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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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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走了。
听人说她去了欧洲,还是某一个发达的小国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在丹麦。还有人说,她去了一个天主教国家,我想这还多少符合她的一些真实情况。还有人说,她去了美国,这我也信。也有人说,阿文就是走了,走了就是走了的意思,没别的意思。
葬礼上没有一个人在哭,顶多眉头皱一些,一些人的嘴角还稍微上扬。在葬礼上做个旁观者多少有些不道德,只是忍不住,偷窥是人与生俱来的癖好,就跟人都希望自己过得比别人好一些。我也有这种想法。我希望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眼下还得继续熬夜苦读。没有付出,哪来收获,这句不知哪位先哲的话真带劲。她的妈妈被人搀扶着,爬坡是被两个壮实的农妇给连拉带拖上去的。她的妈妈脸上没有表情,虽说如此,但也是所有来参加葬礼的人当中最悲痛的一个吧。她的弟弟,整趟下来显得最不耐烦的就是他了。肥胖的身躯,一米八的大个,年龄不到16岁,他一定吃得比安菲好。安菲,小个头,不足一米五,超有耐心,凡事都不急不躁。她的好脾气给她带来了一点小福气,就在半年前,她跟我说,她要跟她男朋友去新加坡了。我真替她高兴。凡是来跟我说她们都即将或者在不久的未来甚至遥远的未来,她们要有一个好的结局了,我都替她们高兴。真的。她们走向她们的好未来,就跟我也会有一个好未来一样,我真心希望我有一个好未来。但眼下我得先熬夜把业给毕了。否则,就被业给毙了。
阿文走了,没能来参加安菲的葬礼,因此我一个人来了。从安菲男友那里得知了安菲的老家地址。先坐高铁,然后坐长途汽车,最后步行了十来里地,终于到达了安菲的老家。十来里地,对我来说,不费劲,比闷在长柱形的老式破大巴里好多了。大巴的后门老是哐当哐当地,一路上都在跟那扇门较劲,因为我老担心那门被突然震开了,最靠近门口的我被甩出去。车里实在太挤了。严重超载,也没被执法人员拦下来查一查。这当然是我的诅咒,但我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毕竟被拦下来检查,罚款是他们的事,但被耽搁在路上去不了安菲的老家则是大事。
阿文的老家跟安菲的老家相隔不足五十里,她们在一个高中上的学。我没能有幸跟她们一起上高中,却有幸一起读了博士。阿文走了,阿菲死了。有人说阿文其实也死了,我非常不相信那样的话,那简直是一种最恶毒的诅咒。
阿菲的家人,原来不知道安菲就是我们嘴里的阿菲。一开始我跟安菲的妈妈说阿菲如何如何,她妈妈的脸上毫无表情。后来我说安菲如何如何,她妈妈的脸上才有了点悲伤的表情。但她并不想多了解一点阿菲生前的事情,因为我在跟她说阿菲是如何如何的幽默如何如何的善解人意的时候,她总是跑去照顾她的鸡,要么就去喂她的猪,或者去拍拍那个已经一米八大个的未成年的儿子,他脸上的不耐烦的表情就一直没有消下去。连在阿菲的小小墓穴前,他都没有哭一声。
安菲的弟弟,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就叫他阿胖吧。阿菲,瘦瘦的,阿胖,很肥,他消耗的食物一定比阿菲多得多。阿菲曾经给这个阿胖寄过京华特产,还寄过衣服、鞋子之类的。那些钱都是从阿菲嘴里省出来的。他很能吃,饭桌上的菜要逐个给他分一部分到他单独的碗里。阿菲的葬礼上一共来了七八个人,包括阿菲的妈妈和弟弟,还有我,还有架着阿菲妈妈上山的那两个壮实的农妇,还剩下两个专门给阿菲挖墓穴的青年人。那两个青年人看上去很着急的样子,好像他们还要给另外一个户人家死去的人挖墓穴,所以他们等着赶紧下葬了,赶紧把土埋上了,好赶紧去挖另一个坟去。
那两个壮实的农妇似乎也很着急,她们嘴里念叨着土话,我听得似懂非懂,一个好似家里有孙子要照看,一个好似家里有瘫痪的老人要照看。中午刚过,回去的事还不着急,七月天黑得慢,我有足够的时间跟阿菲告别。
墓穴小小的,不足一个小学生书桌平面的面积。也不深,大概是一个幼儿园小朋友坐的凳子的高度。阿菲坐在凳子上,小胳膊交叉放在书桌上,看着黑板,一字一句有板有眼地跟着老师识字。阿菲,你歪头打字,对眼睛不好哦。哦,是你啊,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门开着,我就进来了。”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阿文不在啊?”
“她去图书馆了。”阿菲看上去很疲倦。她这种无精打采的状态已经持续挺长时间了。
“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你的额头还是那么烫。”这样的话我跟阿文都说过好几遍了,“我这两天在调整思路,正好有时间,我陪你去医院。”
阿菲转移了阵地,书桌支撑不了她的小身躯了,她倚在枕头上,电脑放在她支棱起来的双腿上:“等我写完这一章,大概今晚能搞定,明天我喊你。”
“行。”
过了一会儿,我问阿菲:“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有两周了吗?”
