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储藏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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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大概是在林迪娜初二的暑假，是发生在许心怡出生前的事情。
当时小区临时停电，林迪娜带着暑假作业找上门。她义正严辞地和他说，屋子里太热，汗流个不停她捏不住笔，现在得去一个有空调，有沙发卡座，还能喝橙汁的地方写作业。
季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她，说，嗯，嗯，有道理，听你这个要求，一会就带你去KTV。
不行，KTV太吵了没法写作业，林迪娜摇头，我想去肯德基。
他一只手撑住门框，强憋住笑，你这个小姑娘，可算穷匕见了。
你不要笑，我今天的作业必须要完成，我们快点走。
林迪娜语气十分严肃，两只手抵住他的后背，让他快点进去换衣服，这会就快些出门。
暑假的肯德基人满为患，在指甲盖大的景城里，成了最适合学生聊天，约会，抄作业的地方。一杯可乐或者一杯圣代，就能换来凑在一起吹一下午的空调的机会。
季霖找到的位置在儿童游乐区附近，高兴尖叫的小孩吵得人心烦意乱。林迪娜造句题写得不耐烦，索性扔掉手中的笔，趴在桌子上看着他回短信。看了一会又从卡座里坐起身子，咬着吸管问他，季霖，你有没有把自己当作过是我爸？
他听过后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宕机两秒后，才满脸无奈地说，你问这个，我可不就是你的便宜爹吗。
林迪娜吸上一大口果汁，思考两秒后说不行，你又不是须王环，不能让你占这个便宜。
林迪娜当时爱看一部叫做樱兰高校男公关部的动漫。她曾经给他煞有介事地讲，说动漫里面有个自作聪明的须王环，总把自己当作春绯的父亲，玩些过家家的游戏。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男主角？林迪娜评价说。
手机里的女朋友正在和他说分手，短信回得他大拇指疼痛，季霖索性把手机放下，问她，你不是不喜欢须王环吗？
没有那么不喜欢，他没有我想的笨，我看到最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他反应过来自己和春绯就是亲情？
你好讨厌，我看的是少女漫，最后当然是爱情！林迪娜瞪着眼睛看他，又吸了一口果汁。
哦，爱情。他忽然兴致上来，开始怪声怪气地逗她说，你懂什么是爱情吗？
我暂时还不算很懂。林迪娜收了气势汹汹地语气，正儿八经地回答他。你有那么多姐姐陪着，你觉得是什么？
我说？我说的话，是个很令人愉悦的东西，来之不易，所以要十分珍惜。
我不信，我看你很随便的，林迪娜皱着眉头说。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形象？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季霖看她脸上鄙夷，心情好了不少。行吧，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我的这些，他停顿两秒，只能算是比较多的善意，把我换做是季一，季二也没区别。
什么意思？林迪娜脸上困惑，你是说都不算爱情吗？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季霖看着她没忍住笑出来，这种事情我也搞不清楚，可能有什么更明确的说法？不过管他爱情不爱情的，我看亲情也挺好，是不是，小娜娜？
林迪娜又鄙夷地看他一眼，低头想要撕开番茄酱包，但不小心用力过头挤出半袋，红彤彤的一摊便沾在了虎口上。
季霖一边咂嘴，一边接过她手里惨不忍睹的包装袋，顺手抽出一根薯条，在她手上饱满均匀地裹了一圈，递进嘴里。我们两个才多大，尤其是你，在这里讨论什么爱不爱情的，等你撕开番茄酱不乱溅再说吧。
林迪娜咬着吸管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手张开指缝，老老实实地等他把番茄酱擦干净。
