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3章 井中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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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离是被耳边杂乱的声音吵醒的。
好像有人一直在她耳边叽叽喳喳。
陆离睁开眼，被眼前攒动的人影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多人？
陆离揉了揉眼，发现眼前都是衣着非凡、周身环绕一层凡人无法察觉的金光的——
神仙们。
这间小小的破仓库，此时围绕着至少十几尊神，几乎都要站不下，个个盯着她。他们每个人身上还有金光，真真是蓬荜生辉，字面意义上的。闪瞎陆离的狗眼。
而他们正中间，拿着一把半透圆扇轻摇的，正是南望乙。
“哟。陆离，你醒啦。”南望乙察觉陆离起身，赶忙凑近，发出嗤笑。
她临近的两个仙女也凑过来笑盈盈的，虽是笑，但一点也不亲和，明显笑里藏刀，让陆离被看得非常不舒服。
“……南望乙，你这是干什么。”陆离揉了揉太阳穴，头痛道。
“什么？怎么啦？”南望乙拿扇子挡着她笑意不止的下半张脸，乐不可支道，“不过是让大家来会面一下旧日同僚。你不想见大家吗？”
“就是呀，北陆离殿下，我们可是想念您的紧呢。一别经年，您这百年来没事吗？”一个陆离完全不认识的仙女也附和道。
陆离感觉自己像是被围观的珍稀动物，这种感觉实在不太舒服。那位仙女嘴上问“你没事吗”，但感觉她的真实想法是：你居然还活着呢？
陆离冷声道：“南望乙，你别忘了我是为什么找你。带这么多人下来，怎么，难道是要一起帮忙的吗？”
南望乙笑得花枝招展，道：“可不是？我回天界一说北陆离大人有事相求，这不，这么多人都下来要帮忙呢。陆离呀，我觉得你应该给各位神官大人道个谢，才合乎礼仪呢。”
那些其他围观的神官都纷纷笑起来，有人道：“是啊是啊！传说中的那位陆离大人有事，我们当然竭尽所能。”这话是陆离不认识的人说的。
南望乙接话道：“陆离你瞧，百年过去了，认识不认识的神官们都这么为着你！你的人缘真好。真让人羡慕呀。”
傻子也听得出来南望乙语气里的嘲讽，或者说，她根本也没打算掩饰。
叹了口气，陆离正打算说些什么，一个男声忽然插话道：“陆离，你没事吧！”
这一声，和其他人的语气都不一样，居然是真真切切的关心。
陆离循声望去，只见一身材高大、美目高鼻的男子身着红衣，头上趴了只耳廓狐，此时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西公凉？”陆离有些恍惚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西公凉爽朗一笑：“是我啊！陆离，好久不见了。有一百年了吗？我好想你啊！”
陆离听到西公凉开怀爽朗的声音，确定了。眼前的这个人，正是西方土地神西公凉。
西公凉，是个和谁都相处得乐呵呵的人。他和南望乙一样，总是有话直说、直来直去。可他却好像从没和任何人有矛盾，包括和陆离，也相处得相当和谐友善。以前在天界时，西公凉还会邀请同为土地神的陆离一起下界游玩，从没和其他神一样，觉得陆离是个外来的从而排挤她。
上天入地，唯独真诚二字最难从一而终。是以，陆离也相当欣赏这位旧日同僚。
“好久不见。百年了。”陆离不禁露出一丝真心的微笑。
西公凉头上的耳廓狐跳下来，落到了陆离的肩膀上，亲了一下陆离的耳垂，发出“叽”的一声。
“富贵？”陆离摸了摸它比身体大两倍的耳朵，作为打招呼，道：“富贵还是这么可爱。”
“是啊，富贵最可爱！”西公凉咧着嘴笑，也跟着摸富贵。
“……等等，这什么情况？”
旁边一众还在围观陆离、等着嘲笑陆离的仙神们，眼看堂堂西方大土地神居然和这个被贬成凡人且臭名昭著的陆离看起来关系似乎很好！他那从不让人摸的灵兽居然主动凑上去！忽然，众神也不敢确定还能不能继续嘲笑了，都纷纷看着南望乙。
“……凉哥哥果然豪爽，无论和什么样的人，都处得来呢。”南望乙话里带刺，陆离自然心知肚明，可西公凉听不懂，还当是在夸他。