“大概是。给我弟弟寄完那双鞋,那天很热,我回来浑身是汗,没等汗凉下来,我就直接去冲了个凉水澡。大概是因为那次冲凉的缘故。”
她给她弟弟,就是阿胖寄的那双鞋是耐克的,对于我们这些穷学生来说,那就是一个奢侈品。阿菲自己从来不穿奢侈品,她买衣服都去植物园地下商城,那里的衣服款式新颖价格低廉。阿菲从不挑那些时尚的,而是专门试穿那些中规中矩的。我和阿文是她的军师,我们总是在一旁给她出坏主意。阿菲阿菲,你看这件特别适合你。阿菲总是回一句:那个颜色我不喜欢。或者也会说:那种款式不适合我。
阿菲肤色白,适合穿浅色的衣服。我跟阿文,不依不饶,我们希望阿菲在穿衣打扮上一改往日的灰色黑色系,阿菲不大爱笑,但她喜欢跟我们聊天,我们希望阿菲能通过改变穿衣风格变得爱笑起来。记得那次,再寻常不过的一次碰面,那时候我们都忙着毕业,我刚从图书馆的打印室里拿到我复印的书。你突然出现在我的左面,图书馆的凳子安装得都非常结实,你坐上去一定动静都没有,只是一道黑色的布景在我面前一晃,那布景太熟悉了。我们大概有两个多月没有碰面了吧,阿文也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了,我们都忙着最后的毕业的事。
“你看这纸张,多好啊。”阿菲摸索着书皮,快速翻动着书页,停顿在一页上,手指摸索着。阿菲手里也是一本复印书,她已经也是刚从打印室拿回来。
“阿菲,你也是刚从打印室回到的吗?我没有看到你呢。”我惊讶于我们竟然在图书馆碰面,“好长时间不见,你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你看这纸张,这字迹,多好啊。”阿菲没有接我的话茬。阿菲摸索她的复印书,我也学着阿菲的样子轻轻抚摸我的复印书的书皮,摸索着那些字迹。
“在图书馆复印要比在外面复印,质量好得多,就是价格贵了点。”我看向阿菲,“阿菲,你剪头发了!”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阿菲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没了,代替的是平头,没有型的平头,就是用剃头刀子一刀子一刀子地剃下去剃出来的头型。
“阿菲你没事吧?”我小心翼翼地问,我猜测可能是阿菲的论文出了状况,她曾经说过,她很可能延期毕业。
“一切都挺好的,阿白,我就感觉这图书馆的复印书质量就是好,贵也贵不了多少,以后就选择在打印室复印书了,你看,多好的字迹。”
阿菲看上去不想多说她自己。
“阿菲,我的论文今天网上提交了,就等着下一步通知了。”我试着说一说我的近况,因为我想听一听阿菲说一说她的近况,不过我还是要再加一句,因为我想表达的不是在阿菲面前炫耀,我猜测阿菲的论文可能没有网上提交,我接着说:“感觉我们好长时间没有聊了,大家都好忙最近,你知道阿文怎么样了吗?她的论文进度怎么样?上次碰到她,她说她的论文好像也有一点儿状况。”
阿菲继续摸索着纸张,还是那样平静的语气:“阿文也挺好的,论文的情况我们最近也没有聊。”
毕业在即,大家都各怀心事。阿菲的超短发,让我不敢再就毕业论文的事情问下去。我想起来我书包里有一本刚借的书,是关于法国现代作家的,好像跟阿菲写的东西有关系,我掏出来给阿菲看:“阿菲,这本书很好,我刚借出来的,好像跟你研究的东西有点关系。”
阿菲瞅了一眼,继而把眼光又放在她刚复印出来的书上,说:“这本书我看过,在毕业论文中引用了一点这本书中的观点。”
太好了,我可以就这本书跟阿菲聊聊天,那个点图书馆的人不多,透视玻璃天窗洒下初夏的阳光,图书馆的借书大厅偶尔有人来借书还书,背靠椅背,我瞥见了阿菲细瘦的脖颈。
“阿菲,我可能要回老家了,我找了一份工作,在老家省城的一所学校。”
“哪所大学?”阿菲终于对我的话感兴趣了。可是,就这个话题,我却没有多少兴趣。
“省城不入流的大学。阿菲,你的工作找得怎么样?”
“我可能要跟我男朋友去新加坡。”阿菲心不在焉地说。我知道阿菲跟她男朋友谈了有好几年了,终于熬到快毕业了,也该修成正果了。
“真替你高兴,阿菲,新加坡,据说教师在那边收入很高。”
阿菲说她那朋友去的是一家公司,她去也大概进不来高校,因为她学的是法语,在新加坡不需要,他们若需要法语人才不如直接从法国引进了。
“不要妄自菲薄,阿菲,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不喜欢阿菲总是说自己不好的一面,我不喜欢任何人在我面前说她们不好的一面。每当听到她们在我面前说她们不好的一面,我总是会给她们打气,天生我材必有用就是一句我经常拿来给她们打气的话。虽然我相信这句话的力量,我也相信这句话在我这里同样有打气的力量,但我也知道这句话更多的是一种安慰。天生的材,有吗?后天的苦读,往往被现实的残酷打败,现实不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
那天阿菲没有跟我聊多久,就聊了几句话,突然出现的阿菲,在那么安静的图书馆一楼的长椅上,我没有准备会遇见她,但我也很期待我们能有一次畅聊,哪怕半个小时。但阿菲没有给我那么长时间,现在回想起来也就三分钟的工夫,阿菲说她要走了。我没问阿菲要去哪儿,朋友之间也要有隐私。
走之前,阿菲祝福了我,祝福我回省城工作,离父母近,可以照顾。我说了句谢谢。阿菲就跑步离开了。我猜测阿菲可能要去跟她男朋友碰面,到了吃午饭的点了。我不饿,但也得去吃饭了。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吃完了,餐厅的人会少一些,饭量的花样也少了。记得那天我在餐厅了还碰到了轩港,我们一边吃一遍聊,一定会聊到论文,可能也聊到了阿菲。我一定会问轩港知不知道阿菲的论文怎么样了。其实我是想从轩港那里了解一点关于阿菲的事情。阿菲的超短的头发让我猜测阿菲身上可能出了点状况,但轩港知道的还不如我多。我们聊了很多关于论文的事情。轩港说她的导师让她推迟一年毕业,这事对她来说好也不好。好在她可以完善她的论文,不好在于她回香港跟家庭团聚的时间要推迟一年。我问轩港,那件事对她更重要。轩港说,都很重要。
“目前的情况是,不由得我做主,我导师已经下了命令,我必须推迟论文答辩,半年或者一年,由我选择,不过导师的话能听出来是让我延毕一年,但导师也没有说死,他说的是半年和一年都可以,所以我加快完善论文的步伐,看看能不能半年后答辩。”
我跟她说了我的想法,既要早点答辩走人,也不要跟导师闹不愉快,跟家人团聚非常重要。诸如此类的话,轩港她心中早有数了,我说出我的想法,只不过是验证了她的观点。不过,人有时候需要朋友的观点去做验证,这大概是朋友存在的必要性之一。我跟轩港说,安菲也要延毕。轩港跟安菲不是那么熟,见面打招呼的那种,不是经常碰头聊天的那种。不过因为我经常在阿文和阿菲面前提到轩港,也会在轩港面前提到阿文和阿菲,所以轩港跟阿文和阿菲也逐渐变得熟络起来。
不如单刀直入了吧,我问轩港,你知道阿菲剪了一个超短的发型了吗?
