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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查证路引 只是实在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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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妙瑛正盯着脚下。
猝不及防,差点又撞上去,还好距离拉得远。
谢昀正看着她。
依旧带着儒雅的微笑,那目光却犀利,好像要看入她的眼底。
顾妙瑛规规矩矩地回道,“秋梨的味道很好,多谢五叔。”
“我以为,”谢昀微笑道,“表姑娘吃了秋梨,说不定会想起某些时候的故人。”
顾妙瑛比昨日镇定了些。
她心里知道谢昀其实没有证据。
只谨慎道,“这个季节的果子,味道都是极甜的,秋梨很清甜,只是实在不曾想起什么故人。”
谢昀意味深长的地“唔”了一声。
她这是打定主意要做他的“表侄女”,那悬崖底下的事情又算什么?她竟然半分情意也没有吗?
她可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二人就逾了辈份,再无可能。
而谢灵韵听得莫名其妙。
她只知道五叔给她表妹送了极好吃的秋梨,她也想尝尝。但是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跟谢昀开口索要。
顾妙瑛见谢昀不再说话,就低下头,想往前走,才迈了一步,却听见谢昀道,“你可想好了?”
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意味不明。
顾妙瑛脚步滞了一下,什么想好了?
她进京的目的就是来投奔姑母,现在谢老夫人要查问她的路引,自然是想好了,才会进去。
她只道,“我想好了。”
谢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分辨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他似乎放弃了。
“好,”他笑了一笑,“我陪你进去。”
站在石阶上的打帘丫头,一眼见到谢昀领着两位姑娘过来,立即弯腰撩起帘子。
“我和妙妙过来给老祖宗请安。”谢灵韵朝那丫头笑笑,领着顾妙瑛一前一后跨进屋子。
进入正堂后,屋子里宽敞明亮,里面的气氛却不似昨晚那般松快,各人分东西两侧各自坐着。
谢老夫人坐在正中一张雕花缠枝纹方榻上。
西边下首处,依次坐着二房的王夫人,四房的张氏,和她的姑母顾夫人。二爷谢征和姑父谢笙也都坐着。
谢昀给老夫人行了礼,坐在老夫人下首东侧的圈椅上,这时,有丫头过来奉茶。
顾妙瑛压下心中一丝惶惶不安,抿起唇角,眼中带了些笑意,不疾不徐朝谢老夫人走去。
给老夫人作揖行了个万福。
谢老夫人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丫头。
见她穿着一件苏绣玉莲缠枝纹的湘裙,梳着素净的挑心髻,举止大方得体,双目灵动。神情娴雅,既不过于张扬,也不显得谦卑惶恐。
是个规矩人家教养出来的孩子。
谢老夫人目光中隐然惊艳之色。
心中已有几分定夺。
“母亲,这是妙妙随身携带的路引,皆盖有江陵州县的印章,请母亲过目。”顾夫人亲自接过她手中的凭证,呈递给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接过路引,一番细细查看,点了点头,须臾,又递给旁边的二爷谢征。
“我老太太瞧不出什么异处,叫老二看看呢。”
谢征是户部侍郎,此类文证印章,最是瞒不过他的眼睛,一过手即知真伪。
这个朝代实行保甲制 :民众出百里之外不给引者,以私渡关津论,管理极为严格。
路引上皆必须盖有当地州县的印章。
谢征眯眼细细查看,又用指腹抹了抹纸上的红色墨印,道,“回母亲的话,儿子看着路引为真。”
谢老夫人缓缓点了点,“这就是了,你素来在户部任职,各地官印路引见识不少,想来不会有什么错漏之处。”
顾妙瑛屏住的气息顿时一松,才想抬头,忽听王夫人又插话道,“我瞧着五弟昨日颇有忌讳,不妨让五弟也过一下眼,以防再有什么差池。”
谢老夫人笑着道,“也好。”
这话一出,顾妙瑛顿时掐紧了袖中的手指。
谢昀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套她的话,路引落在他的手里,只要存心,随便找哪个理由都能找她的茬。心脏正砰砰跳的厉害,耳边已经传来谢昀淡淡的声音。
“我不甚感兴趣,二哥和母亲查验过就好。”
谢昀缓缓饮了口茶,又平淡道,“她既然敢拿出来,就肯定做不得假,谢家不是好糊弄的,谅她也没这个胆量。”
王夫人一听,不动声色地挑了眉梢,往椅背上轻轻地一靠。
她素来知道,谢昀眼界高,规矩大。
这丫头再如何长相出众,始终也是小地方出身,哄的了老夫人,却入不了谢昀的眼,连看都不稀得看一眼。
而谢老夫人却是安下心来。
她知道谢昀说话极有分寸,他说作不得假,那这件事情就已经毫无疑问。
等谢征将路引递回,谢老夫人环视众人一圈,“既然今日已辨真伪,往后就不可再因此惹出什么嫌隙。顾家丫头就正式在三房安置下,一应待遇由三房安排妥当。”
她又看了看底下伺候的人,“从今日起,谁都不得再提,若叫我再听着什么风言风语,定然也不会轻饶。”
老太太眉目清明,极是威严。
所有人都谨慎道,“记下了。”
谢老夫人这才点了点头,将路引交还给顾妙瑛,就留众人用早膳。
婢女们去西花厅,上一些精致的吃食,几碟香酥枣泥小饼,五福寿喜丸子,冰糖银耳粥。
几房老爷、主母重新笑盈盈的,进了西花厅,又跟谢老夫人交谈了几番。
“妙丫头,过来。”
谢老夫人对顾妙瑛招了招手,笑容和蔼,“江陵出来的姑娘,各个都水灵,不仅你姑母深得我老太太的心,你这丫头也是个可人儿。”
顾妙瑛赶紧往前几步,规规矩矩站着,恭敬道, “谢老祖宗慈爱。”
“老祖宗老祖宗的叫着生分,既然都来了谢家,往后就随着你表姐,称一声祖母就是。”
谢老夫人见她不仅落落大方,举止更是恭敬,笑着看向顾夫人,“我老太太也就当多了一个孙女,老三家的,你看可好?”
