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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于量衷忆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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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刻了六个“正”,没在地下城找到妻儿父母。
使了点手段,终于也是感受到了一个月以来的第一缕自然光。
身后沉重的防护门毫不留情合上,地下城仿若从不存在。唯独满天的尘埃和流出来的鼻涕提醒我命不久矣。
我戴上过滤器,在蒙上灰的城市里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辆蒙上灰的机械锁皮卡。外面太冷了,我不能打碎车窗,只能费了点功夫撬锁。把准备好的□□插进去。
没有信号,但是撞击点并不在地下城附近(是好事,也是坏事)。我是想说,导航肯定不起作用了,好在指南针还一如既往的稳。当然我也带了张地图。
这里离沙宁区也就百来公里。一颗小型陨石撞击了我家人的住所,沙宁。
余震,突然进入防空洞,建造地下城……我对陨石撞击并没有太大的实感。唯独我的家人……
据说先遣队发现了陨坑里有残留的半透明扁形虫,具有很强攻击性,目前还正在研究是个什么东西。
死在外面这件事我已经确定了,就是不知道会怎么死:窒息,矽肺病,重金属,亦或者这个不明物质把我弄死……
我不知道谁会捡到我的随记,我真希望正在读这句话的你能理解我的心情,而不是安慰我保命要紧、未来可期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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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地下城时众人的叽叽喳喳不同,路上只能听见发动机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我带了五个过滤器、一桶水、五袋压缩饼干。一想到只有他们陪着我,再看看荒无人烟的灰色城市,刚出发时的勇气偃旗息鼓一大半。沙宁区的那个大坑,把我最后一小半的无知勇气也冲垮了。
原本悲痛和勇敢双加持下运行的躯壳,此刻只剩下被悲痛——
越靠近沙宁,路牌和路段的疮痍越甚。我兜了好大个圈子才到家附近,陌生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好吧有点惭愧,其实我甚至都不确定这是太平村。我自然是希望不是。
我当然知道,地下城报道的受灾地区,我家就在陨坑里,高温可以把人瞬间蒸发。所以我是不可能找得到人的。
我第一次见到陨石坑……罢了,我实在不想承认父母就在其中。进去放了一块压缩饼干,浇了一点水,我离开了。
请不要抨击我迷信,用虚无主义占用实用主义。因为我也不想活了。
妻儿住在城里,我抱着一点希望又开车出发了。
身后是完美假面破碎的现代玻璃幕墙楼,倒在地上的残碎身躯,折断露出恶心的钢筋,让我起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想你也看厌了,我不说多了,只能告诉你那片废墟不可能有活物生还。
我回到了陨石坑。
那坑里总是灰蒙蒙的,好像所有的污秽都吸纳进去了。灾难降临后几天,新闻里我只敢怯怯遥望。如今对它,我多了憎恨的勇气。
我抬起枯瘦了许多的手,远小近大,居然能完完整整包裹下那个害死我全家人的大坑。
父母、妻子、孩子,我一无所有了。
四肢被陨石压碎,血液被熔浆蒸干,我仿佛能听见他们无声的哀嚎。
手倏地收紧!
我企图捏碎它。
这无法消除我的憎恨,于是我径直朝它走去。
带了把匕首,用作报仇的工具。
沿途浓厚的尘埃在我眉毛上叠了一层又一层,咽喉的运作越来越困难。淡淡的硫磺味儿在刺激我的鼻子——因为我已经走下了坑。在这之前,呼吸困难使我不得不又换了过滤器。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辐射,直直冲了下去。
一刀刀插在坑里,狠,快,我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吼叫被怜悯得藏进土壤里。
怎么能甘心?我发怒跑向中央,寻找微微凸起的一片地,砍,割……
像个疯子,在寂静无人的地方撒泼。
我还有力气叫,虽然哑了,但不至于吼不出来。但当一滴雨落到被我肆虐的石土上,我停下了。
望着天空,祈盼它下场雨来把我淹死。
然而没有,我的脸颊上一片温热。
我才意识到,那是我的泪水。
嚎啕大哭中,残缺的匕首还是没能损坏这顽固的陨石,但它用最后的生命为我送了行。
我倒在自己营造的血泊中,以为能逃离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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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随记不见了,我暂时也不想从头开始写,这无疑是重撕伤口。
我先记录下我醒来后的事。
一觉醒来,我才真正体会到死亡——无声无息,无知无觉,就像这一觉,什么梦都没做。
但人们更不愿噩梦发生在现实,悲惨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面对的。
手术灯的强光意外让我的双眼没有那般刺痛和排斥。相反,其构造清晰可见。
我企图坐起来降低我的不安,因为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是在哪。可随即我才发现自己手脚甚至头部都被束缚着。
我疑惑地挣扎,
暴躁地挣扎,
恐慌地挣扎。
门外我听不懂的语言的攀谈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只要我向医生解释:我没钱,也没病。
就可以被释放了。
然而直到一个说着国内语言的医生凑上前来问我:“你还能说话?”
不明所以,“我为什么不能说话?”
接着就是那群人又在自顾讨论起来,一股被忽视的气愤被积累的怨气堆叠起来,我吼道:“能不能先放开我?!”