轩港把话题扯到了压力、释压之类的上面了,我总感觉那扯得有点远了。看来这事还是得去问阿文。阿文和阿菲同一间宿舍,她应该最清楚了。不过阿文信教,她有时会走进她自己的世界里去,那个世界没有我们的份,阿菲也进不去。阿文信的是什么教,我们这些不信教的都不太清楚,偶尔听阿文说起一句半句的,好像她的教门里面分门别类的,还挺复杂的。但很明确的是,阿文信的是西方的宗教,不是东方的佛或道。轩港信佛。轩港又说她不是佛教徒。轩港还说她也信道那一套。但轩港又说她不是道家子弟。总之我也不懂了。轩港信东方的宗教,阿文信西方的宗教。我跟阿菲什么教也不信。但我、阿菲跟轩港和阿文很能聊得起来,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因为阿菲得了白血病。礼赞回答了我的疑问,在我的话音“阿菲剪了一个超短的发型”之后。礼赞是我的舍友,四年我们住在一个单间。
我大吃一惊,嘴巴张得一时合不起来。惊讶之余,我还有一些失落,我自以为的好朋友却连这么大事都不告诉我,而礼赞,我以为她跟阿菲没有交集的人,原来她们在私底下关系这么密切。我细想之,也难怪,一切都是合理的。礼赞做的毕业论文是关于法国的一个大哲学家,而阿菲是法语系的,礼赞还曾经跟着法语系上了两年的基础法语。礼赞大概看出了我的疑惑,她若无其事地说:“上硕士那会儿,我跟阿菲一起上法语,阿菲学习特别用功,她说她来自一个小地方学校,只有比别人更用功才能跟得上趟。”可阿菲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啊,她年年拿奖学金,我把我的疑惑说给礼赞。礼赞很不以为然。礼赞说,硕士期间,她的导师给了她很多压力。阿菲的博导就是当年的硕导吧?我问礼赞。礼赞说,是的,听说博士期间导师给她的压力小了,可能跟礼赞的用功赶了上来有关。看得出礼赞对阿菲的用功学习的品质相当地赞赏。我既不优秀,学习也不那么用功。
“你们这些从外地考上来的学生都非常用功。”礼赞似乎在赞美我,也在赞美像我一样的,从外地考上这所国家最好的大学的学生的一种肯定,当然也包括阿菲。我把礼赞的话看做是一种赞美,而不是礼赞话里的我们、你们之称呼的分别。那些是事实,不只是礼赞嘴里会说出来,很多人都是心照不宣的。
阿菲硕士阶段就在这所国家最好的大学里学习,她嘴里的不好的地方学校是指她曾经就读的大学,是一所市级的学校。
能在这所国家最好的大学里学习,尤其是硕士和博士阶段的学习,大都靠运气。我不认为我是给用功的学生,我只是习惯了拿起书来读,就一个问题思考到底,尽管答案不总是在尽头出现,也可能在尽头出现了很多的岔路。我回省城的一所不好不孬的大学教书,是因为被省城那两所更好的大学给拒绝的缘故,一个嫌弃我的本科不入流,一个嫌弃我是一个女生。阿菲可以跟男朋友去新加坡,阿菲的材在新加坡没有用武之地。我的材,是被人嫌弃的,不过终归有一个去处。听说阿文走了,不在了,宿舍都退了,是晓宇告诉我的。我问晓宇是听谁说的。晓宇答不上来,随便说了一句“我也是听别人就这么一说的我也不清楚,不清楚”,就溜出了洗手间。这大概是我在学校最后一次洗衣服了。早上打水的时候我在计算这是我最后第几次在学校里打水。中午吃饭我在心里算计这是我在最后的第几天在学校吃饭。这里是我学习和生活了四年的地方,很多事情没有在这里开始,也没有在这里结束。这里是一个突然降临的时空,一个世外的桃源,是我多年梦想之地,这里只安放我对问题的寻找和探寻,这里只安放我跟我的书本,还有几位好朋友,还有同一楼层相识的女生们。晓宇的房间在我房间的斜对门再过一个门,她跟我来自同一个省,她本科和硕士就读的学校也是我即将踏入的工作的学校。她家里有很强大的关系,她曾经明确表示是不会回去的,她只想留在京华。很多人都想留在京华。京华,首都,谁不想在这里工作和生活呢。这是个能不能的问题,不是个想不想的问题。从晓宇的嘴里往往能得知很多意外之惊喜,因为她总能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一些事情,就像阿文这件事。
很快,晓宇又转回来了,她脸上挂着神秘的笑,欲言又止,我鼓励她说下去,我说我绝不外传。晓宇这才放心下来,她连朝向镜子看了看自己,或者也看了看我。洗手间有一面墙,这面墙上挂着一个跟墙一样大的镜子,揽镜自照是所有女生来洗手间的第一个动作和最后一个动作。
“你出去找工作的这一个周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晓宇的起始句里有太多的信息了。我不知道我出去找工作,不在学校的这一个周,这件事情我是否曾经告诉过晓宇,或者告诉过任何人,晓宇从哪里得知我无从知晓。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想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这个楼层论文延毕的很多,阿文是其中一个,她大概觉得自己再在这里待一年也没意思,据说请了一个一年的假期她去西藏了。”
阿文去西藏了?她导师能同意?
“只要合情合理,导师能不同意?只要最后把毕业论文写好,回来能顺利通过答辩就可以了。”
“这等好事!我也想去西藏。”我打趣地说。我跟晓宇都笑了,晓宇说谁不想仗剑走天涯呢。
看不出晓宇也有一颗侠女的心呢。
不过,晓宇只说了一件事,她刚才还说有很多事,那应该至少再说一件事。我问她:“还有呢?”
