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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父女相残各逞心机,母女相认各显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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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几里,我一拉萧峰示意他停下。
我看向萧峰,苦笑道:“我知道你有疑问。往事我不想多提,但不代表它不会再来纠缠我。”
萧峰无言地搂了搂我,眼中有着一抹了然。
我深深地吸口气,缓缓道:“我当年遇着的那人,负了我。也可以说,我把人家没有当回事的甜言蜜语当了真,毁掉了我自己。那人便是刚才那大汉的主公,大理镇南王段正淳。因为他,我才流落到你遇见我的模样。”
忽觉腰间一紧,萧峰抱住我转向施展轻功竟象是不去小镜湖,要走了。
“你不想见他,那便算了,我只是个闲人。”他的声音深厚而真挚,带着他自己都不明了的宽容。
我将头埋进他的怀中,哽咽着:“可他是段公子的亲生父亲。”
萧峰微一踌躇,随即道:“我先送你去客栈。”
他没有嫌弃我!我心底响亮地欢呼着!
随即一想,我坦然道:“我随你一同去,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好。”
萧峰手臂一紧,淡然道:“我怎会嫌弃你?你去也好。”
我心中一动,该做个了断了,段正淳那厮定会又来情义绵绵地那套,羞羞那厮的脸面也好。想让萧峰杀他是不可能,看在我面上让他丢下人还是可以的。会是谁要杀他呢?真是扼腕,之前居然不知道他有个大仇家在。若是早知道了,我只须为那人提供点儿便利条件,段正淳那厮早就死了,还能等到今天还在逍遥?
走得七八里地,果见大道旁四株一排版,一共四四一十六株大柳树。树下一个农夫倚树而坐,一双脚浸在树旁水沟里的泥水之中。本来这是乡间寻常不过的景色,但那农夫半边脸颊上都是鲜血,肩头抗着一根亮光闪闪的熟铜棍,看来份量着实不轻。我却认出那人正是段正淳的随身之人傅思归。
萧峰走到那农夫身前,只听得他喘声粗重,显然是受了沉重内伤。萧峰开门见山的便道:“这位大哥,咱们受了一个使板斧朋友的嘱托,要到小镜湖去送一个讯,请问去小镜湖是这边走吗?”
傅思归抬起头来,问道:“使板斧的朋友是死是活?”萧峰道:“他只损耗了些气力,并无大碍。”那农夫呈了口气,说道:“谢天谢地。两位请向北行,送讯之德,决不敢忘。”
萧峰问道:“老兄尊姓?和那使板斧的是朋友么?”
那农夫道:“贱姓傅。阁下请快赶向小镜湖去,那大恶人已抢过了头去,说来惭愧,我竟然拦他不住。”
萧峰道:“傅大哥,你受的伤不轻,大恶人用什么兵刃伤你的?”那汉子道:“是根铁棒。”
萧峰见他胸口不绝的渗出鲜血,揭开他衣服一看,见当胸破了一孔,虽不过指头大小,却是极深。萧峰伸指连点他伤口四周的数处大穴,助他止血减痛。
傅思归道:“两位大恩,傅某不敢言谢,只盼两位尽快去小镜湖,给敝上报一个讯。”萧峰问道:“尊上人姓甚名谁,相貌如何?”
那人道:“阁下到得小镜湖畔,便可见到湖西有一丛竹林,竹杆都是方形,竹林中有几间竹屋,阁下请到屋外高数声:‘天下第一大恶人来了,快快躲避!’那就行了,最好请不必进屋。敝上之名,日后傅某自当奉告。”
天下第一恶人?我心下大喜,这下段正淳有得忙了。
萧峰道:“好吧,谨遵阁下吩咐。”傅思归挣扎着爬起,跪下道谢。
萧峰道:“你我一见如故,傅兄不必多礼。”他右手扶起了那人说道:“在下契丹人萧峰,后会有期。”也不等那汉子说话,携了我之手,快步而行。
我淡淡道:“这是他的四大护卫之一的傅思归。”
萧峰好生怅惘,羡慕道:“这个大汉实可一交。”
我抿嘴笑道:“他身边的人都很好,他自己对朋友也很好。四大护卫与他名为主仆,实乃兄弟之情。只是,他在女色方面实在有点儿情不自禁。实话说罢,段正淳一向只可交朋友,不可为人夫。”
一口气便走出九里半路,远远望见高高耸起的一座青石桥。走近桥边,只见桥面伏着一个书生。我拉了拉萧峰,低声道:“四大护卫之一的朱丹臣。”这人在桥上铺了一张大白纸,便以桥上的青石作砚,磨了一大滩墨汁。那书生手中提笔,正在绘画。画的便是四周景物,小桥流水,古木远山,都入图画之中。他伏在桥上,并非面对我二人,但奇怪的是,画中景物却明明是向着二人,只见他一笔一划,都是倒画,从相反的方向画将过来。
自作聪明!我冷哼一声,与萧峰对视一眼。只见萧峰自顾前行,竟对他视而不见!
