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后误入秘密组织》尚贤悦

3、第 3 章 跌入谷底

　　移动互联网就像一阵飓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在那两三年的时间里，互联网行业泡沫越吹越大，也终于走向破灭。一阵飓风刮来，似乎一夜之间，各大大小小的创业公司解散的解散、关门的关门，魂飞魄散、一地鸡毛……曾经互联网创业者的“朝圣”之地——中关村创业大街转为门庭冷落，某库咖啡“煮酒论英雄”的场面更是一去不复返。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互联网大势已去，从业者们只得随波逐流，陈青青的人生也从此急转直下。

　　她后来又辗转了几家创业公司，每一次都好景不长。她深知：个体是无法超脱于大环境而存在的，无论是这些尚存在于市面上的创业公司，还是混迹于创业公司的从业者，就像是干涸鱼塘里的小鱼，蹦跶着想：说不定旁边正好有一个有水的鱼塘呢！事实上，不管是在鱼塘里等着一天天干死，还是蹦出去干死，大部分结局都一样。当然，也不排除有那么一两个运气好的正好跳到了旁边的水塘里，如若发生，那真是造化了。

　　陈青青算是看透了。这些年，她的钱是攒了一些，但总是断断续续，甚是艰难。而职业生涯好像被切碎成一小段，一小段，有时连她自己都理不清楚脉络了。曾经的大公司背景已经被后来的杂碎公司冲淡了，她不可能再去到大公司，而小公司也只看她最近的工作经历。“也许，这就是找钱的代价吧”她自我安慰道。

　　如果说这被切碎的职业经历给她未来工作增添了麻烦，那么，另一个问题，则真正让她感到了痛心。

　　陈青青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被面试一事困扰。曾经的她在面试时自信满满，任何专业的问题都难不倒她，成功的概率非常高。但31岁那年换工作的面试经历，让她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面试1:
　　“你还没结婚吗？”面试官看着登记表上写的“未婚”二字问。
　　“是的”她坦然回答。
　　“为什么不结婚？”面试官追问。
　　“缘分没到吧。”她保持坦然。
　　面试官轻轻的翻了个白眼。

　　面试2:
　　“你经验蛮丰富的。”面试官扫了一下简历。
　　“还行吧，入行早。”
　　“但…我们只需要普通产品经理。”
　　“虽然这两年做管理，不过执行层面也可以。”
　　“工资不会太高，还要能加班，你看能行吗？”面试官一副试探的表情。
　　“嗯，我考虑下。”她不想多说。

　　面试3:
　　“你这个工资要求有点高啊。”
　　“还行吧，跟上一家差不多。”
　　“女孩子不就求个安稳吗？”面试官上下打量了一下她。
　　“我比较喜欢折腾。”
　　“我们这个岗位是总监，要求较高，我担心你达不到。”
　　“好吧，您再看看。”她懒得反驳。

　　类似以上三种面试场景不止一次发生，结果却都一样——没有下文。让陈青青所不能接受的，并不是结果本身，而是这一次次面试传达出的残酷现实：
　　1.她的剩女身份，已经成为了找工作的阻碍。在很多人头脑里，有着“30岁不结婚，一定有问题”的观念，这样的人，工作是不是也有问题？人际方面、更多方面，是不是都有问题？——这种偏见看上去毫无道理，但是却总是存在。
　　2.她的年龄，已经成为了找工作的阻碍。互联网是个吃青春饭的行业，她一开始不想承认，但最终不得不认。经验什么的，在年轻力壮面前一文不值。有时候反倒会让人产生“混了这么久还没混出个名堂”的感觉，与后辈“抢饭碗”更像是自降身价，让人心生怀疑。
　　3.她的性别，已经成为了找工作的阻碍。在20多岁时，男女差别并不明显，基层员工也都是那么点工资。一当上了30岁，对于高薪的管理层职位，在很多人眼里，女性怎么能胜任呢？男性才配得上事业有成的形象啊！

