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后误入秘密组织》尚贤悦

48、第 48 章 从起点到终

　　晚饭后，大部队陆续撤离就餐处。六人组在就餐处旁边的一个定点集合，此时，木支架上的时钟显示：6:25。

　　“天越黑越晚了，这都6点多了，天还亮着。”周超感叹道。

　　“这个时候，应该夏至了吧，估计7点天才黑。”叶志伦说。

　　“那说不定，我们走到湖边，还能赶上日落。”杨小天想了想说。

　　“要看日落，就得往西方向走。”叶志伦说。

　　“东南西北我是搞不清楚，就朝日落方向走好了。”周超说。

　　“那赶紧，别一会错过了。”杨小天突然急起来。

　　“别急，我们就按正常节奏走。看到了，是我们的幸运，没看到，也无妨，毕竟我们也不是冲这去的。”王羽飞淡定地说。

　　“是的，顺其自然吧。”陈青青点头道。

　　六个人面对夕阳，朝着湖的方向走去。这条路他们并没有走过，好在，那天从山顶往下看，有了些整体方位的概念。再者，这岛不太大，又是个椭圆形，从中间的任一点往边界走，不多久便能望见湖，然后锁定一个点，径直走去准没错。当然，这一切得益于此岛的天然条件——只有草地，没有大树，没有高山，更没有多余的建筑物遮挡视线。

　　他们走了不到20分钟，到达湖边，比想象中更快。此时，夕阳还在远处半空中，将四周的云渲染出半透明红色，也将湖面映射出波光粼粼的效果。

　　六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一起朝远处望去。

　　“夕阳，晚霞，湖面，真像一幅画。”王羽飞有感而发。

　　“今天才发现，我活了二十几年，真白活了，之前一次像样的日落都没看过。”杨小天望日兴叹。

　　“在国外，这样的景，不也很多吗？”周超反问道。

　　“很多是很多，不过我从没像今天一样，静下心去观赏。”杨小天回应道。

　　“景还是那些景，只是你的心境不一样，感受也不同。”叶志伦说。

　　这句话，让陈青青回忆起早前某次旅行的画面。隐约记得，那是一次偶然在湖边看日落的经历，见到的，是与此相似的景色。那时，旁边站着与她一样的游客，或是拍照，或是嬉戏……她混在人群中，如同完成任务式地对着落日拼命拍照，心中却无半点波澜。而此刻，她分明被眼前的落日景象强烈触动，这绝不单纯是对美景的赞叹，更像是一种与大自然深度交融的感动。她从未有过如此感触，恍惚间产生如梦般的错觉。

　　“为什么人们更热衷于看日出，而不是看日落？”杨小天突然问道。

　　“这两者的确感觉很不一样。”周超想了想说。

　　“一个预示着一天的开始，一个预示着一天的结束。”陈青青剖解道。

　　“或许，大多数人喜欢有憧憬的开始。”王羽飞的目光定格在夕阳上，“其实，一个圆满的结束，不同样美好吗？”

　　“我反而更喜欢日落，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我喜欢安静吧。”颜子优说。

　　“开始有开始的意义，结束有结束的意义。每一个开始都会走向结束，每一个结束都意味着新的开始，就像是这日出日落，循环往复。”叶志伦若有所思。

　　正说着，夕阳突然被天空与远处青山的交界线切割掉一大半，然后快速下沉，直到整个消失在天边，留下一道道晚霞的红晕……整个天空瞬间暗了下来，就像是一出戏剧结束的舞台谢幕。

　　看完落日，六人进入到此次行动的正题。他们在距离水边大概3米的位置，准备沿着顺时针的方向前行。走之前，他们还刻意在起点位置，用小石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形记号，以保证这一趟环岛行的完整性。

　　“真是猝不及防，一溜烟的功夫，太阳就没了。”杨小天还沉浸在刚刚的日落场景中。

　　“既然是结束，就不会让你准备充分。”周超说道。

　　“是啊，就像我们这次活动。”陈青青不自觉地将话题拉回主线。

　　“三个月，说起来也不短了，不过是，我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王羽飞接着说。

　　“不瞒你们说，我不仅仅是习惯，我压根忘记了这是个活动，感觉这就是本来的生活。你们还记得，之前我说过我喜欢玩桌游吧？在这里，我就像是加入了一个沉浸感超强的桌游，正当我玩得尽兴，却突然接到家里电话打来叫我赶紧回去……就那样的感觉，你们能想象吧？”杨小天语气中带着几分忿忿。

