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无你》温简言

1、橄榄枝 手

　　手机屏幕微微亮着，上面赫然是一条QQ消息:“你有空吗，帮我修改一下文章。”时间是14:53。

　　我看着那个备注有些晃神，有多久没收到他的消息了，久到我看着这个从前烂熟于心的备注，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个备注是一个简单的星号。

　　我扶着桌角站起来，坐太久了，右脚连带着小腿都有针扎一样的麻痹感。站起来的时候拖动了椅子，金属划过坚硬的瓷砖，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呲——”。

　　声响惊动了旁边的室友，她们关切地看了我一眼，面露微笑带着杀气问我发什么疯。

　　换做平时，我应该是扑上去跟她们打闹了，可是此刻我实在没有那样的好心情。

　　我指了指脚，说:“脚麻了，出去走走。”

　　我抓起桌上早已息屏的手机，随便从书架抽出一本书，在她们充满惊讶的目光中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宿舍。

　　这是2017年的4月，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道路两边的柳树上长出了细小的绿叶，白白的柳絮飘满了整个校园，落到地上的被风吹着裹成了一团，毛绒绒的。

　　我找了一个背靠着阳光的椅子坐下，重新按亮屏幕，键入符在对话框里一闪一闪，我在一瞬间想到了几十种拒绝的说辞，可修修改改，最终发过去的却只有一个“好”字。

　　我想，我大概还是没有办法拒绝他，何况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人三三两两从我身边经过，个个言笑晏晏，谈笑风生。

　　我无意窥探他们的生活，却想知道他们中会不会也有人因为一条跨越了近两年的消息失魂落魄，理智全无。

　　我低下头，掩去脸上的神色，无意识地抠着指甲旁边的死皮，直到有一丝痛传来。

　　我曾经是有机会跟他坐在同一张长椅上的——我的头可以靠在他的肩上，我们俩会不厌其烦地告诉对方今天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我可以牵他的手，让他的温度温暖我常年冰凉的手——以他女朋友的身份。是我自己选择了放弃。

　　高三那年，他跟我说，如果我们能考去同一个城市，就在一起的。可是最后，他去了他的北大，而我，选择留在这个被大家戏称为十八线小城市的家乡的省会。

　　相隔半个中国的距离，成为我们之间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知道这个消息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发来一句简简单单的“恭喜”。我不知道他这一句恭喜里包含了多少为我被成功录取的高兴，又有多少我跟他不在同一个城市的庆幸。

　　我始终认为如果他真的喜欢我，不在同一个城市又算得了什么。可是在他长久的沉默中我终于明白，他对我不过是一份包含了感动的“爱情”。这是真的爱情吗？

　　总之，从那以后，我跟他就断了联系。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知道我自己的，可是他的，时至今日，我仍旧无从得知。

　　北大的未名湖很美，在风光旖旎的湖畔，他会邂逅一个怎样的姑娘，他跟她会不会有说不完的共同爱好，她会不会用清甜的嗓音背诵舒婷的《致橡树》然后笑着跟他解释每个女孩都希望跟爱人共同成长，分担一切也分享一切，他会不会教她难懂的高数题，在纸上写下清晰的解题过程，以及她的名字。

　　我不止一次幻想过。

　　而现在，他的消息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这很好，不是吗？

　　春日尚早，我的未来也大有可为。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发过去一句“你最近过得好吗”，很无聊的一句话，我想。就跟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样。

　　不是没有去相互了解过，可是在经过了“你看过《言叶之庭》吗？”，“没看过。”“那你平时喜欢干什么？”“看新闻，看篮球比赛。”“你喜欢猫猫跟狗狗吗？”“还行吧，也就那样，你喜欢猫还是狗？”这种无聊至极的对话之后，我们都默契的放弃了这件事情。

　　我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不会看文艺忧郁的言情小说，我也看不懂横冲直撞的篮球比赛，我们两个就好像质数与偶数，拼了命都找不到交集。

　　他喜欢数学，而我，充其量也不过是用数学名词来类比。

　　我喜欢的是语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暖洋洋的太阳渐渐失去了温度，看上去还是一样的明亮，但是已经不能阻挡风吹到身上时那股凌冽的寒意。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是17:28了，我合起从图书馆借的《金庸小说集》，伸了个懒腰。

　　对话框依旧停留在我发的那句话，没有回应。他向来是这样的，除了极少数聊得兴起的时候会秒回，其他时候对于我的消息他往往回复的很慢或者直接就忽略掉了。
　　早就习惯了。

　　刚收到消息时的惊喜，已经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失去温度。旁边的地上躺着一朵经过阳光烘烤后蔫吧的花，毫无生气。我甚至想象不到它长在枝头上的样子，而这距离它被人丢到地上不过半天而已。

　　我跟他，已经快两年没有联系了。

　　两年的时间，可以枯萎多少朵花？

　　我从长椅上站起身，夹着那本书慢慢悠悠地走到清真食堂，点了一碗最爱吃的牛肉面。在雾气蒸腾间，我摘下眼镜，指尖拂过眼角，染上了一丝湿润。

　　或许是今天的面太辣了，食堂师傅真是讨厌，辣椒放这么多，我恨恨地想，却依旧红着眼睛吃完了那碗面。

　　填饱肚子，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特意绕去了更远也更窄的一条小路，路上没什么人。我看着路灯下自己长长的影子，想起了那个孤独的少女李文秀。

　　“白马带着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江南有洋流、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风流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我又会走上怎样的一条路呢，这条路上，会有他的身影吗。我不知道，我只能一直走一直走，从不回头。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我懒洋洋地爬上楼梯，拖着身子去洗漱然后上床。大抵室友看出了我脸上的疲惫，她们没有问我怎么这么早就上床，只是在我上床后压低了说话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我闭上眼睛，无声地笑了。

　　无论在爱情里怎样失败，但在友情里，我得到了所有上天给我的救赎。她们给我的爱，让我可以在一次次被伤害后，依旧相信我是被爱着的。这就够了不是吗？

　　我不是一腔孤勇，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