看着她吃瘪的样子，季霖心里像是瞬间又通畅了不少。手机里的前女友连续发了十多条消息，他扔掉餐巾纸，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决定继续再多说上两句。
时间再回到现在，他本人正站在储藏室的现在。他松开抱住的胳膊，走进储藏室，脚下踩住一个安全套包装袋，看着缩成一团的林迪娜，便很快明白了“那种事情”是什么。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既古怪又陌生的想法：在林迪娜身上确实有些变化正在发生。这些变化他既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见到。有一把锃光瓦亮的剪刀，果断凶猛地剪开了林迪娜，把她撕裂成几部分，轻飘飘地落在他心里的那块地板上。每一块他都需要趴在地上费力拼凑，才能想起他本以为的样子。
“你昨天发烧了，好点没？”他开口说。
林迪娜从围巾里抬头，本想开口，又停下摇头。“我没事。”
“怎么没和我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
“小事也得和我说。”
林迪娜像是没理解他的意思，看着他的脸，只是下意识啊了一声。
“我是说，身体不舒服不是小事情。”季霖冷静下来，胡乱说了一句。“你脸还烧得发红，怎么就没事了。”
“哦。”林迪娜又把下巴埋回围巾里，“你让我先别走，是有什么事情吗？”
看着林迪娜又委委屈屈地窝成一团，他这才把语气软下来。“害怕你没吃药，我东拼西凑带了点药过来。一会我去找点热水，有冲剂，你把它溶在水里喝，别又把干药粉直接倒进嘴里，到时候又呛进鼻子，鼻炎也跟着一起犯了。”
“好。”她听他说完后才点头，又小心翼翼说：“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季霖被她问得不自在，拉出椅子，坐在她旁边。
“我把生病的事情告诉郑森，没有告诉你。刚刚问你问题，你没回答，我以为你不高兴了。”
“那有什么不高兴的？之前就是有人省开房钱在这做，”他脖子一梗，硬生生咽下一个字，“做那些事情。”
林迪娜张开嘴巴，像是无声地说了一个啊。
“不止这个，储藏间以前还死过人。”
“啊？”她终于发出声。
季霖神神秘秘朝她招手，示意她低下头。
新礼堂完成二次翻修那年，有高三女生在储藏室里割腕自杀，被保洁阿姨发现的时候血已经沁出了门缝，干涸在了地上。她留下的那封遗书在学校贴吧里四处传播，她说人生在最好的时候就可以结束，一旦错过了，其余都是在浪费时间。以后的世界只会更糟糕，她不需要长成大人，爱的人每一个都在身边，她主动选择死在最幸福的时候，不需要替她觉得惋惜。
她的男友在她去世以后休学了一年，但复学没多久，就被同一位保洁阿姨发现自杀在储藏室里。他也留下遗书，说没和她一起自杀是对他迟钝，懦弱的惩罚，这些都是她幸福的诅咒，这样的世界本来不值一留。
之后储藏室就被学校封起来，不幸目击两次的阿姨带着学校给的安抚金回了老家，学校贴吧里所有帖子账号都被删除禁言。但越是禁忌，来这里寻刺激的小情侣反而越多，他们好奇这个美丽的神秘房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有关爱情的诅咒。
“据说有想死念头的人站在那个位置，就能看见门口站着一模一样的另一个自己。”季霖指向储物架的一个角落，“有人说那个‘另一个自己’会让你本人消失，然后替代你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像我看过的漫画。”林迪娜听得入神，忍不住叹口气。“有想死念头的人可以离开，周围的人又不会过上没有她的生活，算是很温柔的诅咒。”
“你这么想？”
“很奇怪吗？”
“我觉得这样太极端了。”
“不会啊。”她喃喃自语说，“她的爱情明明具有毁灭性，可是因为爱他，还给那个男生留了条后路。”
季霖没有说话，只是仔细看她。
“不过人这么复杂，真的能做出完美的另个一个吗？”林迪娜说完，眼睛开始边思考边转动。“有这种传说故事，走出去的人还是被察觉出不一样，一定是因为他身上有哪里漏洞百出。”