　　“说到底，你就是不想回到现实，因为，岛上的生活让你更快乐。”陈青青顿了几秒，“不过，我们谁又不是呢？”

　　“问题在于，这就是个活动，总归不是现实。3个月对于一个活动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再要继续下去，恐怕大家就真的回不到现实了。”周超说道。

　　“那不回去，又能怎样？”杨小天开启了跟周超的日常抬杠模式。

　　“你的意思是，我们就一直在这岛上吗？”周超奇怪地看着他。

　　“是啊。”

　　“可别开玩笑了，活动一年只有一次，俱乐部组织者跟着也会离开，那就意味着，下半年岛上没有任何人。假设我们六个人留下，连一天三顿饭都成问题！”

　　“好吧，你就当我是开玩笑。可…我就是不想回去啊，也说不清为什么。”

　　叶志伦回望了他一眼，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其实大家都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们只是把这里当成逃避现实的收容所，那就等于偏离了俱乐部的初衷。”

　　“怎么说？”杨小天问。

　　“那天海师兄说过，当初进师兄创立阿尔法俱乐部的初衷，在于帮助抑郁的人走出困局，而俱乐部也身体力行，用三个月时间帮助大家修炼出强大的内心。说到底，这是一次治愈行动，而不是一次逃避行动，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叶志伦解释道。

　　“所以，治愈之后，我们必须回到现实世界，就好像是生病住院，身体痊愈后，总要出院，继续生活。”陈青青顺着叶志伦的话往下说，又像是用一贯擅长的逻辑思维去说服自己。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叶志伦觉得这个比喻很到位。

　　“我懂了。”杨小天心里的纠结很快被解开。

　　大伙儿边走边聊，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由半黑半亮色切换为纯黑色。他们本以为，一当天黑，湖边又没灯，就会摸黑前行，却没料到，此时，一轮明月当空，月光洒下来，点亮了他们行走的路。

　　“没想到月光这么亮，下午我们还说怕黑，根本就没这问题嘛。”杨小天望着被照亮的地面说道。

　　“看上去，你是在可惜施展不了英雄救美的技能了吧？”周超一如既往地调侃他道。

　　“别胡扯了，我就是单纯地感叹而已。以前都觉得，晚上要靠灯照着才能看见路，这才发现，光靠月光也能照见。”杨小天振振有词地说。

　　“照你这么说，古人没灯，晚上还不能户外活动了，不也是靠月光照亮吗？”周超说。

　　陈青青以缜密的逻辑推理加入他们的对话：“在城市里，无法排除掉灯光的干扰，以至于忽略了月光的亮度，因为大家根本没有机会存在于一个只有月光的环境。换句话说，只有当排除掉一切灯光，才能确认月光的真实亮度。”

　　“是的。”叶志伦朝陈青青猛点了下头，“很多事物，我们只是看到它的一个假象，那是因为我们被太多因素干扰、混淆、误导，只有当我们理性地排除掉这些因素，才能看清它的真实面目，当然，人也一样，包括自己。”

　　“没错，认清一个事物很难，认清一个人更难，认清自己难上加难。”王羽飞颇有感触地说。

　　“所以说，我们曾经所谓的‘迷失’，大都是被外界的诱惑、是非、倾向所影响，以至于乱了本心，变得无所适从。而这一次岛上活动，正是让我们在毫无干扰的环境下回归真我，重新出发。”叶志伦流畅地说着。

　　“这不正验证了前两天海师兄说的‘这是一次真空实验，需要排除干扰，才能建成免疫系统’？”周超回忆道。

　　“对对对！”杨小天连连点头，“这下我算是彻底整明白了。”

　　初夏的夜晚没有太大风，湖面在月光的映衬下，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夜色渐浓，天上的星星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跟随月亮一道，为他们点亮行走的道路。让人不禁感叹：这个黑夜，看到的竟是光明……

　　“我们好像已经走了一半了。”颜子优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周超问。

　　“开始走的时候，我留意了山顶房子的朝向，现在转了差不多180度了。”颜子优一脸认真地解释道。

　　“还是你细心。我一点没注意，只顾往前走。”陈青青转念一想，“不过，这也得基于这个岛是圆形。”

　　“这让我想起上次我们在湖边讨论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岛大都是圆形，很多自然景物也都是圆形？”叶志伦说。

　　“哦…哦…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不过当时也没讨论出什么答案吧。”周超说。

　　“其实现在我也没答案，不过倒是…领悟到一点东西。”叶志伦望了一眼湖面，“圆形，大概是时间累积打磨的结果。好比小岛，经过成千上万年的湖水冲刷，便成了如今的模样，同样，如果是山，可能就是靠风……”