“是吗？哈哈，我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好。毕竟我和陆离是老相识了，对吧？”西公凉毫不避讳，一直笑得开心。
陆离见他那样，也不由得笑答：“确实如此。”
西公凉和陆离这么一说，一旁不太认识、陆离只想来跟风看看笑话的仙神们脸色变了。
陆离，他们可以是人见人欺，毕竟她是天界公认的笑柄。
但西公凉？那可是当今天界一统西方的大土地神，得罪不起！
毕竟，这里的大多数神官，位份都是比较低的。也正因如此才会对南望乙一呼百应。他们此番前来，比起真的想看陆离笑话，更多的是讨好南望乙、拉帮结派的意思。那些真正在天界有话语权的神官们一个都没来。
当然了。谁这么闲啊。
于是，那些神官们觉得讨了个没趣，都各自尴尬赔笑着称自己还有事，离开了。
顿时，仓库也空了下来，只剩下陆离、西公凉、南望乙、以及，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少年。
那个少年一直没有开过口，只是默默盯着陆离，眼神深邃。刚才人多，陆离根本没注意到他。现在才发现，他怎么没走呢？
陆离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位少年神仙。于是问身旁的西公凉，这是哪位？
西公凉热情道：“他啊？我也不认识，南望乙带来的。南望乙在天上说陆离遇到事，需要神仙帮忙，谁能来一起看看？然后他就跟着我们来了。”
于是陆离只好看向一旁冷清清的南望乙，她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中走出来，白了陆离一眼，阴阳怪气解释道：“他？我也不知道他属于哪位座上的提携神，总之此次主动请缨前来助力，我就顺道带来了。”
提携神，是力量强大的仙神才有资格拥有的下属。陆离就从来没有过提携神。毕竟提携他人做神仙，需要强大的法力做支撑，一般都得是大神才行。哪怕是陆离法力最充沛的时候，也不够供给一个提携神十分之一。因此，能够拥有提携神的仙神纵览整个天界，那也是少之又少。
陆离不禁好奇，这屈指可数的大神中，谁会有心思帮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忙？
于是陆离问道：“敢问阁下，出自哪位座下？”
少年深色的瞳孔看向陆离：“北方战神，绮之殿下。”
绮之殿下？
陆离心中一动。
西公凉惊讶不已：“什么？绮之殿下还有提携神？头一次听说！想必也是根骨奇佳的好苗子啊！”
陆离的关注点却在于：“北方战神为何会派人来助力？这里是南方啊？”
而且陆离所求之事如此简单，解决个水井罢了，需要堂堂战神来帮忙吗？
西公凉解释道：“陆离你有所不知，绮之殿下可是个热心肠！他神通广大，武力高强，心系民生，不管哪个方位有难，他向来都是能帮则帮的！若有机会，我还想向他讨教一番武艺呢！”
能得西公凉如此高度赞扬，看来北方战神确实是个品性极佳的神仙了。陆离点点头，心想既然对方是好意相助，那自然不能失礼于人。于是下了塌，对那位角落里一直沉默看着自己的那位提携神行了一礼，道：“多谢，此次有劳了。”
少年提携神一直看着陆离，没有出声。
“慢着！你、你说你是绮之殿下的提携神……？！”忽然，一旁的南望乙语气颤抖，扇子也不摇了，黑着脸打断了陆离和少年提携神的对话。
陆离不解，这是怎么了？
少年出声应答：“是。”
南望乙忽然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应堂发黑：“那那那你还是请回吧！我、我可不想和绮之殿下扯上关系……！”
能让骄傲跋扈无所畏惧的南望乙如此害怕，说话都打结的，天下可没几个。陆离愈发觉得稀奇。
难道这位绮之殿下是什么十分危险的人物吗？
“堂堂南望乙公主，也会有害怕的人？”陆离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地挖苦她。
“你说什么？我才不是害怕！我只是……爹娘让我不要和那种性格孤僻、总是独来独往的人扯上关系而已！而且整个天界也没多少人愿意和他扯上关系好吧！他曾经……”
说到一半，南望乙脸色更难看了，陆离好奇歪头：“曾经？曾经什么？”