唯一的国内医生好似在安慰我,“你先别急,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不是很情愿,大家都看得出来,但他还是接着问了。
“你知道你在被……被安抚前,做了些什么吗?”他替换了“控制”、“抓”、“捕”这类辞,换了个说法。
我怅然叹息,最坏的结果发生了,没死成,别人找来算账了。“我知道。我没听劝阻擅自闯入坑里。”
他试探性问,“还有呢?”
我烦躁地添了一句:“还损坏了地表。对,我有罪,别审问了,把我拉去枪决吧。”
他越过那堆医生,其中一人还试图拦住他,他摆摆手朝我头这边走来。
“你叫周福禄,28岁,对么?”他的声音很轻柔。
我并不排斥道,“嗯。”
“你从东兴街附31号,至南兴街56号2组,徒手伤人,致6死10人重伤,损坏公共财物达……”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柔,文字却是让我抵触。
从他说起“6死”时,我就在反问他了。但他不为所动继续一串机械的陈词。
“你,确实有罪。”
“你们诬陷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段没打马赛克的视频摆在我面前。
我仍记得里面那个怪物——
它有常人两三倍高,通身青黑,头上似毛发的恶心触角不停蠕动,突出的脊椎骨上分布着倒刺。
我看清了它是怎么杀掉第一个人的,用它那跟骨肉连接的十公分长的爪子。一根就可以封喉。
为什么我第一眼看得背后发凉?因为它的所在,就是我的居住地,凡走路都会踏过的地方。我并不觉得有谁会闲的没事在这种巨大灾难堪称末世面前,还拍个科幻片。
“这是什么?!”我终于在目瞪口呆后发出我的疑问。
他沉默许久,“这是你。”
我以一种鄙夷的目光盯着他,嗤笑后不言。
彼时,我还未意识到自己长达五月的不幸其实只冒了个头。
那位国内医生在一周之后离开了科研组。
他阻拦过其他人对我施加高电流电击、烧或切割□□、甚至强行与女性发生关系,借此来观察我的反应,评估耐受性和强韧度,和是否还与人类为同一物种。
研究的一些理论和结果,都是那位告诉我的,自从他走后,我越发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
但我明白一件事,若我能挣脱这枷锁,我会吃了这些医生。
起初我也以为这是自己的一些气话,但随着仇恨和食欲,或者还有什么东西的影响,总之,我认为我是可以接受吃人的。尤其是围着我床边的这几位。
或许上天还未尽兴,它不希望我死得太早。
有个人把我双腕动脉切断,我猜想他应该是想看我能否凭借自愈活下来。
其实我第一次割腕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想死,但不想这么痛苦。
我的双腕就这样断了一半露出鲜血淋漓的截面,垂在两侧,半死不活,跟我如出一辙。
他叹了口气,在写字板上比比划划。
我大吼一声,猛的奋起,卡住铁锁,硬生生撕扯剩下半截的手腕。
“啪嗒”两声,掉在地上。
我不敢耽误,抽出手,用什么也抓不住的裸臂捞来那人,锢住他,一口咬破了他的脑袋。
血液浸润我每一寸口腔黏膜,不由自主被血肉吸引,但我仍然厌恶地甩开他。
扒光他衣服,却怎么也套不上我的身体。
这里也许楼层很高,但我不敢一跃而下祈盼就地死亡。
经过长达四个月的折磨,我已经对这副身躯很清楚了,简单的物理损伤不足以致我于死地。
我艰难地夹起地上还在抽搐的手,弯腰一瞬,密密麻麻汗水从额头滴落在地板。
实验室被我搅和个底朝天,找到了那瓶试剂,我慌乱又无措地旋开,小心翼翼拼接好手腕,胡乱撒在接口。
“呜……”
剧痛刺激了我神经,不知怎的身体又膨胀了一些。
无意瞥见了台上的手术刀,刀光锃亮,映出一只青黑色、四不像的怪物。
我愣了神,那怪物也跟着我摆出一模一样的呆愣表情。
事到如今,我终于承认了……
门外已经有人敲了好几遍门了,我什么也不顾地冲出去,一脚把门和门外的人踩穿。那人连肠带肚被跺烂。
没有内疚后悔,他也该死,他是其中一员。
只是我不可置信于自己的力量和强壮。
整栋楼人员稀疏,早就过了下班时间了,给我机会的那个倒霉蛋,应该是想赶在别人之前获得什么成果才私自动刀。
我逃出来了,躲了起来。
从那之后没人再能捉住我了。
后来我也知道了情况。他们是在我异化结束晕倒后,才控制住我的。
在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警方就已经赶来了,只可惜子弹杀不掉我,为此还折损了一名警员。
我深表愧疚,但确实也毫无记忆。
一把钢刀停在我的喉咙。
我真的要就这么死去吗?
四个月之前我也许还可以。遭遇天灾、失去至亲让我认为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更苦,失去意识比有意识轻松;
四个月后,疼痛几乎成了习惯,卑贱和低劣让我的情感跌落到更深的谷底,我反而相信了一件事:
这是最低点了,没有比这更低的点了,今后怎么走,都是往上的,我经受了焚烧,应该会有涅槃。
陨石坑前,我倚着比我还矮的破裂楼墙,四周空气都往我鼻子里钻——我猛抽一口,闭眼感受随之而来的略痒,已经没有不适了。
褪去青黑的皮肤、尖锐阴森的獠牙、背上的倒刺、皮包骨连接的刃爪,我又是一个普通人的模样,只是有点像个暴露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