　　以上三个现实，没有一个与陈青青擅长的专业、经验、能力相关，全都是些花边要素，无一不透着偏见、歧视、无理，然而，现如今，正是这些花边要素，成为了找工作的敲门砖。这让陈青青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今时不同往日，身为一个30多岁的IT剩女，她已处于面试鄙视链的底端。
　　还有一个更可笑的现实——陈青青意识到她的脸竟也开始把自己拖下水。这听上去莫名其妙，一个高颜值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没错，20多岁时，高颜值对她找工作的确助力不少。面试本就是个主观过程，经验差不多，能力又看不出来，表达能力都有，一对比颜值，多半会选择俊男靓女，至少起到赏心悦目的作用。特别是这个行业男领导居多，一个颜值高的妹子无疑是首选。

　　然而，现在又为何不一样了呢？一个30多岁的单身女子，面容姣好，声称自己已经做到产品总监的位置，就会让某些人浮想联翩。在这些人眼里，靠实力取胜的女强人多半颜值平庸，一个美女能做到公司中层，多半是在吃颜值福利，存在某某上位手段之类……这类刻板印象，不知道何时起大面积种植于职场人士的脑细胞中，让陈青青这样的人也跟着受到牵连。他们不知道，她正是那种“明明可以靠颜值，却偏偏要靠实力”的职场女强人。

　　陈青青在工作中从没有利用外貌做文章，甚至于连这是怎么一回事都不知道。她就是个一门心思专研技能的理工女，成天毫无杂念的工作着。直到30岁，她才从一些人口中得知职场潜规则之类的事，她一开始只是觉得甚为荒谬，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此类观念所误伤。

　　经历过以上种种，她对一直笃信的“靠实力制胜”的工作理念产生怀疑。她私下看了那么多专业书籍，研究了那么多专业知识，为做好工作付出了那么多努力，似乎都抵不过那些刻板印象、偏见、标签的反向力量。

　　既然随着年龄的增长，求职过程一次比一次变得煎熬，那为什么又偏要去淌这一锅浑水呢？只要不换工作，不就没事了吗？事实上没这么简单，事态也往往不会按照设定中发展。

　　此时，国内互联网行业已进入寒冬。新创业公司寥寥无几，几家巨头各霸一方。每个细分领域，都被一两家头部企业占据，市场格局走向固化。与此同时，前几年风光无限的各大VC机构也没了声响，数不胜数的小投资公司更是销声匿迹。

　　也许是消费市场已经玩无可玩，业界突然冒出来一个新名词——产业互联网。听上去高大上，但说白了，就是将互联网融入到各传统产业中。本来这应该是互联网公司的拓展升级，但一批传统企业主们却抢先兴奋了。

　　比如，原本好好一家装修公司，老板觉得自己是最懂装修行业的人，必须来个互联网＋，于是迅速组建互联网团队，三个月搭建起“＊家装平台”，号称打通家装行业上下游，构建全产业链平台……

　　再比如，一个曾经倒卖古玩的小老板，一时兴起加入了“＊＊会”，然后就如得了道，开始招兵买马，号称要做成“中国最大的古玩交易平台”，逢人便大谈互联网思维，什么闭环、流量、用户黏性……冒出一大堆“专业”词汇，跟员工更是大谈上市梦想……

　　总之，企业主们深信自己掌握了各自所在领域的核心资源，再加上产业互联网大势所趋，必能像猫厂、狗厂、鹅厂……般称霸互联网江湖。而要做大必须做平台，其基本设想是：前期用老本行收入搭建初创团队，够养活一阵子，做出点苗头后，启动融资，扩大规模，平台基本成型后，后期无论向小B，还是小C收费，都是躺着赚钱的节奏。

　　陈青青想着，这波传统企业杀入互联网，虽怎么看都不靠谱，但是从解决自己工作的角度讲，也不是坏事。这么一来，虽然她每次会承受面试的一番虐，但也总有一家公司可以兜底。

　　她的最近三家公司，无一例外，都是传统企业进行互联网＋。然而，她在每家公司都没待超过一年，原因竟也出奇的一致，这就让她逐渐陷入痛苦之中。

　　这类传统公司，在各自的领域也算小有来头。他们一般是新注册一家子公司来专做互联网，然后从互联网大厂挖一个中层来做CEO，接下来，CEO着手搭建整个团队，产品从开发到上线直至推向市场。在这个过程中，原传统公司的高层一般都会参与管理，虽说CEO也有一定的话语权，但基本上都在职业经理人的权限范围，只需要管理团队，推动项目进程，重大决策依然由传统企业高层制定。