“什么还有呢?”旋即,晓宇哦了一声:“终归这不是什么好事情,我说了你也别出去说,听说……”她看了看洗手间的门口,和洗手间里面的五六个小门,里面都没人,她才说阿菲得了白血病,她已经搬出去了,听说跟她男朋友住在校外。
怪不得阿菲那么急着要跟我说再见呢,我还以为是要出去跟男朋友吃午饭,原来她跟男朋友已经形影不离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就是不得病,在外面同居的男女生也不少,毕竟都是博士生了,都老大不小的了。我隔壁的王稳冠还生了一个女儿呢,王稳冠的同屋李娜最近也生了一个女儿,她俩都是读书和生活两不误的人,妥妥的人生赢家。
阿菲你身上有股冲劲,这是你为什么短跑这么厉害的原因。
阿菲,你有没有去参加过短跑比赛,我敢肯定,你一定能拿头奖。
阿菲很聪明,因为她起跑时反应非常快。
我跟阿文对阿菲的短跑赞不绝口。别看阿菲瘦小个头,起跑非常快。我们三个在一起经常互相夸。
晚间跑步是我们常有一个运动项目,再说我们也不会别的。不像很多人会游泳、网球和健美操啥的,我们三个啥也不会,就会跑跑步。跑步不需要花钱去学,人生来就会。
以后我要让我孩子学会很多运动项目,不用非得去参加比赛,纯粹就是健身。阿菲对未来总是考虑得很长远,她会冷不丁地说一句她未来要怎样怎样,她甚至还考虑到了她的孩子的未来要怎样怎样。
我喜欢跟阿菲在一起,好像阿菲对未来的安排就是我对未来的安排一样。我这个人不擅长安排、计划和打算之类的,我认为那些都太费脑细胞了。我喜欢那样的一种生活方式,得过且过。阿文介于我跟阿菲之间。阿文对未来是有设计的,只是没有阿菲设计得那样具体。阿菲是典型的处女座,她甚至都设计好了她死的时候会有什么人在她的身边。
她一定没有把我设计进她在离世前的那一刻的人选当中。
所以,现在我都不敢肯定我到底算不算阿菲的好朋友。但四年来,我一直都把阿菲当成我最好的朋友。当然,阿文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阿菲离世的消息是阿菲的男朋友鲁周达告诉我的。那时我已经离开京华一年多了。在这一年里,我忙于熟悉工作环境,备课备得焦头烂额。人生第一次工作,非常让人兴奋,所以不知不觉间一年很快过去了。很惭愧地说,我一度都忘记了阿菲,也忘记了阿文。那天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阿菲的手机发送过来。我已经忘记了我当时在干嘛了,但我记得我慌里慌张地去打开那条短信,我的手都在抖,以至于手机掉在了地上,白屏了好大一会儿。我把那条短信来来回回读了好多遍,最后脑子才总算回过神来,才总算接受到了里面的全部讯息。
阿菲死了。
葬礼在阿菲的老家团州达县安村。
葬礼在7月22日。自行前往。
就在后天。
消息是阿菲的男朋友鲁周达用阿菲的手机发过来的,他一定就在阿菲的老家。我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手中的工作圈了一下,三天之内没什么必做的事情。又用最快的速度把去安村的行程前前后后想了一圈。先买高铁票。
阿菲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阿菲了。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阵酸痛,一块巨大的铅块堵在了嗓子眼里,泪水哗啦涌出来,我赶紧拿纸巾捂在脸上。幸亏现在的火车都是超前的,不像以前都是面对面的,那样子也太尴尬了。我把脸别向窗外。阿菲不在这片土地上了,她去了天堂,她化成了草木、露珠,她融进了土地中,她永远定格在那里,超短的发型,还有匆匆闪过的黑影,还有摸索着书页的手指……手指,那摸索着书页的手指,那恋恋不舍文字的手指,她对复印的外文书赞不绝口的阿菲,突然之间,我的天空刹那间呼啦刺亮了,那手指分明是阿菲对人世间的留恋啊。什么毕业论文,什么未来,什么新加坡,又什么午餐,什么工作,阿菲统统不在话,阿菲最后的在乎、最后的安排、最后的计划……阿菲对这个人世间最大的在乎、最大的留恋……原来竟然是书和文字。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秘密,如果说人死之前给世人的警示,如果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话,那么,阿菲给了我最大的善,给了我最深的警示,也给了我一个关于生和死的秘密。我竟然那么笨,那么蠢,我竟然还怀疑阿菲对我的友谊,这得是多么蠢死的一个人,才会怀疑一个来自纯洁友谊的好朋友最大的暗语。我竟然差一点失去了这个暗语。我是多么地愚蠢啊。幸而,我找回来了。我来了,阿菲。
此时此刻,我再也忍不住了,委屈、惭愧和心痛憋成一个巨大的铅球,堵在我的胸腔,堵在我的喉咙,堵在了我的口腔,我的嘴巴快憋不住了,噗嗤一下,泪水、口水和呜咽声一股脑地出来了,我竟然像一个三岁小儿在座位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全然不管周围人会怎么看。我都不在乎了。人在世间,蝼蚁一个,许许多多的人活了漫长的一生,都浑浑噩噩,阿菲用她短暂的一生给了我一个多么宝贵的暗语,得之,我是多么幸运的一个。此时此刻,我多想把这个暗语转交,转交给,阿文。此时此刻,我想把这个暗语转交给一个配得到它的人,那只有阿文了。此时此刻,我多想阿文就在我身边。
阿文,你会在安村吗?
阿文,阿菲有没有给你一个暗语?
阿文,你从阿菲给你的暗语里参悟出了什么样的人生哲理?
阿文,我们来聊一聊可以吗?
