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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今天我要嫁给他啦 愿天上人间 ...

  •   黑衣人的刀锋停留在距离承定安眉心毫厘之外,之后再难有寸进。他从未遇见这样的怪异之事,不管使了再大的力,把自己憋得脸红脖粗、青筋毕露,手里的刀依然稳稳地停在半空中,即便已经松开了刀柄。
      “妖,妖怪啊!”他发现了异样惊呼一声,向后连退几步。
      屋舍内不起眼的柔弱女子,一头乌黑长发似是被火焰点燃,连瞳孔都被染上了暗红色,白皙肌肤上遍布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伴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灭。
      “什么妖怪,鬼神论乃无稽之谈。”话虽这么说,待承定宥揉着衣领,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还是消化了半天眼前发生的事情。
      那为首的黑衣人也缓过神来,偏不信邪地朝着艾绒砍杀过来。
      她右手微抬,黑衣人就静止在原地,以一种滑稽古怪的姿势动弹不得。而后,她的头微微偏转,又将指轻柔一弹。
      黑衣人紧握的长刀瞬间脱出他的掌控,刀柄直直地插进他的手心,将骨骼碾碎。
      右手连同整条胳膊,都废了。
      他身后的承定宥被溅了一脸血。
      长刀未有半分停留,向他的胸膛飞去,利落穿过,赫然留下一个三寸长的血洞。
      局势的扭转,就在眨眼之间。那男子脸上还带着狂喜与凶狠,健硕的身体像山一样轰然倒下。
      长刀像有灵性一般回到艾绒手中,她用力一甩,在华美地毯上留下一道浓重血痕。
      “都在这了吗?”
      为首黑衣人死后,其余刺客已是群龙无首,张皇向外逃窜。
      她挥手掷出长刀,拦住了最后一人的去路。
      这个大汉此刻汗意连连,浸湿了面罩,看着眼前与火焰融为一体的女子,双腿沉重无比,不能挪动分毫。
      艾绒当胸一脚,直接将他踹翻在地,胸口火辣辣得疼。
      寒风拂起她的发,却无法熄灭半分烈焰。
      承定宥愣愣地看着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她只有此刻才被鲜血暖得带有人气儿。
      “是这只手?”
      她偏着头问道,嗓音和表情一样云淡风轻。
      不等黑衣人回答,艾绒一下秒重重地踩在他的手腕上,只听见清脆的骨骼错位的声音,又用长刀狠狠插进他的掌心。
      ……

      做完这一切后,她面无表情地朝着承定宥走了过去。
      “艾绒。”承定安出声叫了她的名字。
      她闻言顿了顿,也意识到现在浑身血污的自己有多可怖。
      “护好他。”最终,她站在原地瞥了承定宥一眼。
      只这一眼,承定宥觉得遍体生寒,内心的想法被完全洞悉。
      “别,咳咳咳……”承定安张口只说了一个字,想拦住她却脚步不稳直接跪倒在地,用衣袖掩口咳嗽不止。
      “为何?”她用身体作为承定安的依靠,却感觉自己此刻像海上的桅杆,飘零着。
      “若有一天,我不愿你后悔此刻咳咳……”他不由分说地牢牢抓住她的手腕,用袖口洁净的一角极其轻柔又饱含温情地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擦拭她手上的鲜血。
      触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体温都冷了下来。
      指缝里的殷红灼伤了她的双眼,那血迹好像烙在自己的皮肤之上,怎么都抹不去。
      他那样一个纤尘不染的人,如松柏挺拔,此刻就如他的衣物一般与凡尘无谓纠缠。
      她没由来地觉得很难过。
      “我就是这样怪物,又有何可悔?”艾绒躲开了他的目光,自嘲着说道。
      “不,你是天上的明月,有比星河汇聚还要明亮的光,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他牢牢把住她想要抽回的手,强压着胸中血气完整地说出了心里话。
      艾绒没想到他会有此言论,挑起的眉梢透着微微讶异。
      “我?”
      “是你。”他眼神永远真挚,语气一贯坚定。
      “我注定是命里带煞的,不详之人。”
      “你从来不是,咳咳咳,这宿命管他去死。”
      一声暴怒雷鸣响彻天地,蓝紫色的闪电划破云层。
      这话,不知何时好像听人说过。有一张模糊的脸,和面前的人重叠了起来。
      那人很爱笑,总是没什么正经的样子。
      难道你也会认怂?
      这揶揄嘲讽的口吻,她永远都记得。
      你是谁?你是谁?
      “艾绒,若你所见星辰皆是虚妄,若你所作所为亦非出自本心呢?”
      若就是有人设计好了陷阱等你纵身一跃,你到时候该如何自处呢?
      “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那这世间又有什么是我该相信的?”艾绒无助地含着泪意,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可愿信我?”他轻轻托起她微凉的脸颊,用带薄茧的指腹摩挲,有无限缱绻。
      “承定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不答。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左肩下一寸位置渗出了血迹,顺着袖子漫延到小臂,将淡粉色衣衫染红。
      艾绒甚是纳罕,那几个废物是绝无可能伤到自己的。她用手按压伤处,发现只有微弱痛感,而且几近愈合?
      终于,他的极限要到了。
      承定安觉得眼前一黑,目光涣散开,剩下的就是不甚明了地听见她叫着自己的名字。
      ……

