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苏】 ...
-
春分前一天,苏家老夫人让丫头浓绿叫管家钱忠到花厅。钱忠那时正在吩咐厨子今天的菜点,浓翠隔着厨房的门,声音略带娇媚地喊道:“钱管家。”钱忠回头,看见是她,立刻添上笑意,说:“是浓翠啊。”“老夫人让我来唤你过去。”浓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犹如两道弯月。钱忠停顿一会,又嘱咐厨子一些话,随着浓翠朝花厅的方向而去。走过一半的长廊,他轻轻拉了下浓翠的衣摆,跨上一大步,悄声问:“知道老夫人找我做什么吗?”浓翠依旧是笑着,将衣摆从他的指间抽出来,说:“去了不就知道了吗?我们做下人也就是个跑腿传话的。”钱忠思忖一会,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来,继续跟着浓翠朝花厅而去。
穿过走廊,跨进月形门,钱忠早早的看见老夫人半眯着眼睛坐在宝瓶镂空椅子上,一对上个月新添置的兰花瓷瓶摆放在镜子和西洋钟的两侧。跨进门,他福了福身子,说:“老夫人,您找我?”老夫人睁开眼睛看了眼钱忠,又重新半眯起来——自从去年起,她的眼睛越来越畏光,看遍城里的医生,甚至还去了洋医生的医院,但是依旧没有好转——她开口道,声音里夹杂年老的沙哑:“老爷病了快有半年了吧?”“回老夫人,是五个月十九天。”钱忠小声的说。“哦,”老夫人点点头,“这人上了年纪,记性不好了,身体也不好了。”停顿片刻,她又道,“上次你提那件事,我和老爷仔细考虑过了。”钱忠的眉毛不由地轻微跳动。
“我和老爷年纪也大了,底下也没有一儿半女的。打算从旁系里面过继一个。但是——”老夫人半眯着眼睛好似远眺庭院里的还未绽放的花骨朵,“这院子里的,不要。”
“老夫人的意思是?”钱忠小心翼翼的问。
老夫人嘴角轻蔑的笑,“明个正好是春分,让那几家带着孩子过来——浓翠,扶我回房。”
“是,老夫人。”浓翠搀扶起老夫人,向后院走去。踏过门槛,她回过头对着钱忠娇媚的笑。
钱忠只是尴尬的回应,等到两人走远了,他才掏出手绢擦擦额上的汗,抬脚跨出花厅沿着原路回去。穿过走廊时,他看见阿财家的小子福顺正和三房家的少爷思澄手持竹子玩闹着官抓匪的游戏。福顺眼尖,远远地看见他,立马站定,必躬必顺喊道:“大管家。”三房家的少爷,斜睨了眼,发出“嗤”的一声,细细的竹子抽在福顺家小子身上,说:“没劲的很!”原来打算离开钱忠被福顺这一喊,不得不堆起笑容向三房家的作揖,随后向旁边的丫鬟迎春问:“三爷可在?”迎春回道:“在,表舅爷家又来人。”钱忠点点头,跨过月形门,转个身隐没在蔷薇花藤后。思澄哼一声,拉住福顺的手转身钻进院子向相反的方向跑去,那边是一片花圃——三房的在假山后又命人新修的一块,平素也就三房的大太太过去瞧瞧如今还未到开花的时节,鲜有人至。坐定,福顺忍不住地问:“你怎么那么讨厌钱管家?”思澄瞪他一眼说:“看他尖嘴——”顿了顿,又想到母亲常教导的,不由把后半句咽下,“明天春分,我听厨房的喜柱说江边会有花灯。”“可是……”福顺看看四周说,“老太太会同意吗?”思澄又瞪了眼福顺,没好气的说:“怕事鬼!你不去,我自个去!”说完,推开福顺离开。
钱忠见了三爷后,也匆匆的离开,按照老夫人吩咐的去了旁边的那几家,一一转达明日春分之事。只差最后一家,那是苏淇秾家,虽说和苏老夫人是同宗,血缘也最亲近。家境原本不错,无奈染上了赌,不到三年的时间竟把家底输得精光,连同房子也一起抵了出去,只得搬到西城门附近居住。
钱忠坐在藤轿上穿过西城门附近的小巷子,以手掩鼻看着这巷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正值傍晚时分,那些个做皮肉生意的浓妆艳抹倚在门口,劣质的胭脂水粉的气味随着她们的动作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钱忠俯下身问在前走的阿财:“阿财,苏七爷家真住这?”苏淇秾排行老七,上面六个姐姐。阿财听到钱忠喊他,扭过头道:“是这里,小人也是打听了好久才找到,听说是苏陈氏家的一处宅子,原来住的人正好搬走空了,顺便给了七爷家。”“哦。”钱忠淡淡的叹道。
藤轿又拐了弯,最后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阿财转过身将钱忠扶下,指着被时间腐蚀的差不多的门,小声地附耳道:“七爷就住在里面。”钱忠点点头,跨上门口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类似边角料的青石叩门:“苏七爷在吗?”
原本以为会等好一阵才会有人应声,谁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三四岁光景的丫头探出头,乌溜溜的眼睛在钱忠和阿财身上打转,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
钱忠一时也拿不准这是苏淇秾的子女还是仆人的,望了眼阿财。阿财立马上前一步道:“城北苏家钱管家求见苏七爷。”
那丫头“哦”了声,回道:“我爹出去了,还未回。”说罢就要关门。
“家慈可在呢?”钱忠手挡住门问。
丫头刚要开口,一个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文淑,是谁啊?”一个蓝裳的妇人怀抱一个奶娃娃出现在钱忠前面。她先是一愣,旋即一笑:“这是?”钱忠作揖道:“城北苏家钱忠求见七爷。”妇人笑道:“我家老爷刚出门——文淑,去巷口找你爹回来,就说家中来了贵客。”说罢引着钱忠去前厅休息。被唤作文淑的丫头斜瞄了眼钱忠,奔向巷口,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看见苏淇秾搭着小褂走进来。钱忠将之前对前几家说过的又重复一遍,把细节又交代一些,便离开。临行时,他扫了眼坐在门口的文淑,只觉得眉眼似在何处见过。
藤轿出了巷子,他唤来阿财问道:“可觉得那个叫文淑的丫头长得眼熟?”阿财笑:“管家,您忘记了苏李氏?巴县第一女子啊!”“难怪了——只遗了文淑这一个丫头吗?”钱忠又问。 “还有个男孩,叫文淳。比文淑小两岁。”钱忠发出轻轻的一声“哦”,不言语。阿财见钱忠未有反应,以为钱忠有兴趣听便更加有兴趣地说,“依我我看了,七爷一定会送文淳。您想啊,文淳人小又是男丁,这要是继承了……”直到进了苏宅,这才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