或许,阿文已经到了安村。
阿文的手机早就不用了,这是我猜测的,就在晓宇告诉我阿文去了西藏之后,我就给阿文打过电话发过短信,都没有回音。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们都是要各奔东西的人了,内心都有一面不想被别人打扰的地方,与其悲悲戚戚地面对面告别,还要泪眼婆娑,不如消无声息地走开,那也许是最好的分别。正如我们的相聚没有预兆,那只是我们曾经的努力在不期然之间朝向了同一个目标并且最终实现了,所以我们相聚了。那么我们的离别,也让它在我们朝向不同的目标的当口就此别过好了。不用挥手,正如从来就没有招手。
想到这里,我觉得阿文不会出现在阿菲的葬礼上。
我猜对了。
连阿菲的男朋友鲁周达也没有出现。我才是因为鲁周达怕自己伤心过度,所以提前离开的缘故。听阿菲妈妈说,“小鲁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安菲没有那个福气。”鲁周达在阿菲最后一周一直陪在她身旁。新加坡的工作非常忙,阿菲的母亲表示非常满足了。鲁周达在阿菲的遗体旁磕了三个头后,走了,回了新加坡。
“我们不是没有努力过,这个病太凶险了,最后安菲放弃了,她说不肯花那么多冤枉钱了,病治不好了,每次化疗她也痛苦,钱还花了。”阿菲的妈妈对我这个阿菲的好朋友有时候非常得客气,非常得小心翼翼,仿佛阿菲死了,她害怕我们这些阿菲生前的好友来兴师问罪似的。其实只有我一个人来了。如果不带鲁周达的话。我跟鲁周达没有碰面,他走的前脚,我来了。
“安菲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们?”这算是例行的问话吧。
“没有。”阿菲的妈妈皮肤黝黑,毛孔和手指关节粗大。没有见到阿菲的爸爸。
“安菲生前除了安菲的男朋友,还有人来看过安菲吗?”我问道。
阿菲的妈妈低头想了很久,说;“没有。”末了,又加了一句;“连安菲的导师也没有来过,没有打电话过。不过,最后安菲通过了博士答辩,过几天博士毕业论文就给寄过来了。只是安菲没有等到看到它的那一天。安菲最后一个月总是喊疼,给她吃止痛药,一开始管用,后来加大量,再后来加大量也不管用。不过,最后,安菲走得很平静,她男朋友来了,陪她走完了最后几天。”
阿菲的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直抹眼泪。不过,很快,她起身照顾她的猪和鸡去了。
这是一个四小间的房子,石头垒的,标准的北方农村小石头房子。每个小间都很小。三个是睡觉用的,算是卧室。一个是做饭和吃饭用的,算是厨房。厨房连着院子。院子也小小的,鸡、鸭、猪和人都在院子里,粪便到处是,阴雨天气那气味无法用语言描述。小时候的记忆在阿菲家的小院子里被钩沉出来,我突然有种阴冷的感觉,我觉得阿菲没有死,只是换了一种状态生活而已。阿菲的照片大都烧了,只有一张跟家里其他人的照片一起放在一个相框里。照片上的阿菲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略有长大的嘴巴和眼睛表明了安菲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生命定格在第二十九年上,太年轻了,我嗫嚅着,端详着安菲小时候的模样,我突然觉得我也有一张类似的照片,照片上的我也是睁大眼睛看着照相机里面的世界,殊不知那世界里面除了被摄入的你,再无一物。这个世界,正如我们眼睛看到的样子,除了眼睛摄入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存在他物。安菲,你的眼睛摄入了二十九年的世界的样子,这个世界在你走后有变化吗?在学校里,我们阅读不同的书籍,走入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世界图景。工作之后,我自己一个人看到了与你和阿文不一样的世界,如果你还在,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聊天吗?书里的世界跟这个现实世界差别如此巨大,我们还有可以沟通的话题吗?或许我再见到阿文,我们已经形同陌路了。
“她是天才吗?”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稚嫩又有些执拗。安菲的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你是说你姐姐是不是天才?我想是的。”面对这个青少年,我有些不知所措。但面对他抛给我的问题,我想我是有权利这么回答的。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背负了一种先天的使命,这种使命让每一个人都带有一种上天给予的才能。“我想你也是一个天才,对吗?”我想我应该给他一些鼓励的东西,这是阿菲愿意听到的。
果然鼓励的话语是沟通的有效发酵剂,这个青少年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继而抬起头,看着我,脸上表情没有了不耐烦,反而有一种真诚的东西,他说:“我不是什么才,我去年就不上学了。”
“为什么不上学了?”我不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我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收回了。阿菲病中一年多,不是阿菲一个人在坚持,这个少年也为了阿菲的生命能延长一点点而付出了牺牲。只是他太年轻了。空气凝固了有二十九年那么长,但阿菲的二十九年的生命却那么短暂。我一时因找不到好的转换话题正在焦急地四处张望,突然,我的目光被一双眼睛阻挡住了,那是一双有些混沌却因努力睁大而放射出两团火焰一样的光芒,正如深重的暗夜里遥远深空中的一颗星星,为了给地球上的一双眼睛发射交流信号而努力发出光芒。探星星的地球人能做的就是多看几眼那来自亿万光年的目光,或许那是我们同类的求救信号。我嘴角微微上扬,她竟然报之我以咧嘴一笑。她身旁的妇女正在悄悄地跟她说着什么。我认出她俩来了,她们正是上山时把悲伤到走不动路的阿菲妈妈连搀扶带拖拉到半山腰上去的。阿菲的墓穴小小的。阿菲。既然是这两位好心人中的一个,阿菲一定会感激她们的,因此我要替阿菲感激她们。我很惭愧离开沉默的青少年,但是能离开这凝固的空气我也求之不得,但我不能一个人就这么逃离。正好,我可以这么说,弟弟,我们到院子里去坐会儿。阿菲的弟弟跟着我来到了小院子。我觉得阿菲的弟弟好乖,怪不得阿菲生前那么地宠溺这个弟弟。
我搬了一个小马扎坐在离两个妇女一丈远外,我稍微低头沉默不语,装作在听她们说话的样子,实则我在观察那个刚才阻挡我目光的那个妇女。我希望她能继续跟我交流下去,我想当面听一些关于阿菲的事情。她不再超我这边看,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时不时地撇我。我鼓起勇气,轻声问了一句“你们是在说安菲吗?”