南望乙眼睛一横，握紧圆扇道：“哼！你不知道也是当然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已经是凡人了！”
这话说得有些不好听，陆离叹了口气，也懒得和她死磕，干脆转头问西公凉。
西公凉挠了挠后脑勺：“呃，其实也还好啦。就是，绮之殿下有一次力量失控后，把天界的一小半给毁了。那次我刚好下来执行任务了，没亲眼目睹到盛况。听说可厉害了！”
西公凉说得激动，眼睛炯炯有神，似乎十分向往。
陆离愣住了。
力量失控后，毁了天界的一小半？这……无论如何也绝对不是小事一桩。可堂堂北方战神，为何会这么做？总不该是毫无理由吧。可感觉现在问又不太合适的样子。
那边陆离正对听到的事情陷入思考，这边南望乙出声纠正道：“不对，说准确点，是一半！不是一小半！整个天界居然有一半毁在他手上！你知道后来重建耗费了多少法力吗？”
“……哦。”陆离谨慎地思考了一下，似乎不是她能理解的量。
这边南望乙极力声明不愿合作，有些闹腾，陆离偷偷看那位少年提携神的表情，只见他也正看着自己，神色虽然冷静，却似乎有一些难言的情绪在里面。
被这么看着，陆离忽然心中一动，做了决定。
“总之！”南望乙握紧扇子总结道，“我可不愿意跟这么可怕的神扯上关系！”
逐客令已下，话说的也不好听，少年提携神并没有反应，似乎在思索些什么，陆离见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护在身后。
“南望乙，你这可有些失礼了。人家主动来帮忙，你这是什么态度？”陆离皱眉批评道。
南望乙眨了眨那双杏眼，不可置信道：“陆离你在说什么？”
陆离继续维护道：“你自己也说了，你怕的是绮之殿下，而不是他殿上的这位提携神。现在是这位提携神来帮忙，你有什么理由阻止人家一片好心的相助呢？而且，你对着提携神骂他家殿下，是否太过不敬？”
西公凉一听，也觉得颇有道理，凑上前点头道：“是啊！何况百年来绮之殿下就失控过一次而已。之后绮之殿下都经常是在人间处理事务，很少回天界的。别那么针对他嘛！而且，就算失控，这位提携神也应该没有绮之殿下那种神力，所以没关系的吧！”
“……连凉哥哥也这么说？”南望乙有些吃瘪。
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南望乙只是有些怕那位北方战神绮之殿下，但没有理由排斥这位提携神。何况人家确实好意。
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实在有些刻薄，于是怏怏道：“……那好吧！别针对我啊，搞得我像坏人一样！不过，你得先跟你家殿下说好，事成之后的功德……得算在我头上。”
陆离对南望乙的做派感到无语。少年提携神却仿佛丝毫不在乎，轻轻一点头。陆离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这边，西公凉把耳廓狐重新放到头顶上，然后掏出一口袋沉甸甸的金子放到桌上，对陆离说：“抱歉啊，陆离，虽然我很想与你再叙叙旧，也想帮你的忙，可我今天跟人有约在先了，不好意思啊。对了，看你居住地方简陋，这些钱你先拿着用，我得了空再来找你玩啊。”
刚才其他神称有事离开，陆离看得出来，都是借口。可西公凉说有事，恐怕就是真有事了。于是，陆离微微一笑道：“找我玩当然欢迎，不过凉兄还是把你的钱袋子收回去吧，我可用不上。”
“用不上吗？”西公凉摸了摸下巴，打量了一下陆离，道，“你还是拿着吧！给自己买身新衣裳也行啊。你看看你，感觉都没原来漂亮了。”
陆离心里一咯噔。
当然了。以前是神仙，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吃要吃琼浆玉液，穿要穿锦绣丝绸。而现在，衣服就是最普通的深色布衣，还有些皱了破了，头上也不饰一物，仅有条白色绑带用来束发。脸虽然还是原来那张脸，整个人的周遭气质却完全不同了。以前有身份加持，随便穿点什么眉目之间都是璀璨。而现在，陆离也觉得自己和漂亮沾不上边，西公凉不过心直口快，实话实说。
于是，陆离只好尴尬一笑，也不再推脱西公凉给的金袋子，道了声多谢。
