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行星》刺锅子

2、第 2 章 回去

　　“我们的飞机预计在11点25分到达D城机场，D城地面温度3摄氏度。”
　　空服声音传来的时候，许岁星正处在半梦半醒间，原定的航班因为临时工作交接的问题被改签，她忙了两个通宵才彻底解决，幸而行李什么的早就寄了回去，只是拖了一个随身箱子梦游一样地办完了登机手续，然后几乎是系好安全带的下一秒就昏睡了过去。
　　飞机落地，也落下沉重的轰鸣，许岁星看向窗外，天空中飘着细雨，落在被指示灯照亮的跑道上，她一瞬间有些恍惚。
　　就真的回来了。

　　一边随着人流向外走，一边关上手机飞行模式，而后社交软件就被疯狂跳动的信息填满了。
　　有同事感谢她的帮助，祝她一路顺风，有人只是简单地发了个问号，有程则问她几点落地有没有车接送，李辞皎的信息夹在其中，被许岁星点开：
　　“星星一路顺风！”
　　“5555555我是废物，我们教研结束之后组长非要去聚餐我推不了，我可能会迟到了。”
　　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星星你到了吗，外面的雨好大，我还没结束。”
　　许岁星看着消息界面，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她拖着箱子打字不方便，只能单手按着发语音，她想说你别来了，我自己打车回去，手指按到语音键，刚想说话，就愣在了原地。
　　可能因为深夜的接机区没有很多人，许岁星一眼就看见了里面最显眼的那一个，罩在风衣里的身材高瘦，又不显得单薄，长直发过肩，正在朝她看过来，带着笑意，眼尾微翘细长，因为笑意变得弯弯的，像初月。
　　也或许，就算是人声鼎沸的闹市中，许岁星也还是能一眼看到她。这么好看的人，不管去哪里都会很好找，她想得专注，耳边的嘈杂都好像被一瞬间按下静音键，只能看懂那个人的嘴型，她在说：“岁星。”
　　李辞皎的消息这时候也终于输入完发送了过来：“我找别人去接你了，你别骂我啊。”
　　“我找的喻景姐姐。[大哭]”

　　上一次见喻景，还是三年前，甚至连她的照片，几年间许岁星都没有看过几次。喻景不会在社交平台发自拍，许岁星也从没存过喻景的照片，为数不多更新喻景近况，是在共同的熟人偶尔发的聚会场景里，也在探店博主偶然拍到的店面照片里，评论里都在嚎，问这个姐姐是谁，好好看，像明星。
　　许岁星看到了，也不会存下来。存下照片，就好像偷偷藏住了关于喻景的一部分，像小偷，这样的感觉会让她觉得羞愧又折磨，喻景怎么能被她藏起来呢。
　　其实她也不常会想起这个人，她有工作要忙，有客户要应付，有钱要赚，所谓暗恋或者喜欢，都已经被繁重的日常消磨得成了想都懒得想的琐事，有的时候工作累到虚脱，她会觉得，好像甚至已经记不太清喻景长什么样子了。
　　许岁星认为这样是好事，她是个成年人了，完全能解决青春期遗留的历史问题，只要再给她个几年，她应该就可以坦然而真诚地重新面对喻景，面对这个被她曲解成生命里一道坎一样的恩人。
　　许岁星做好了漫长的心理建设，在陌生的城市完成了成年人的情感复健，她的事业顺风顺水，甚至有在认真考虑追了她很久的一个女孩，直到李辞皎的一条消息发过来，看上去是非常日常而又平常的语气，给她分享一则八卦，她说：喻景最近好像有在相亲诶。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许岁星正在一个短片片场和导演对接工作，她只是扫过了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消息，就关掉了屏幕，心理也没什么波动地继续工作。
　　台上正在试妆的模特看上去年龄不大，但生了桃花眼，就显出了一丝成熟的妩媚，她朝许岁星看过来，眨了眨眼，一边的摄影师就笑了。今天的拍摄团队是环则自己的，没有找外包，所以在场的都是熟人同事，很多人知道陈游正在追她们许总监，俩人都是美女，很相称，又难得是坚持了很久都没放弃的，她们都乐得看许岁星终于有了个锲而不舍的桃花，甚至打了赌陈游到底能不能融化冰山。
　　拍摄结束都是傍晚了，陈游从背景台上蹦下来，一边穿外套一边朝着许岁星走过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软声说：“许总监，赏不赏光一起吃晚饭。”
　　许岁星正在看刚拍完的几组照片，一张张翻过筛选，听见这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大家都辛苦了，等下一起去吃个饭，我来请。”
　　话刚说完，陈游还没反应，一旁的导演摄影都笑出了声：“不不不，我们有事，你们吃你们吃。”
　　说完一群人连器材都没整理完就拉帮结伙地溜了，只剩下陈游，晃在许岁星笔记本屏幕前，慢悠悠地收脚架和线材。
　　许岁星没说话，继续选照片，终于做好了一轮初筛合上笔记本，抬头看，陈游还在那边缠麦筒的线。
　　“想吃什么？”
　　许岁星站起来，拿起了包，刚说完陈游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连蹦带跳跑过来，她的妆都没卸，眼角细粉亮晶晶的，抬头看过来迎着灯光格外闪。
　　“只要是和你吃，吃什么都行。”
　　她声音很甜，又带着故意的挑逗，什么话说出口都会带上暧昧，何况是这种直抒胸臆的。
　　许岁星已经习惯了她的直白，甚至偶尔会羡慕，不知是羡慕她年轻有勇气，还是羡慕她说骚话不会脸红的特质。