　　尴尬的是，传统企业高层对互联网的认知往往停留于表面，在前期仅凭想象规划产品，而CEO又不敢与其对峙，再往后发展，变成是：只要老板开心，CEO做个中庸的经理人，维持团队日常运行即可。

　　为了让老板彻头彻尾的满意，CEO按“高性价比”原则，先招个3年左右经验的产品经理，严格按照老板的需求，磕磕碰碰几个月，总算成型一款初级产品。

　　可是，产品一上线，问题就来了，用户不买账，怎么办呢？这时，老板也开始反思，是不是这个产品有问题，想来想去，又改了几把，还是不见起色。再一想，这产品经理毫无建设性意见，只是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做，不行，得请个大牛来。于是，陈青青便以“大牛”的身份到来了。

　　陈青青刚去到这几家公司时，几乎都是同样的情形，项目已经玩过一轮，团队一盘散沙，CEO焦头烂额，说白了，就是一烂摊子。但是，陈青青却凭借多年的行业经验和独到的产品触觉，往往让这些频临死亡的产品起死回生。

　　陈青青在工作上属于对自己要求极高的一类人，甚至于到了“强迫症”的地步。大多数时候，她不是在完成老板交给的任务，而是她作为顾问的角色在为老板提供产品思路。走到执行阶段，她更是凭借多年经验，将产品准确、高效落地，一举扭转之前无人问津的市场局面。传统企业老板自然见识了她的本事，马上把她当成救命稻草、得力干将。每一次会议，她的意见观点，总能让老板们快速提升对互联网的认知。

　　当然，陈青青也得到了与她能力相匹配的薪酬。当她意识到自己在这些草班子尽皆为输出，毫无输入后，工资便成为她唯一的驱动力。与此同时，她作为产品总监的核心角色，与老板交流甚多，时常风头盖过了CEO，这也为日后发生之事埋下了祸根。

　　毫无例外，在她的强势助力下，濒死的产品突然有了市场，杂牌军变成了正规军，项目逐渐走上正轨，一切看上去大有“即将论功行赏”的趋势。但这一切，却好似回光返照，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

　　某日，CEO找到她，以“目前公司战略调整”、“她的工作风格与团队不符”等莫名其妙的理由，让她从公司走人。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表示惊讶，继而愤慨，没想到“卸磨杀驴”的事竟真的发生在了自己头上。但再细想，也不无道理。她在工作上能力卓越，难以抑制锋芒，久而久之，让被她抢去风头的CEO心生嫉妒，自然从中作梗。至于老板，多半是听了小人谗言，比如“此人工资太高”、“做事太过激进”、“已经不需要她了”之类，而那些老板多半格局有限，只在意眼前利益，在他们眼里，既然产品已成形，又能省去一笔不小的人力成本，何乐而不为？

　　虽说陈青青想通了这种事，却没想到类似情形会接二连三的发生。在后来的两家公司，卸磨杀驴、小人算计、被背黑锅的戏码重复上演。她，一个踏实工作、能力一流的人才，却好似拥有招小人体质，与一类不干实事，溜须拍马的人屡次相冲。而遇到的老板，又往往如同古代昏君一般，好信奸臣谗言，谗害忠良。

　　连续冲击之后，陈青青如同走进了一个困局：
　　为什么干实事的人，却不如只会动嘴皮子的人？
　　为什么自己为公司贡献那么多，老板却视而不见？
　　为什么自己总是会被人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从最后一家公司撤离的当晚，她躺在床上，彻底失眠了。

　　无数的疑问在她头脑中反复翻滚，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挫败、煎熬，对自己和所处的这个世界产生了怀疑…

　　这一次，陈青青已经丧失了再次投简历找工作的勇气。那些丑恶的小人的嘴脸，一遍又一遍在她头脑中如幻灯片般循环播放。恍惚间，这些幻灯片拼接成一个充满恶意的多维空间，将她团团围住，她感到快要窒息。

