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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判若云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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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者无消息,死者如尘泥。
沙宣淡淡看着脚下茂密的青草,那里埋葬着两个美丽的头颅,两个她亲手砍下的美丽头颅。
虽然她一直认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她既然答应了那个少女把他们葬在一起,她就会做到。而且那个少女这么执着,或许他们的灵魂真能从此永远相伴,不必理会尘世的纷扰。
于是她为他们选了个比较安静的地方。
之所以说比较而非绝对,是因为尽管这里少见人迹,可偏偏就是不凑巧,眼下正有一个在向她走来。
“换个地方动手。”在来人开口以前,她转身而去,完全没把那人唇边微带讽意的高傲和眼中隐含杀气的亮色放在眼里。
是个高手。
但对她而言结果都一样,不过是又一场决斗。
抽刀。
刀风不太烈,刀光不太盛,甚至连刀速也仿佛不太快,然而那刀痕,那刀意,那刀韵……是一刀幻化无数,还是无数终归一刀?
结束的那么快,好像根本就没有开始。
一场翩若惊鸿的邂逅,剩下的只是她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倒影。
下山。
进城。
街角跪着个小乞丐,肌肤和衣服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停步,从对面的小摊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递到小乞丐的面前,那瘦得只剩了皮和骨头的孩子惊讶地抬起了头,没有神采的双眸里映出她温和的容颜。
“谢、谢谢小姐。”
愣了一愣,孩子才受宠若惊地伸手,触到那饼的热气时却哆嗦了一下,手蹭到她的衣袖,不染纤尘的素衣就添了道黑印,顿时惊慌起来,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连手都不知该放到哪里去了。
“不要紧的。”
她把饼放到孩子手心里,笑笑走开去,手指在袖中轻轻抚着邂逅,这等景象,似曾相识啊——
就像那年黄河决堤。
老天爷却好像觉得那肆虐的河水还不够多,整整半个月,雨一直没停过。
府衙前设下了施粥摊,但大锅里立不起筷子的稀汤没多久就见了底,没领到粥的人开始抱怨,一个女孩子扶着染病的母亲,哭着苦苦哀求一班衙役。
“去去去,在这里号什么丧,要领粥明儿赶早。”衙役们没好气地过来赶人。
“可我从三更就在这里等,眼看就排到了,我娘烧得厉害,差爷们发发慈悲,给口热的行不。”女孩子的声音因为饥饿显得无力而越发悲哀。
“三更,我还三天没回家跟着老爷忙着安排施粥呢,就那么多米,今天全给了你们,明天还拿什么出来摆摊?遭灾挨饿的又不是你一个。”
那衙役布满血丝的眼球告诉女孩子,这个人没有说谎。
可是娘——
“罢了,儿啊,这是命。”
娘的声音断断续续,还夹着几声咳嗽。
女孩子绝望地跪到在当街的泥水中,脸上淌落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是命,她们尘埃般渺小卑微的命。
模糊的视线里,远远有一片白云飘了过来。
可白云不该在天上吗?饥饿让女孩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热气冲到她脸上,才明白那递到她面前的是、是一碗热粥!
惊讶地抬起了头,女孩子哭得红红的双眸里映出白衣男子温和的容颜。
“谢、谢谢公子。”
愣了一愣,孩子才受宠若惊地伸手,触到那粥的热气时却哆嗦了一下,手蹭到男子的衣袖,不染纤尘的白衣就添了道黑印,顿时惊慌起来,只觉得自己亵渎了眼前这神仙般的好心公子,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想要拂去那道刺目的污迹,浑身上下却没一处干净的地方,连手都不知该放到哪里去了。
“不要紧的。”
那人笑着把碗放到女孩子手心里,回头吩咐衙役:“继续施粥。”
“可是大人,您自己的口粮都不够了……”
衙役的话没说完,那些听说还会继续施粥的灾民们又重新围拢了来,只能去忙了。
她也扶着母亲到一边喝粥。
粥很烫,热气弥漫。
女孩子却一直惶恐着,透过热气,那身白衣看去宛如天上流云,遥远而高洁,可她却居然用那么脏的手在上面留下了污迹,这怎么可以呢?
直到那片白云从视线中消失,女孩子始终惶恐着……
“小娘子——”
沙宣冷冷看着朝她肩头伸来的那只贼手,不动声色,准备运起半分杀气,识相的就快滚,否则再一寸,她会剁了那只爪子。
“你们干什么?坏蛋!”
孩子的叫骂声引来了路人注目,爪子缩了回去。
“小、小姐,你没事——”
孩子怯怯的问话因为身边的人突然消失,嘎然而止。
她闪在暗处看那握着烧饼神色茫然的孩子,肌肤和衣服都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眼睛,虽然饿得失去了神采,却依然清澈。
山川之气,上而状若悬,其名曰云。
在地下的时候,也许分不出来是云是泥,但云总会升到天上,然后漂浮在那么高的地方,泥却永远只能在地下远远看着云。
尽管她早已明白泥并不逊色于云,泥也能滋生万物,就连云也是从泥中蒸腾而起才成为云的,但那个有着清澈眼睛的孩子,还是成为一片云会更好一些吧。
有那些死者成为尘泥,就已经够了。
手指在袖中轻轻抚着邂逅,她的唇角绽开一个忧郁而温和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