　　“那如果换作是人，是不是就是常说的，被世事磨平了棱角，变得圆滑起来？”杨小天举一反三道。

　　“那要看你怎么理解。圆可以是你说的‘圆滑’的圆，也可以是‘圆满’的圆，换句话说，你可以选择迎合这个世界，也可以选择修炼自己的内心。如果人生是一场修行，那么，修行的终极目标，不正是功德圆满吗？”叶志伦望向路的前方。

　　“那我们这一次经历，是不是也算‘功德圆满’了？”杨小天随即发问。

　　“这算是…阶段性的功德圆满吧。”叶志伦回。

　　“那是。要说人生的功德圆满，恐怕得等到七老八十才能下定论。”周超紧接着说。

　　“是的，人生总决算。”王羽飞点头道。

　　“不过，任何大目标，也是由一个个小目标构成的吧。不管怎样，这一次，我们在修行的路上迈进了一大步。”陈青青突然感到满足。

　　“拥抱仪式…不也是围成一个圆形吗？”颜子优再次提到她一直以来的关注点。

　　“昨天海师兄不是说了吗，围成圆圈，是为了让大家连接更紧密。”周超说道。

　　“这又是圆的另一种释义。”王羽飞说。

　　“想来也是，每个圆都有个圆心，就像是将所有的能量汇聚在一个点上。”陈青青分析道。

　　“这就是所谓的‘向心力’吧。”叶志伦跟着说，“人与人的相遇、缘分，大概都在于圆心的牵引力。”

　　“这么说，100多号人组成了一个大圆，那我们这6个人，不也组成了一个小圆？”杨小天扫了一圈行走中的小部队。

　　“嗯，我们从没围成过一个圆，不过，我能感受到一个抽象的‘圆’的存在。”陈青青有感而发。
　　月光下，六个人绕着小岛，一路走，一路聊。时间和空间，在他们的概念中像是不复存在……不知道走了多远，他们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出现几个人影，再走几步，仔细一看，无独有偶，竟然是——另一个六人组！

　　就这样，两个六人组相遇了。众人相视一笑，继续走在各自划定的圆形轨道上……

　　“说不定，还有更多小组和我们一样，临别前来一次环岛游。”周超说。

　　“是啊，可能比我们早到，也可能比我们晚到。”陈青青说。

　　“想想，大家不是同一个起点，当然也不是同一个终点，不过，却走在同一个圆圈上。”王羽飞说。

　　“还有着同一个圆心！”颜子优补充道。

　　突然，不远处的地面上，一个熟悉的圆形标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是的，他们又回到了起点，准确的说，已经到达了终点。

　　“看上去，这岛还真不大啊。感觉没过多久就绕岛一圈了。”杨小天说。

　　“你要舍不得，就再绕一圈？”周超笑着望着他道。

　　“就算我愿意，你们也不会陪我啊。我一个人绕一圈有什么意思？”杨小天回道。

　　“这里，既是起点，也是终点。”叶志伦望着他自己手绘的圆圈说，“既是终点，也是新的起点。你们想想，圆圈并没有真正的终点。就算绕完一个圆圈，接下来，会有新的圆圈在等着我们。”

　　“新的圆圈？”杨小天重复了一句。

　　“是的，新的圆圈。不在岛上，在岛外的世界。”叶志伦转向面朝湖面的方向。

　　“那…我们六个人的那个圆圈，还能继续存在吗？”杨小天总算切到了关键问题上。

　　“当然。不能让它散掉。”王羽飞语气坚定。

　　“可是，一当离开这个岛，我们都各奔东西，怎样才能连接在一起呢？”杨小天进一步确认道。

　　“你想连接，就一定能连接。”叶志伦回望了他一眼。

　　“怎么连接？微信？电话？”杨小天赶紧问道。

　　“那都只是工具，真正的连接，靠的还是那个圆心的牵引力。”叶志伦说。

　　“我好像明白点什么，又好像更迷惑了。”杨小天满脸疑惑的神色。

　　“行了，我们不会散的，放心吧。”陈青青朝他说道。

　　她这一句话，从一定程度上打消了杨小天的顾虑，同时也给自己吃个定心丸。经过这一晚，她能感受到六人更加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她也更加坚信，无论走到哪里，他们之间的“圆”都不会散去。

　　夜色渐浓，在皎洁月光下，六人一同从环岛圆边向圆心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