间是否真的有缘，还是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

　　人总是乐于把一些毫无关联的事情用天意联系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安慰自己现在的一切不如意都只是因为时机未到。却忘了若是真的有天作之合，想必从相遇的那瞬间就会被彼此吸引从而刻上专属于对方的烙印。

　　我沉溺于自己给自己编造的童话，拼尽全力抓住手心的沙子，却忘记低下头就能看到沙子漏了一地——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旁观者从来不会在意一句轻轻巧巧的“金童玉女”的调侃会给当事人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影响。我是指，曾经我为了这四个俗不可耐的字，高兴了无数个日夜，仅仅只是因为调侃的主角是我跟他。

　　你看，再讨厌的一件事，也会因为喜欢的人而变得甘之如饴。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再抬头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了。我合上书，揉了揉略微有些昏沉的脑袋，走到了阳台上。

　　从窗户望出去，楼下的广场人来人往，远处宿舍楼沐浴在夕阳的映照下，散发出金色的光，大朵大朵的云围绕在太阳旁边，被染成橘黄。

　　我嗅着空气中属于暮色的味道，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只是享受这一刻的静谧。窗外的喧闹渐渐离我远去了，世界静的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跟呼吸。

　　刚刚因为小说而激荡的情绪平复下来，我仿佛置身于无边的海上，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我，带走了我的所有愁绪。我无法描述这种奇妙的感觉，它让我觉得我忧虑的一切是那样微不足道。

　　天意不可违。

　　人力总是无法抗拒命运的捉弄，如果上天执意要让我们纠缠不休，我想我是没有拒绝的权力的。

　　神轻轻转动时间的齿轮，我们就会像被推动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不受控制地倒下去，一个接一个。

　　即使那并非你我本意。

　　我抽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一角纸币，装进了已经鼓鼓囊囊的信封。

　　中华人民共和国结婚证的工本费是九块钱，我从知道的那天就告诉自己，每想你一次就往信封里存一角钱。

　　现在，估计应该有七八十张了吧。

　　我总是想，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一起了，我可以把这个信封连同所有记录着你的日记一起交给你——就像交付我的余生。

　　然后笑着问你，“结婚吗，我请你。”

　　我总是忙忙碌碌地自顾自做着这一切，却忘记问你一句是否愿意。

　　不，也许不是忘记。

　　只是我没有勇气而已。

　　属于春天夜晚的凉意穿透了我的衣服，直直刺到了我的心里。

　　熄灭的屏幕上倒映出我满是迷茫的脸，我像被针刺了一样瞬间清醒。

　　罢了，我听见内心深处说，罢了吧，不要再费力追逐了，结果如何上天早已经写好，你能做的只有接受。

　　那就这样吧，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一并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