我不会说她们的方言,但感觉她们的语言跟阿菲弟弟说的语言在语调上也有所不同。阿菲的妈妈、这两个妇女还有阿菲的弟弟,她们在语调上都有差别。
这两个妇女都转身向我。她们的眼神一个充满了渴望,一个充满了疑虑,但都有害怕。我是一个女的,自认为还是比较温柔的一个女子,她们为什么害怕我呢?那一刻我在想,她们害怕的可能不是我,而是我可能会得知的什么东西让她们害怕。那么,我靠近她们就可能得知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呢?是跟阿菲有关吗?这些疑问吸引我想知道得更多。
阿文曾经打趣我这种特殊的癖好,就是越是被遮掩的事越要解开的癖好,她说这是一种病态的自虐癖。对被隐藏起来的事物的好奇心,其实人人都有,这在科学上是被提倡的一种探索精神,在人文上是被赞美的一种研究精神,在生活中却往往被人们看作是一种不好的癖好,是一种病态。我倒不觉得是一种疲态,只要对别人不造成伤害,想知道更多的心本就是正常的。
当我再次,也不知道是第几次有意识地抬起头来,假装在看别的地方,但会让眼睛略过她的脸上,就在那不知第几次的有意识观察中,我看到了一个记忆深处久远的影像,时光隧道穿越过崇山峻岭地沟高坎,并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来回拉锯,终于停靠在一个人的脸上。那是多么独特的一张脸,一个腮上有一颗黑痣,上面张了毛。至于是在哪个腮上,凭着记忆中的影像,是在右腮上,至于是长了几根毛,我已经忘了。上大学时我跟她关系没有那么亲密,脸上几根毛应该是没有机会数一数,这个跟她一个宿舍的同学应该最清楚。但都过去十多年了,她是哪个宿舍的我已经不记得了。我跟她不是一个班的,但当时我们上大课是四个班一起的,我是二班,她是三班还是四班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她脸上的大痣,我宿舍同学曾经在一块议论过。而且她当时的长相也的确有点,怎么说呢,有点不是那么好看。但是她很有勇气,曾经对我班的一个长相帅气的男生主动发出求爱的言语,被那个男生一语给呛回去了,那个男生把他的那句话到处传,我宿舍自然也很快接收到了,他说“你长得那么难看”。那个女生是难过还是生气或者无所谓,谁知道呢。但此刻她就在我眼前,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也在看向我。
眼神接触的那一瞬间,我很窘迫,我那强大的记忆力给我自信,我是不会弄错的。但是眼下这贫穷的状况,让我怀疑,我的记忆力是不是因为时间久了生锈了。
她似乎有话要跟我说,我也想问,但是我们都没有开口。倒是搁在我们中间的那个女人开口了,她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进一步确证,我的记忆仍然好使。
“她是一个大学生哩。”
我看向她,她在躲避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这句话,但最终我还是没有憋住:“你很像我的一个大学同学。”我又紧跟了一句话:“你是99级的吗?东师大99级,中文系?”
在我一连串提问下,她眼神躲避,身体也躲避。但她嘴里却嗫嚅着什么,我听来那分明是东天人的普通话的腔调,在f和h的两个发音上有明显的纠结。
在她回过来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种聪敏之光在眼眸底下发射出来,那种聪敏是与生俱来的,即便经过苦难岁月的磨砺也不曾消失的勇气。
“当年那件事是真的吗?”我轻轻地试探着问。
旁边的妇女瞅瞅我,再瞅瞅她,低下头,也不说话。
起初,我以为我的大学同学怕丢人。后来,我看到她们四周张望的眼神,我明白了,她们是害怕。
我四周张望,家里只有一个未成年男人,就是阿菲的弟弟。阿菲的妈妈此刻在照顾她养的两头猪。阿菲的妈妈说,以前养猪是为了给安菲和她的弟弟挣学费,现在好了,养这猪有什么用?说着,她还把舀猪食的瓢击打了两下猪的脑袋。猪嗯哼叫唤了两下,光顾去吃食去了。
阿菲的弟弟会有什么坏心眼呢,一个才16岁的孩子,要是上学的话,也不过才上初级中学,顶多上高一,他会有什么坏心眼呢。
再说了,那件事就那么让人不堪吗?让哪些人不堪呢?
“那不是你的错。错全在别人。这么多年了,你过得好不好?”
两个人还是低头不语。
“对不起,我忘记你叫什么名字了。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是真心想帮她,但此刻我能干什么呢。我来这里是要干什么呢?阿菲下葬了。此刻我正留了片刻在阿菲曾经生活过的小屋里,其实是要准备离开的。我
我本以为会碰到阿菲和我的几个共同好友,或许还能碰到阿菲的男友,那个听说现在是在新加坡的理工男。他应该是群发的短信,凡是阿菲的好友应该都收到了。现在这个院子里,我是一个外来的。当然还有一个当年被拐走的大学同学,竟然在阿菲生活了29年的小院子里相遇。我知道我该怎么办是对的,但我能做什么?此刻我的身份是一个大学讲师,在这个社会中,我属于有一定地位的人。但只是一定。我能说得出一些话,能思考到一些问题,但在这个社会里还远远不够。
或许是我弄错了呢。到目前为止,她都一句话都没有呼应我,或许是我搞错了,是我小题大做,思维混乱,是阿菲的死让我心痛导致了暂时性的神经错乱而出现了记忆偏差呢。
“邹淑娟。”
我听到她在跟我说话,说出一个人名。
我念叨着这个名字,说实话太过于普遍的名字,实际上是太过于普通的名字,我记不起这个名字,但是她说出她的名字至少她在确认我的问题。
“你是哪一级的?”我赶紧补上一个问题,生怕错过了最佳提问时间,而她又变得沉默寡言。趁热打铁,把问题弄清楚,也有助于我接下来计划做的事情不会出错。
“99级。”