　　最后餐厅定在了一家中东餐馆，两个人坐在户外，许岁星由着陈游点了菜又点了酒。在上菜的间隙，陈游举起手机偷拍，许岁星发现了，也没制止，只是撑着头看向桌子上摆着的烛台。
　　一顿饭吃完，陈游也没再说什么奇怪的话，许岁星难得和她聊了聊公司的事情。陈游看着面前的人，明明被叫作冰山，却又有狗狗一样的下垂眼，一颗泪痣嵌在下眼睑处，更显得好欺负，她边看着边冲许岁星说：“今天很惊喜，也很开心。”
　　她手里端着酒杯，自顾自地碰了许岁星面前的酒杯。
　　许岁星也举起来和她碰杯，然后问：“为什么惊喜？”
　　陈游放下酒杯，两只手撑在腮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因为这是你第一次带我出来吃饭。”
　　许岁星摇头：“我们一起吃过很多次了。”
　　陈游也跟着摇头：“有别人，那不算。”
　　餐厅户外没有明灯，只有昏暗的地灯和桌上的烛火摇曳，暗处滋生暧昧，又有美丽的女孩专注的眼，在美好的夜晚混杂出最适合谈爱的氛围。这一切扑在许岁星面前，她突然就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不是给陈游的，是给她自己的。
　　完美的氛围，漂亮的追求者，直白又多情的表达，传递到她心里，却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真的太没用了。
　　她甚至来不及愧疚于自己的分神，就要被这种突然席卷上来的挫败感逼疯了。
　　于是她放下了酒杯，认真地回望陈游，又温言开口：“陈游，我有喜欢的人。”
　　一句话说完，甚至没有给陈游思考揣摩的时间，就直接扼杀了遐想的空间：“我喜欢的那个人，我喜欢她很久了，从高中就喜欢，现在也还是很喜欢。”
　　陈游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又迅速强装了镇定，这些都落在了许岁星的眼里，她难得笑了笑，然后说：“我不知道我还会喜欢她多久，但目前的阶段如果我有追求者，我会拒绝。”
　　“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会拒绝。”

　　直到车开出去很久，许岁星都还是懵的，她甚至自顾自复盘起来，几个月的时间里是怎么从意气风发的许总监，到处理掉所有事情孤身回头，又狼狈无奈地上了喻景的车。
　　D市距离她老家县城，有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她原本都做好准备在机场附近找酒店住一晚，却不想喻景就这么出现了。
　　深夜高速上，因为车内的沉默，而显得车外雨声大，车声也大。
　　她们的对话似乎就结束在开头的寒暄里，喻景喊她岁星，接过她行李说欢迎回来，然后许岁星说：
　　“麻烦你了。”
　　她心里想的是，又麻烦你了。
　　许岁星坐在副驾驶位上，不敢侧头看喻景，甚至想自作主张地打开她的车载娱乐系统，随便放点什么声音出来，好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
　　正踌躇着，就听喻景开口：“后座的袋子拿一下。”她的声音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清冷如枝头雪，每个字都像砸在指尖，再不舍都会很快消融。
　　许岁星侧身去拿袋子，稍微靠近了喻景，就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雪松冷杉的尾调，是许岁星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气味直观地勾起记忆，也给了她最明确的真实感，她好像此时此刻才终于落地，落回了想要回去的地方。
　　袋子里是一件外套和一个保温杯，她抱在怀里，看向了喻景。
　　喻景戴着银丝边镜框，她只有开车的时候会戴框架眼镜。也没有看许岁星，专注开车，只是对她说：“这边比B市要凉几度，怕你穿的少带了一件外套。瓶子里有热水，渴的话喝一点。”
　　许岁星捏着袋子，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有点难过。
　　怎么会这样呢，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喻景交流，明明喻景对她从来就是那么好，她却找不到合适的表情去应对。
　　又是沉默了半天，她才掏出了杯子，刚旋开杯盖，就闻到了柠檬的香气，是柠檬红茶，喝了一口，眼睛就被热气熏得有点酸。
　　许岁星小时候不常坐车，坐车就会晕，偶尔需要长途坐汽车，喻景都会给她备柠檬水，喝过就不会那么想吐。
　　喻景都还记得。
　　许岁星终于开口，她声音颠簸在雨声里，她说：“谢谢…谢谢姐姐。”

　　她已经极力地控制了声音中的情绪，却难以抑制地想要掉眼泪，因为无奈也因为委屈。
　　这么多年以来她都努力想长成一个大人的样子，想能以最成熟的状态面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觉得自己已经全力以赴了，胜利就在前方，可原来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那些以为被淡忘，消化，消磨的心意，原来并不是被她熟练地埋葬了，而是以最极端地方式被压缩成密度极大的负担，扭曲变型地躲在暗处，只需要一个气孔，就会迅速被释放、膨胀，然后铺天盖地地压垮她。
　　那个气孔就是喻景，还是喻景，也只能是喻景。
　　哪怕平时不会想起，只要一行讯息，就能让她正常的生活秩序顷刻混乱，哪怕记忆中的脸都模糊了，也只要一个照面，她还是会心动，会无措，会紧张得找不到视线的落点。
　　她真的很没用，她还是那么喜欢喻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