朱丹臣见道:“两位见了我的倒画,何以毫不理睬?难道在下这点微末功夫,便有污两位法眼么?”
我冷冷道:“孔夫子席不正下坐,肉不正不食。正人君子,不观倒画。”那人哈哈大笑,收起白纸,说道:“言之有理,请过桥吧。”
萧峰早料到朱丹臣有意拖延,不再跟他多缠,当即踏上木桥,两人走到木桥当中,突觉脚底一软,喀喇喇一声响,桥板折断,身子向河中坠去。萧峰右足在桥板一点,便这么一借势,向前扑出,跃到了彼岸,跟着反手一掌,以防敌人自后偷袭。
那书生哈哈大笑,说道:“好功夫,好功夫!两位急急赶往小镜湖,为了何事?”
萧峰也不理他,迳自携着我去了。
自过小木桥后,道路甚是狭窄,有时长草及腰,甚难辨认,若不是那酒保说得明白,这路也还真的难找。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望到一片明湖,萧峰放慢脚步,走到湖前,但见碧水似玉,波平如镜,不愧那‘小镜湖’三字。
他正要找那方竹林子,忽听得湖左花丛中有人格格两声轻笑,一粒石子飞了出来。顺着石子的去势瞧去,见湖畔一个渔人头戴斗笠,正在垂钓。他钓杆上刚钓起一尾青鱼,那颗石子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鱼丝之上,嗤的一声轻响,鱼丝断为两截,青鱼又落入了湖中。
那渔人的钓丝被人打断,也是吃了一惊,朗声道:“是谁作弄褚某,便请现身。”
瑟瑟几响,花树分开,钻了一个少女出来,全身紫衫,只十五六岁年纪,一双大眼乌溜溜地,满脸精乖之气。她瞥眼见到萧峰和我,便不理渔人,跳跳蹦蹦的奔到我身前,拉住了我手,笑道:“这位姊姊长得好俊,我很喜欢你呢!”说话颇有些卷舌之音,咬字不正,就像是外国人初学中土言语一般。
我一见之下心中怒火上涌,是她,那个破坏了萧峰与我最后相处时光的阿紫!我见她虽是口中与我说话,眼睛却是溜溜地偷瞧褚万里。心知她乃是故意不理会褚万里,故意气人来着。只是你想害人、想气人,那是你段家的事,你故意拉上我干什么!
褚万里本要发怒,见是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女,满腔怒气登时消了,说道:“这位姑娘顽皮得紧。这打断鱼丝的功夫,却也了得。”
那少女道:“钓鱼有什么好玩?气闷死了。你想吃鱼,用这钓杆来刺鱼不更好些么?”说着从褚万里手中接过钓杆,随手往水中一刺,钓杆尖端刺入一尾白鱼的鱼腹,提起来时,那鱼兀自翻腾扭动,伤口中的鲜血一点点的落在碧水之上,红绿相映,鲜艳好看,但彩丽之中却着实也显得残忍。
萧峰见她随手这么一刺,右手先向左略偏,划了个小小弧形,再从右方向下刺出,手法颇为巧妙,姿式固然美观,但用以临敌攻防,毕竟是慢了一步,实猜不出是那一家那一派的武功。
我却冷冷笑道:“钓鱼之乐不在鱼,在乎一个钓字上。小姑娘到底年纪幼小,品不出那垂钓之乐来。”
阿紫手起杆落,接连刺了六尾青鱼白鱼,在鱼杆上串成一串,随便又是一抖,将那些鱼儿都抛入湖中。褚万里脸有不豫之色,说道:“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行事恁地狠毒。你要捉鱼,那也罢了,刺死了鱼却又不吃,无端杀生,是何道理?”