顾夫人一怔,立即坐不住了。
谢老夫人这一番话不疾不徐,却正是为顾妙瑛正名。
西花厅坐着的老爷主母,屋外站着众多小厮婢女,哪个都听的清清楚楚。
顾夫人身体往前倾住,带着鼻音道,“媳妇何德何能,得母亲如此照拂,实在感恩不尽。”
“不过是一点小事罢了。”
老太太从来知道三媳妇顾氏的秉性,不出风头,不冒尖,心里却活得通透,三房庶务被打理的井井有条,从未有过腌臜的事情传出来。
“既然入了谢家,都是自家孩子,自当一样对待,你往后费心多多教导才是。”
顾夫人连忙点头称是,用绣了玉兰纹的汗巾拭了拭发红的眼角。
王夫人听到这里,端起茶盏,兀自饮了口茶。
她拢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捏的发紧。
婢女上齐了十二样精致点心,六味爽口小菜,另有一大盅百合鸡丝清粥,众人就在老夫人厅中用早点。
顾妙瑛总算松了口气,低眉顺目回到下首处坐下,不声不响,安静又老实。
摆在她眼前的是一盘白玉松子米糕。
她从早上到现在也没有敢多吃一口,着实是有些饿得慌。
等顾妙瑛默默地拿起玉箸,才夹到那块米糕,就忽然听那二房的王夫人笑盈盈道:“妙丫头看着是挺伶俐的,不知道在江陵的时候,都喜爱读些什么书?”
王夫人的声音又快又脆。
语调又刻意高了几分,像只叫声古怪的鸟儿,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堂屋里忽然安静了一下,众人目光随之聚到她的身上。
顾妙瑛头皮发麻,果然不可能如此轻易过关。
“读书?”
顾妙瑛夹着一块莹白的米糕,在众人的目光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像是夹着一块冒火的红碳。
似乎每家每户,总是有那么一两个膈应人的亲戚,他们孜孜不倦,致力于在别人身上找存在感。
回了古代也不例外。
“我们谢家世代簪缨,诗礼传家。尤其是你五叔,从小天分就高,十六岁蟾宫折桂,十八岁入组内阁,如今乃是誉满京中的内阁第一辅臣。”
王夫人眉眼含笑,目光落在顾妙瑛身上,“就是我家瑶儿、婉儿,虽然是女儿家,也都是海棠书院出身。虚得了些才女的名头,这都离不开五叔平日里的教导。”
王夫人笑容亲切,目光却带着不可言喻的得意和讥诮。
海堂书院?顾妙瑛眉心动了动。
那又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四岁读幼儿园,七岁读小学,在义务教育的无情鞭笞下,一直卷到中国语言文学系研究生毕业。
真要比起来,那海棠书院,不见得就比她厉害到哪里去。
王夫人这是借着吹捧那位高高在上的五叔,来打压自己,顺便还捧了一捧自家两个女儿。
她听懂了王夫人的意思,但她更了解“自己”现在是个目不识丁的人设。
顾妙瑛轻微地叹了口气。
算了,躺平任嘲,就让王夫人如愿吧。
“回王夫人的话,我父亲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妙瑛在家中只是少许读了些《女戒》与《内训》,不曾识得什么字。”
她声音原就柔和,说的又慢一些,听起来当真一副老实又不敢大声反驳的意味。
王夫人立即就笑了,“不曾读过书么?”
“不曾。”顾妙瑛无辜地点了点头。
她憋一憋气,脸色已然涨红,看起来就更真实可信了。
“瞧瞧二婶这张嘴,怎么尽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呀!”
王夫人扯出锦帕,轻轻掩了下嘴角,目光笑盈盈地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在顾妙瑛的脸上。
谢昀看不上这丫头,她是看的真真的。
家中的孩子们,哪个不是饱读诗书,知礼守节,才能多得谢昀一份青睐。
“咱们谢家不比旁的府邸,哪怕家中伺候的丫头小厮,走出去都比旁人府里的多识几个字。”
王夫人这一番夹枪带棒,越发嘲弄。
怎么看着挺知书达礼的一个姑娘,竟是不通半点儿文墨。
众人不免笑容意味深长。
一股意味深长的暗流,在空气里悄无声息地涌动。
顾妙瑛却毫不介意,她只关心自己又顺利通过一关。
正暗自吁了一口气,正中上首,忽然传来清冷低醇的男音。
“我倒是记得,二嫂似乎也不通文墨。”
声音低醇温凉,带着些淡淡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