“明明连我们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会想些什么，做出些什么，会有什么样的人格，竟然真的能做出复制品。如果有复制品的话，那复制出来的究竟是偶然出现的哪一部分？”
“比如说我被你一气之下在这里失手砸死，走出去的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如父兄长……”。
“应该吧。”林迪娜没有气恼地反驳他几句，只是安静地上下起伏呼吸几回合。
“那，那你觉得我呢？”她说完有些犹豫。
“可能是一个满腹心事面无表情的，考年级五十六名的高一同学。”
季霖站起身子，拍打身上浮灰的时候瞥了一眼门外。
“干嘛这么说我。”她皱皱鼻子。
因为我很担心，很抱歉，还觉得很气恼。
季霖想回答这些。
但他最后还是老气横秋地说：“你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要和我说，包括有什么烦心事，也要和我说。”他停顿一下，看着林迪娜又缓缓缩进了围巾里。
“是不是又觉得我很烦？”
“没有。”她摇头，留给他一个乖顺的后脑勺。
“现在身上还难受吗，围巾里面是不是有汗，这屋子里这么热的。”
“有点。”她不自然地扭两下脖子，让他把围巾摘下来。
季霖把围巾叠好几叠挂在小臂上，攥住靠近脖子的那块啧了一声，“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不知道冷热的……”
“对了季霖，”林迪娜本来埋着头听他喋喋不休，忽然打断他说：“阿D说本来主持人是帆帆姐。但是因为她得准备自主招生材料，秦主任又说必须得出一个人，你才临时帮她替上了。”
“阿D这么说的？”
“嗯。”林迪娜下意识拽住围巾一端的流苏。
“你因为这件事情烦心？”
“没有。”她一伸脖子，几乎快要跳起来。
“好好好，没有，要不然不也想不通你为什么因为这个烦心……”最后一句他说得越来越快，又顺手拍两下她的头顶，“主持人都是一男一女，怎么可能两个女生。是另外一个其他班的男生，他找我说这几次考得不太好，不敢浪费时间，想让我帮他个忙，替他主持一下。”
“你就这么答应了？”
“我就这么答应了。”
他说完站起身，拍干净西装裤腿上的浮灰，又把椅子推回去。林迪娜见状也跟着跳下桌子，看着他片刻，冷不丁说：“你的粉底涂得好厚啊。”
“什么？”他转过身。
“上次看见你特别憔悴，感觉命不久矣，今天黑眼圈倒是一点都看不见。”
“孙慧贤帮我画的，涂这么多，看来她是真的下了血本……”
季霖不自然地摸一下眉毛，又放在手指上揉搓两下。
“你今天穿正装很帅。”迪娜在他面前，抬头望着他，表情像等待表扬的小学生。“我如实说了心里的想法，这样你满意不？”。
“挺好，我非常满意。”他有些哭笑不得，拎起来她放在桌子上的书包，“走吧，给你找水，先把冲剂喝了。”
季霖走在她前面，刚到门口，便听见门外走道窸窸窣窣，有匆忙经过的脚步声。林迪娜从他身后歪过头，问他是有同学找他吗。季霖单肩背上她的书包站定，看着门外那个背影，回头笑着问，为什么不是来找她的。
“不会有人来储藏间找我。”她想想后说。
“你确定？”季霖似笑非笑。
“我确定，干嘛这么问。”
“会不会是你的复制品刚刚逃走了？”
“嗯……你是说我也有很强的想死的念头？”
“你有这样的想法？”季霖说完后眯起眼睛。
林迪娜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好吧，骗你的，我看到是个男生。”他揪一把她的围巾，“走吧。”
林迪娜被他推在前面，踉踉跄跄走几步，险些绊倒，又生气地拍他几下。他跟在后面吱哇怪叫几声，说她生病了力气还这么大，病毒在体内变异了啊。
林迪娜没搭理他，闷头小跑几步，离他两米距离。
季霖索性走到她身边，揽过她的肩膀，搂着她越走越快，边走边道歉说别生气啊。
她缩在他的胳膊下，隔了好久才说，我没生气，你太烦人了。
季霖听过不禁失笑，一边快步走，一边想刚刚在门口看见的人影。
他早看见了那个男生，那个男生应该也看见了他。他大概十几分钟前就在那了，但站在门口一直没有离开。
那个男生是郑森。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储藏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