阿紫拍手笑道:“我便是喜欢无端杀生,你待怎样?”双手用力一拗,想拗断他的钓杆,不料这钓杆甚是牢固坚韧,那少女竟然拗不断。
褚万里冷笑道:“你想拗断我的钓杆,却也没这么容易。”那少女向渔人背后一指,道:“谁来了啊?”
我一拉萧峰衣袖,央求道:“阿峰,这褚万里实乃好汉,你莫让他中了那丫头的诡计好么!”
见萧峰缓缓点头,心下略定。笑眯眯看阿紫耍猴戏,心中却是大恨,那丫头,害人只为好玩儿,全不管人家心中有多难受。阿紫,有我在,你休想好过。
褚万里回头一看,不见有人,知道上当,急忙转过头来,已然迟了一步,只见他的钓杆已飞出十数丈外,嗤的一声响,插入湖心,登时无影无踪。褚万里大怒,喝道:“那里来的野丫头?”伸手便往她肩头抓落。
那少女笑道:“救命!救命!”躲向萧峰背后。褚万里闪身来捉,身法甚是矫捷。萧峰一瞥眼间,见那少女手中多了件物事,似是一块透明的布疋,若有若无,不知是什么东西。褚万里向她扑去,萧峰手一拦,口中却道:“兄台莫要跟小丫头一般计较。”一边以眼色示意褚万里。
褚万里到底不是寻常人,见了萧峰示意,仔细一瞧,虽不解那是何物,却孔明白了阿紫的算计。顿时不再上前,只是厉声大骂:“小丫头,你弄什么鬼花样来算计我。”
阿紫笑道:“你好了不起么,欺负我一个小小女子。”
褚万里一怔便即住口,满脸胀得通红。
便在此时,湖西有人远远说道:“褚兄弟,什么事啊?”湖畔小径上一人快步走来。萧峰望见这人一张国字脸,四十来岁、五十岁不到年纪,形貌威武,但轻袍缓带,装束却颇潇洒。我低声道:“便是他了。”当下闪躲向萧峰身后。
以他的武功,我不动或许不会注意到我,我动了,他反而一定会注意到我。
只见段二一阵激动,不合时宜的话脱口就说了出来:“小康,是你么?”
我躲在萧峰身后并不作声,段二见我不作声,便向萧峰拱手道:“兄台尊姓大名,驾临此间,不知有何贵干?”
萧峰回礼道:“在下契丹人萧峰,受了两位朋友的嘱托,到此报一个讯。”
乔峰之名,本来江湖上无人不知,但他既知本姓,此刻便自称萧峰,再带上‘契丹人’三字,开门见山的自道来历。这中年人对萧峰之名自然甚为陌生,而听了‘契丹人’三字,也丝毫不以为异,问道:“奉托萧兄的是那两位朋友?不知报什么讯?”萧峰道:“一位使一对板斧,一位使一根铜棍,自称姓傅,两人都受了伤……”
那中年人吃了一惊,道:“两人伤势如何?这两人现在何处?萧兄,这两人是兄弟知交好友,相烦指点,我……我……即刻要去相救。”褚万里道:“你带我同去。”
萧峰见他二人重义,心下敬佩,道:“这两人的伤势虽重,尚无性命之忧,便在那边镇上……”那中年人深深一揖,道:“多谢,多谢!”更不打话,发足往萧峰的来路奔去。刚刚发足,不知怎的,突然间脚下一滑,扑地倒了,跟着身子便变成了一团。那网子丝线细如头发,质地又是透明,但坚韧异常,又且遇物即缩,段正淳身入网中,微一挣扎,渔网缠得越紧,片刻之间,就成为一只大粽子般,给缠得难以动弹。
阿紫得意洋洋道:“只要你连说三声‘我服了姑娘啦!’我就放了你。”
段正淳道:“你得罪了我,没什么好结果的。”
阿紫笑着道:“是么?我就是不想要什么好结果。结果越坏,越是好玩。”
说着还上前对段正淳做了年挤眼歪嘴的怪脸,接着便惨叫一声当场跌倒。
却原来阿紫半天不吭气却将那透明的网子布在了段正淳跟前,他向前一奔,便落入阿紫网中。不过段二何许人也,岂能轻易受擒,略一挣扎发现网子愈发紧了当下不再动弹,等阿紫得意之时,当下一掌拍出,阿紫身受重伤。只是一来段二被网了束住了行动不便,二来他不明阿紫目的,不愿直接杀了阿紫,三来此地还有褚万里在,不愁没有可救他。幸好有此三点,不然他全力一掌而出,阿紫此刻哪里还有命在!