“你记清楚了吗,你确认你是99级的?”我提醒她再想一下。其实从后来我跟她的对话中,让我深刻反思我这一句提醒实在是多余,甚至是愚蠢,简直是冒犯。一个被拐卖了十二年的人,对于唯一能确认自己身份的数字念念不忘,而我一个背着背包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人,却要提醒一个活着的每一天都要在心里默背自己那些唯一能证明自己曾经是一个人过的标签、证明和岁月,那是一种多大的勇气。而我的提醒无疑表明了一种质疑,这是对她勇气的最大的侮辱。
在警车上,我才惊魂未定地把刚刚发生在两个小时前的事情回顾一遍。如果我是一名网络写手,或者专门以写惊悚劲爆主题获得流量和经济回报的up主,我的亲身经历或许能让我上热搜。但由于是亲身经历这样的事情,我反而有一种要保留起来的欲望。我不想让什么人都知道我那个同学的事情,至少她说让我替她保密,她说她不想让外界的知道她的现状。当然我知道,她是不想让当年的大学同学,或许她当年还有一些高中同学,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尽管我让她抬起头来做人,并且说当年的事情不是她的错。但她仍然说,她已经接受了现状。
警车里的三名警察在用方言说着什么,他们有说有笑,轻松自在,仿佛刚在发生的事情是一场闹剧。
这么说的,我被人打了。
是被我刚重新认识不久的同学,就是那个叫邹淑娟的同学,她的男人,就是所谓的丈夫,在我回镇上的路上,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对着我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那时候邹淑娟就在路边,她吓傻了,她蹲在地上,嘴里只喊“别打了,别打了。”
他的男人仍然不松手。其实在我的脑袋刚遭到一阵击打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行凶者是她的男人。直到被吓傻的邹淑娟回过神来,对着这个男人大喊:“你再打我就杀了我自己。”这个时候我才看到她手里正拿着一把刀抵在自己的脖颈上,她的眼睛是红的,但表情是坚决的。
打我的拳头和脚自然就停止了。
比起身上的疼痛来,我更感到无比的羞辱。从小到大,在外面挨打,从来没有过。都是我打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打我的份。因为我从小品学兼优,在学校里没有人敢欺负我。进入工作,我的工作环境也不是拳脚解决问题的地方。这个男人刚才那顿激烈的拳脚,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我大哭起来,与其说是因为疼痛,不如说是因为说不出来的屈辱。为什么是说不出来呢?因为我不知道该对谁去表达这种感受。邹淑娟还在气鼓鼓的,脖颈上的刀还没有拿开。她的男人停止了施暴。围观的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其实邹淑娟只是对送送我,有人在路上看到了邹淑娟跟一个陌生人在往镇上走,就以为她是要跟这个人逃跑,于是给她男人通风报信。他在我们必经之路上早早埋伏。
我一边哭一边骂,我此生从未遭受这样的屈辱,我从小品学兼优,学习优异,老师表扬,学生追捧。“你跟我走,今天我必须带你走,现在这个样子了,窗户纸捅破,现在就走……”
我语无伦次,我要让邹淑娟跟我走,他们反正都打我了,索性就把我打死,我也要有一个今日被打的值得的结果:就是邹淑娟跟我走。
不用说,我的嘶吼让那个男人又疯了,仿佛我那一声嘶吼要了他整条命,更确切地说,我要的嘶吼要了他们八辈子的命。
来的路上,邹淑娟说:“我是他们一家子砸锅卖铁抽梁断瓦换来的,他们就是宁可舍弃自己的命,也不会肯放我走的。”
我的嘶吼就是在要他们八辈子的命根子,比诅咒给他们带去的痛苦更甚。
不知什么时候,警察来了。我被带上警车。很快消失在了一大帮子人围城的密不透风的栅栏背后。警车转弯,上了大道,我彻底消失在了邹淑娟的视线之外了。
这件事发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处在浑浑噩噩行尸走肉一般的状态里,每天就是备课、上课、写论文、看书,然后循环下去。我都不敢回头去想,当初如果没有人报警,我会那个男人还有他们一家子人围着揍个半死,然后卖给人贩子,现在的我估计连行尸走肉的生活都不配过了,而是在一个铁笼子里,脖子上拴着一把锁,成为某一个旮沓里一群光棍发泄□□的工具了。
是谁报警的呢?围观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但是围观的人为什么要帮我?他或她在打电话的时候,不怕被别的村民看到,反过来被暴揍吗?
或许是警察照例执勤?我在农村生活过十多年,警察执勤到村头道上,这事还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因此,一定是有人报的警,那个人会是谁呢?或许是大道上的来来往往的人,看过这里有打斗,就走开了,然后就打电话报警,或者走进警察局报的警。都是有可能的。
遮着帘子,女警官让我把脸上、脖子上、胳臂上,还有刺毛乱的头发,都给洗洗。这是在验伤之后的了。按照鉴定上的标准,我算是轻伤。当然心理的伤,没人给鉴定。就算是重伤又能怎样,就算被打死了又能怎样?后续打死我,还很能怎样,我是一个大学老师,博士,这些都能在社会上掀起一阵话题的。但是为何而死呢?这个原因,或许是一个敏感的东西,报社是不敢发的,那我的死反而不是什么好事了。因为,外界会把它传承一个别的样板的,比如我是去偷人家的鸡或者汉子,被人家的婆姨的娘家人撵着揍了一路,死有余辜。这样想来,我这一死,没啥好事,学校一定会遮掩住,学生更不可能知道什么个芝麻大小,痛苦的只有我的家人吧。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上课的铃声正好响起。我来不及多想,让思路立马回到课堂上来。同学们,今天我们讲库切的《耻》,大家都预习过了吧,那么“耻”是什么意思呢?
有的学生回答:羞耻。有的回答:无耻。有的回答:耻辱。
我说,你们回答的都围绕着耻这个字来,都回答对了其中的一个面向,你们有没有注意一下“耻”的英文是什么?