      越往北走,艾绒越能清晰感觉到承定安的身体每况愈下。她无数次想开口告别,他总执拗地看着自己,一句话也不说。
      到后来几天,他甚至一天中有大半时间都昏睡着,剩下的时候也是抱着暖炉撒不了手。
      突然有天他醒来,发了场好大的脾气,砸碎了殿里所有的镜子。
      撤下全驿站镜子的侍女头也不敢抬,只畏畏缩缩地说,长安王殿下讨厌自己如今的模样。
      艾绒在床头攥着他的手,静静看着他消瘦的轮廓,皮肤苍白,眼窝深陷。
      他可不是如此计较容貌的人,除非……
      她隐隐觉得背后脖颈灼灼发烫。
      承定安皱着眉头,翻来覆去的念叨着什么,睡得极不安稳。
      她俯下身子试图听清他含糊不清的话。
      ……阿绒,阿绒,我带你回去。

      艾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已是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承定安斜倚着厚重的绢枕,面露淡淡病容,精神似乎较平时已大好了许多。
      “我,睡了多久。”她开口,嗓音喑哑艰涩。
      “也就两个时辰吧。不知道是哪个看顾病人的,睡得比病人还香。”他揶揄道。
      “我做了个梦。”
      承定安没听见艾绒的低语,神神秘秘地将她从榻边拉起,还不容质疑地给她戴了顶纱笠,振振有词地说什么世道不安稳。
      如今城中妖女祸君的传言甚嚣尘上,他们俩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
      她眼睛有些发酸,却一点也不难过。这是此生最好的时刻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她有些发愣地看着与他相握的十指,又凉又泛着微微暖意,让人舍不得松手。他跑起来时翩翩飞扬的银蓝色斗篷,像一朵绚烂的云自由地飘进天空。
      “快跟我来。”承定安转过头朝自己挤了挤眼睛。
      鲜少见到他如此意气风发的神色,艾绒忍不住迈开腿小跑跟上。
      二人从行馆到城里,穿梭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奔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宛如一对普通的年轻男女。
      “承定安,你慢些跑,哎呦——”她不由得有些担心他的身体,脸却猝不及防地撞在他突然停下的后背上,“你干嘛?”
      “你看——”
      艾绒从他身后探出小脑袋瓜子,看着眼前千年古木有些错愕。
      她从未见过这样和乐的场景,每个人都在虔诚的许愿,小心翼翼地将存留希冀的红布与木牌挂在茂密的枝桠上。
      此刻战火与灾祸都远离了这里。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她歪头问出心中的疑惑。
      “今晚是三年一度的晴雪夜,据说诚心许愿都能成真。”
      “你不是最不信奉这些……”
      天上那帮废物,能干个什么名堂。
      承定安虽然没开口,但脸上明明白写了这句话。
      艾绒甚是无语,这人修道只修得了个不敬神佛。
      她转过头,走近了些念出红绸布上写的话:“从此无心爱良夜,永郎何时归?”
      她嘶了一声,痴男怨女,实在酸倒了牙。
      谁料,承定安竖着耳朵听完来了兴致,乐呵呵地跑到远处买木牌。
      真是傻瓜。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蹦跳着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像梦里一样看得不甚清楚,遂伸手将面纱掀开一隅。
      年轻人高挺的鼻梁沁出细密汗珠,没有比此刻微红的双颊显得更有飞扬活力。
      他眼睛微眯,手里攥着一块红木牌,拿着刻刀一笔一划地专注写着。
      艾绒阖上双眼,她闻到一股子清冽的药味,还伴随着淡淡的檀香。
      他对着木屑的吹气声,他用刻刀的写字声,他喃喃的低语声,都那么清晰。
      我喜我生,独丁溶月。
      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
      咚地一声重重锤在心头,万籁俱寂。她听不见少男少女的祈福喧闹声,也嗅不到着北境独有的锋利空气。
      她不需要抬头,就知道天上没有月亮。不光是今夜,连日的下雪,已经月余未见到月亮明亮辉光了。她的心难以抑制地躁动起来,然后听见自己说出了不在预期内的那句话。
      “承定安。承定安!”
      “嗯?”
      “我不去东山了。”
      “什么?”
      “我说,你,娶,我,吧!”
      回想起那个无厘头的梦境,艾绒的心还是会疼得呼吸一滞。承定安痴痴望着阶下,在等待什么。
      他等的是我吗,艾绒想。
      这一切都不会成真的,承定安的身体根本不能上战场。她一遍遍安慰着自己。