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少年提携神正望着陆离的侧脸，欲言又止。
西公凉离开后，被晾在一旁许久的南望乙终于开口：“好了，带我去那口井处，速战速决。”
被用这种命令的语气，陆离只点点头，懒得吭声。从地上稍起竹篓背上，就带着南望乙和那位提携神往外走。
南望乙习惯走前面，于是出了门就往最前面挤，可迎面突然来了个人，差点撞上。
“大胆！”南望乙娇气怒斥。
陆离紧跟出来，一看，不知何时，仓库外面竟然围了好一些佝偻着背、灰头土脸的老人们，看样子都是这里的村民，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南望乙。
陆离心道不好，恐怕是刚才她这屋动静太大，老人们都来看热闹了。
而刚才南望乙险些撞上的那人，正是阿德。他显然也被吓一跳，直勾勾盯着南望乙，有些看呆了。
不奇怪。南望乙虽然有些小姐脾气，说话没大没小常失了分寸的，但脸却是相当娇美，生得沉鱼落雁，眉目间满是少女独有的明媚。正所谓天界流传的打油诗：“南望乙，难忘矣！一见倾心，难忘矣！”于是性格虽不算大家闺秀，但在天界也很有人气，不少仙神争着提亲的。阿德会看得失了神，很正常。
“哪儿来的年轻小姑娘啊？生得好标致，穿得也好贵气啊。”
“莫非是哪儿来的贵族么？”
“不可思议啊……这一看就不是凡人啊。”
“是啊，像神仙似的。”
周围老人议论纷纷。陆离心想，村子里突然出现个身着华服的少女，引得大家议论，自己得解释一下，便上前对阿德道：“这是我家中小妹。”
“……小妹？”阿德愣了一下。
“谁是你小妹？！”南望乙立刻反驳。
不理会南望乙，陆离正色道：“她千里来寻我，终于寻到我，高兴得失了智。疯疯癫癫、咋咋呼呼的，打扰各位了。我这就把她带出去。南小二，我们走。”
说完，掐着南望乙的后脖子，就把她往村门口赶。
“哎哟！这是怎么了？”村长听到动静，晃悠悠地走过来，阿德一见，忙上去扶着。
陆离问候道：“村长好。不好意思，我家小妹神志不清，我这就把她带走。南小二，听话。”
“谁是你家小妹？！谁神志不清？！谁叫南小二？！你有病吧陆离！”南望乙被陆离拎着后脖子，崩溃咆哮道。
村长一见，好像确实不太正常，只叹惋道：“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怎么就……太可惜了。”
“那他呢？”阿德问，“他又是谁？你弟弟，南小三？”
陆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阿德问的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提携神。
只见他依旧无话，似乎并不打算自己回答这个问题，而眼神一直盯着陆离，陆离奇怪他怎么一直看自己，于是胡乱答道：“嗯，对啊，是我弟弟。她跟我小妹一起来找我的。对吧？”
本来还想叫他一声名字，但觉得南小三实在有点过于难听了，可陆离又不知道这位少年到底叫什么。
少年瞳中微光闪烁，点了点头。
“都说了，谁是你小妹啊！！！”南望乙坚持不懈地反驳。
村长擦了擦眼角的泪：“原来如此。陆离姑娘，你也不容易。你的身上，一定发生过许多故事吧。”
呃，也还好吧。陆离心想，没想到这么胡编乱造的鬼话也能行得通。
“不过，太好了。”村长又道。
“什么太好了？”陆离不解。
村长和蔼笑道：“阿德把你带回来的时候说你没地方睡，竟然睡在一个草垛上，我还以为你是孤苦无依一个人。但现在知道，原来你还有家人，真是太好了！”
猝不及防，陆离心里柔软的一处忽然被触动。
“……谢谢你，村长。”
村长乐呵呵道：“谢什么？现在和家里人重聚了，就回家去吧。有家人的地方，就有家！回去吧。”
“好。”陆离低下了头。没有发现一旁的少年提携神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的侧脸。
“村长，阿德大哥，有缘再会。多谢你们收留我一日。”陆离一手抓着挣扎踹脚的南望乙，一手行礼。
“再见，陆离姑娘。”村长依旧笑着，笑容里有些寂寞。阿德在一旁搀扶着村长，显得比以往更沉默。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