没人回答。
很多学生都不预习的。其实,很多时候并不能怪学生,因为学校的图书馆里面的藏书根本不能满足学生的使用。像比较新的小说,尤其是外国的小说,供应一直短缺。是disgrace。我自问自答。
Disgrace,就是不体面、不优雅,库切讲的故事里面的每一个人,都生活在一种不体面当中。小说里面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是犯罪,要有耻辱之感;不是犯规,有羞耻之感;都是在一种说辞之下的理所当然,但这给别人造成了一种难堪,一种不体面,一种尴尬。面对这种不体面,革命太过于宏大,改良太过于矫情。要寻求到每一个人的良知里去,但是每一个人都固执在自己的观念里。面对这种境况,唯一的出路,就是逃离。逃离那样的境况,逃离那种不体面的难堪。
听完一番开言,学生们发生一声声哦哦的应和。我知道了,这堂课算是成功了一半了。
下课了,我公交车上,我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给海霞打过去,响第二声就接起来了。那一刹那,情景仿佛反复在重演。果然是。娘又住院了。家里需要钱。等钱打过去后,娘就出院了。反复几次,我也明白了,发了工资就打过去,后来娘就再也没有住院过。
邹淑娟这一年来都是怎么过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想她和这件事了。正如她当年在送我回城的山道上跟我说的那样,事情很多就忘记了。她说她不配被记得。我大概也是如此。有些事情,不配被记住。但是我偶然还是会响起她。响起她一年前给我讲她被拐的经历,虽然短短几句话,但听来却惊心动魄,让人匪夷所思。
她说她是在暑假开始返家的火车上碰到了一个老乡,老乡说家里有孩子需要请家教,正好邹淑娟是师范大学生,可否到他家里去给孩子补习功课,补习费跟城里一样。那个老乡看上去像是个有钱人。邹淑娟年纪尚轻,大学生一个,未接触社会,人家说什么听什么。她说她需要钱,她需要挣钱贴补家用。不用说,都是农村的,家里父母都眼巴巴地希望子女能给家里捎回来钱。这不,在回家的火车上,邹淑娟就遇到了有人给钱的差事。她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提前一站下了火车,她都没有起疑。接过来那人递过来的一瓶水,都没有起疑。就这么地,等她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突突的小三轮车上,小三轮一蹦一窜在坑坑洼洼的山道上。当晚她就被逼跟一个满脸褶子浑身狐臭的老男人成了亲。她说她不是没有反抗过。她的家人曾经都找过来过。
“那又能怎样?”邹淑娟仿佛在对自己说,多年的委屈仿佛在自己的一句反问里化解掉了。
“家里来找,那你有救了。”我比邹淑娟兴奋。把那个老男人揍一顿,解解气。
没用的。没用的。邹淑娟的嘴角抿紧,生怕秘密从嘴角泄露出来。那里的秘密恐怕很难为外人道。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又过了也不知多少年,我偶遇一大学同学,我们在咖啡馆小坐了一会儿,聊到了这些年的遭遇。我不禁悲从中来。在同学的再三话语引诱之下,本来要大倒苦水的,工作这些年赚的钱都给了小自己十多岁的弟弟了,奔四十的年纪却还未嫁人。只是这些都不知从何说起。却在一恍惚之间吐出三个字:邹淑娟。
既然吐出了,也只好顺势而下:“你听说过邹淑娟这个人吗?”
对方表示不知。我提示了一个词:拐卖。
对方立马表示记起来了,并说这谁不知道呢,当年都传开了。我们的话题在这个点上燃开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谈起这三个字,我认为我们的话题应当是凝重的,但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咖啡的苦味,并不是香味。小说中写到的那些闻着咖啡的香气,人们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我闻着咖啡的苦涩气息,聊了近二十年前的一个人。话题的延宕开去竟然是由这个点撤的,这三个字拯救了我们两人不太嵌合的聊天。我内心有对此刻正在受难的邹淑娟祈祷,也对我们此刻正在谈论的那个叫邹淑娟的女人表达我的敬意,如果咖啡的苦涩能够代表我对此刻正在谈论的话题的默默无声的抗议的话。
对方谈兴正浓:当年听说她的父母找到了学校,学校表示已经放假并不知晓。打听了同宿舍的人,同宿舍都表示,她的确是坐上火车走的,好像她跟别的同学结伴去了火车站,但不是坐同一班的火车。也就是回家的路上,邹淑娟是一个人回去的。但是实际上她并没有回去。
我表示下面的故事我了解了一些,但我没有把邹淑娟告诉我的说出来,而只是轻描淡写:是的,她在火车上被人拐走了,提前下的火车。
好像是这么回事。对方回应说。
停顿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咖啡,对方接着说:她被拐卖到了一个偏远山村,实际上并没有出省,还是在省内,但是当家人找到她的时候,她肚子已经很大了,好像得有六七个月了。家人见到这种情形,那就没有再多挣扎,人没有领回去。
我表示非常不理解,六七个月又能怎样?领回去嫌丢人是吧,但这并不是她的错。
对方笑了笑:一旦那个了,就不值钱了。
当年没有报警吗?人都找到了,拐卖实锤了?我不甘心,抓着这个人就一个劲地拽,仿佛不这样的话,我就淹死在了问题的海洋里了。
还是在咱们省,文化保守,尤其农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尤其当已经有了孩子,一切都不可改变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我问他:你老家哪里的?
原来他的老家跟邹淑娟被拐卖的地方相差不足二十余里。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对方也苦涩地笑了笑,但并没有尴尬。文化保守,守旧,暴力,是很多不体面的事情的遮羞布。这时候我想起课上讲到的库切,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实际上不能用库切的“耻”来表示,而是一种犯罪,一种深重的屈辱,是每一个在这里的人内心深处的肮脏,这是真正的耻辱。
分别之际,我表示要给邹淑娟带点什么东西麻烦他帮忙。对方说,还是不要的好,他们一家对凡是从外界而来的跟她有关的事情都比较敏感。对方还表示,如果真为邹淑娟着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一个。当对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下来。
他似乎知道我会问。但这次我没有再问。
我送他上了公交车。他在上车之前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忘掉她吧。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朝他摆了摆手。这顿咖啡,我请了他,就不欠人家人情了。他也未成家。但我们俩真的不合适。有些事情,不用明说,坐下来聊一聊就可以了。
或许是邹淑娟在冥冥之中帮我删选天命之子吧。我苦笑了,离开了公交车站。回去的路上,我行走如风。有些事情,我似乎想明白了。我大概知道了邹淑娟抿起来的嘴里面的秘密了。但这些事情,邹淑娟应该还没有足够的语言能力把它们连贯有条理地表达出来。我似乎找到了一些思路,但仍然不太清晰。我只是觉得很苦,但那不是咖啡的苦味在嘴中的残留,而是一直以来的记忆深处的东西触动了我的不敏感的味蕾,不过现在它也敏感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