我暗叫痛快,这对父女互相折磨,真是太让我开心了。
褚万里当下扑通对我拜倒,口中求情道:“主母,求您想想办法救救主公!”
我暗道不好,这厮这般对我,若是阿峰有什么想法……当下斯斯文文地还礼道:“褚先生如此称呼,小女子愧不敢当。且小女子早已归于萧门,旧日戏称还请先生莫要再提。”
随即心里一动,续道:“至于段王爷的事嘛,小女子有一言还请先生斟酌。人常言:‘解铃还需系铃人’——”
褚万里大喜:“多谢萧夫人指点!”又对我叩拜完后才起身。
他心急于段正淳的莫名被擒,走到阿紫身前,刚要行动,萧峰突然道:“小心!”
话音未落,一篷绿针便已迎面而来,总算是萧峰唤得及时,他躲开了大半,可腿上还是中了一针。大怒之下他直接点了阿紫几处大穴,喝道:“解药拿出来!”
阿紫穴道被点,再也动弹不得,却瞪向我:“我对你以礼相待,你何以害我?”
我浅笑盈盈,转头对萧峰道:“阿峰,这是个小小女孩儿,咱们不便对她怎样,可段王爷和褚先生被擒,咱们也不好放了她。你看——”
段正淳却是个乖觉的,立时大呼道:“阿星,阿星,你快来——”
远远竹丛中伟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什么事啊?我不出来!”
我忍俊不禁想:“这女子声音娇媚,却带三分倔强,只怕阿紫要在其母手上吃亏受罪了。”
段正淳叫道:“别开玩笑,你再不来,我便给人捉去啦?快来救人哪!”
那女子叫道:“捉了你去干嘛?当压寨的相公吗?”
段正淳道:“你来是不来?”
那女子道:“待我瞧瞧是哪里的姑娘?这般了得,喜欢的话就跟她拜个把子,我也抢个压寨在相公去。”话声越来越近,片刻间已走到湖边。
我向她瞧去,只见她穿了一身淡绿色衫裙,衣裙做得很合身,纤腰一束,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晶光粲烂,闪烁如星,流波转盼,灵活之极,似乎单是一只眼睛便能说话一般,容颜秀丽,嘴角边似笑非笑,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萧峰听了她的声音语气,只道她最多不过二十一二岁,那知已是个年纪并不很轻的少妇。
段正淳见她到来,十分欢喜,叫道:“阿星,快快,是她将我缚住的,褚兄弟是为了救我被她的毒针给害了的,你快搜搜她身上有没有解药。”
那美妇人一惊道:“我先得问清楚,是你对人家怎样,人家才下手缚住你。也好学学这门的本事,我也教你再不离开。”
段正淳道:“阿星,你快救她起来,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那美妇道:“当真什么都依我?”
段正淳急道:“是啊。唉,这毒,别真要送了褚兄弟性命……”
那美妇道:“我叫你永远住在这儿,你也依我么?”
段正淳脸现尴尬之色,道:“这个……这个……”
那美妇道:“你就是说了不算数,只嘴头上甜甜的骗骗我,叫我心里欢喜片刻,也是好的。你就连这个也不肯。”说到了这里,眼眶便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萧峰在一旁见在这旁人生死悬于一线的当中,这美妇人偏偏说这些不急之务。不免面色不愉,只是这是他人家事却也不便开口。
段正淳叹了口气,道:“算啦,算啦,褚兄弟死了我一命偿给他便罢,你一个小女子怎生辨别得出这毒药解药!我也不为难你啦!”
那美妇侧着头道:“为什么不用我救了?我偏偏要救。我不会辨那这下毒手的丫头也不会认吗?你忒小看人了!”
当下嘻嘻一笑,捉了小阿紫便进了竹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