      天色骤变,雷鸣阵阵掩盖了所有喧嚣。
      可他一定听见了。
      逆着四散的人群,她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向他,任由妖风猛烈几乎吹走自己,任由闪电打在身侧几步之遥,任由陨星伴随着火光坠落,任由世界动荡,所有人惊声尖叫。
      她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只知道要走向他。
      “你说什么?……为什么?”承定安瞪大了眼睛,吃惊的表情挂在脸上,甚至忘了高兴。
      “我做了个梦,梦见了些,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情。我比我想象的还怕会失去你。承定安,不管什么东山北山的,我都不想去了,我……唔。”
      他亦是朝着她奔赴,身侧的风高高扬起他的发,所有想说的话都包含在一个不太温柔的拥抱里。
      艾绒被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示意松手,甜笑望着眼前人说道:“我哪都不去了。”
      “好,我娶你,”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止不住地上翘,“等春日到了,我要给你最隆重的大婚。”
      “承定安,我不要那些,”她摇了摇头说,“我要你明天就娶我。”
      “好!”
      “不,我改主意了,今天,就今夜。”
      艾绒想起梦境里他在战场上背对着自己,全部重量被一把长枪支撑,神形俱灭魂飞魄散的场景,艰难地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一天,一晚,一时一刻都不想等了。”
      “你说什么,都好。”

      在他应声的那瞬间,天地间爆发了无比震撼的巨响。
      艾绒被吓了一跳,自言自语道:“这是在警告我吗?”
      “是那群不中用的,在祝福我们新婚之喜。”承定安伸手抵住她冰凉的耳朵,带那盈盈一握的身子靠近自己,恨不得装进斗篷里。
      “那天,天地为证……”
      承定安用食指抵住她一张一合的唇瓣,说道:“嘘,他们还不配。”
      “阿烿,是我生生世世,唯一的妻子。”他深深凝望着她,望着她清澈眼睛里的自己。
      艾绒踮起脚,对准他略显苍白的唇角贴了上去。
      “我,第一次成亲,应当怎样说。”艾绒有些羞赧,将自己整个藏进他的大氅中。
      “阿烿什么也不用说。”东山十万生灵皆是你我大婚的见证。
      他揽住她的腰俯下身子,蹭着她被风拂动的发丝一点点向下,直到两人的呼吸真切的痴缠在一起。
      在天地坠落,无人见证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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