　　接下来的日子，她闭门不出，仅靠外卖维持生命。她与外界他人本就无太大联系，现在更是封闭至极。仅在外卖小哥每天敲门时刻，她意识到自己还活在人类社会。

　　她什么也不想做，因为她觉得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她头脑里有很多念头闪过，但回过头想，却模糊不清。

　　她开始害怕天亮。每天早上刚刚醒来，意识到现实存在的时候，是一天中最痛苦的时刻。她不想起床面对现实，强闭着眼睛却又无法入睡，进而更加惶恐不安。

　　往往经过几番挣扎，她还是起了床，硬着头皮去洗脸、刷牙、蹲厕所、吃早饭…，但一当做上这些不产生价值但每天必做的生活琐事，就更会感到自己是个“废物”，似乎只剩下吃喝拉撒了。

　　说到“吃”，陈青青从未想过有一天吃饭会成为一种负担。曾经的她也算得上是个“吃货”，不仅提起各种美食头头是道，而且还会自己做菜，特别近几年，一个人搞定吃喝，不仅厨艺大增，还有几道招牌菜。但如今，她非但没有半点动力买菜做饭，每到饭点，她都感到无比惆怅，觉得人一天三顿饭真是个麻烦事。但是，为了维持生命，她还是会拿起手机点外卖，来来回回也就是方圆2公里那几家，不知不觉两周过去了，周边的外卖也吃完了一轮。

　　更糟的是，吃饭的时候，她对食物的味道已经毫无知觉，似乎是硬塞进嘴里，以完成“填饱肚子”的目标。

　　白天，排除吃喝拉撒，其余的时间，她的内心都倍感煎熬。此时，她没有任何目标，也没有任何想做的事，一当空闲下来，便全是胡思乱想。

　　可悲的是，关于钱，她突然没了概念，不再为停止进账而着急。想想，这两年，她的钱是存起来了，开心的感觉却越来越少，“钱不能带来快乐”对于这一点，她算是彻底体会了。

　　至于亲朋好友，依然无人问津，她也不问津他人。她与所有人之间好似隔起一道道高墙，她就独自生活在被高墙环绕的密闭空间里。

　　这期间，她的头脑时不时一片空白，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像是失去了对外界的知觉，却存在一个清晰的意念，那便是——她正在一步一步跌入谷底……

　　此时正值初春，屋外阳光变得温暖，楼下的花草树木开始陆续发芽，窗外一片万象更新的景象。这本该是让人看到希望的春天，却第一次让陈青青感到厌恶。

　　其实，陈青青出生在春天。也就在不久前，她独自一人过了自己的32岁生日，一个无人问津、也没有庆祝的生日。

　　听父母说，给她取名为“青青”，正是寓意着像春天的青草一样生机勃发。可是，陈青青最喜欢的季节却偏偏不是春天，她认为春天过于高调炫目，她更喜欢低调深沉的秋天。

　　不喜欢归不喜欢，但也谈不上厌恶。可是，最近的日子，她莫名开始讨厌春天，讨厌那给人希望的虚荣。在那充满希望的气氛中，她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催生出一种“所有人都在奋进，唯有她在堕落”的巨大反差。也正是这一点，让她有了莫名的丧失感和绝望感。

　　其实这些年，她还有一个变化。以前的她非常明显的喜欢艳阳天，讨厌下雨天，觉得阳光一照，便心情大好，相反，一遇下雨，就生出忧郁。而如今，她发现自己不再热衷艳阳天，因为太阳已无法改变她压抑的心情，反倒是，下雨天也不让她那么讨厌了，有时她甚至期盼着下雨，一场暴风雨来袭，就好似宣泄了她压抑已久的心情，瞬间感到舒坦。

　　所以，在这阳光灿烂的春天，她心情却很差。准确的说，此时此刻，无论外面是阳光还是风雨，她所能感受到的都是一个灰暗的世界。

　　这些日子，她胸口好像有块大石头，越压越重，渐渐喘不过气来。要说她现在的状态，只能用四个字形容——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