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府》嘉庆与时新

6、第 6 章

　　江南四月里明媚的春光透过宽大的窗户洒向屋内，带来了光与温暖。
　　朱越天在融融的春光里，伏案桌前。良久，他才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搁下，他举起奏折对着阳光轻轻地吹了吹，又将它放在桌上，负手起身。一旁静等的小厮麻利儿的将奏折小心收好，连同之前的那一摞都包在一处，准备交给驿官，然后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
　　一旁侍立多时的杨让忙端上茶水来，殷勤备至：“皇上，请用茶。”
　　朱越天微微笑了：“爱卿不必如此操劳，这些事自有下人。”说着，浮了浮茶盖儿，轻啜一口。
　　杨让忙上前表忠心：“能为皇上效劳，是微臣的分内之事，也是微臣的荣幸啊。微臣……”他还要说下去，朱越天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旋即面色恢复如常，只抬手阻止了他，看着茶水赞道：“爱卿这茶味道醇厚，真是妙品啊。不只是何种茶叶所炮制？”
　　“啊，”杨让一怔，连忙说道，“这是雨雾茶，也比较常见了。然寻常炮制，只是用沸水泡过，取第二泡。只是臣这雨雾茶……”
　　他拖长了尾音，朱越天不由得笑望他：“你这茶又有何不同？”
　　“微臣命人去春分前一日的那一场雨，不可早也不可晚，又取秋分后的第一场雾在茶叶上凝成的水珠，亦是不可早也不可晚，将这水混了，再用来泡茶，方不负这‘雨雾’之名。这样泡出的茶水，先苦后甘，滋味醇厚而余味袅袅。”杨让笑着娓娓道来。
　　“杨爱卿却是好情致，连这茶都喝得如此滋味。”朱越天仍笑着，又啜了一口。
　　“哪里哪里。”杨让忙道，“只是些许闲情罢了。
　　朱越天不再说话，将目光投向窗外。暖暖的春光里，莺飞草长，柳枝轻摆。他沉吟一下，将茶水轻轻放下，负手立于窗前。一会儿，才说：“蓝许，去拿便装，你陪朕出去走走。”
　　李蓝许垂首应下。
　　杨让忙凑上前：“不知皇上想去哪里游赏？”
　　朱越天摇摇头：“朕随便走走，只要蓝许陪侍就好。”
　　杨让愣住：“这……”朱越天不耐的瞥他一眼：“不必多言。”
　　杨让不死心：“皇上实乃万金之躯，若要出了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皇上对此地不甚熟悉，还应有引领的为好。”
　　朱越天越发不耐烦起来。他本来就不待见杨让这种极尽奉承之能事的人，但他对杨让如此和煦，只是因为如今天下初定不久，尚需休养，自己还需借助杨让在朝中势力。但如今这杨让似乎像块牛皮糖，一直黏在身边，着实厌人。
　　偏生杨让还不死心，他接着道：“微臣的女儿年方十六，对这里熟悉得很，皇上不妨让她……”
　　朱越天轻哼一声，语气骤然变冷：“朕说，只需蓝许，杨爱卿可是听不懂？”
　　杨让浑身一抖。皇上也就二十多年岁，其实更像是少年天子。杨让不常见他，只是在每年几次进京述职之时方得见天颜，但也并未见他有什么厉害。往日常听朝中同僚说起他的手段，杨让还一笑置之，不以为然。
　　而如今，杨让被他的语气却吓出了汗。小皇帝那不怒自威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十分的危险，他噤了声。
　　这时，李蓝许抱着便衣进来了，朱越天便示意他更衣。
　　抬脚正欲跨出门，朱越天又想起什么，收回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杨爱卿这次不必费心了，朕只游山玩水，并不微服私访所以爱卿也不必费心再准备什么了。”说吧，不等杨让反应，便走出门。

　　拐过街角，终于看不见那扇朱红的大门了，朱越天长舒口气。
　　李蓝许在旁瞧着，关心道：“皇……呃少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朱越天瞧他一眼：“你跟着本少爷这么久了，会不知道？”
　　“奴才大着胆子猜测，怕是方才那位大人的缘故罢。”
　　一提到他，朱越天眉头不禁蹙了起来：“此人当真是令人厌恶，若不碍着他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朕早就寻个理由打发了他了。”
　　李蓝许道：“杨大人官职不高，可是朝中许多大臣都出自他的父亲——前朝杨丞相门下，他的实际背景可是要深厚许多，就连本朝丞相也与他有亲戚关系啊。”
　　朱越天恨恨的踢了地上的泥土一脚：“这种只会行钻营之术的人，朕定不饶他，且让他舒服几天！”
　　李蓝许慌忙四处看看，见无人注意，才凑至近处说：“少爷，注意称呼啊。”
　　朱越天怔了一下，笑了：“倒是，这是正经。本少爷着实气糊涂了，行了，不让他扰了性子，这次出来，玩乐才是正经。”
　　说罢，呼一口气，“刷”的打开手中折扇，在胸前轻摇，大步向前走去。

　　两人长时间待在宫墙内，今日且见了不同于宫中严肃压抑的民间，不由得兴致高昂起来。更兼朱越天见这市井人家还算是安定和谐，往来生意也是络绎繁华，便欣慰自己这几年辛苦也算值得，这江山在动乱后越来越好，心里更是高兴。
　　两人茶馆听书，戏院看戏，又在街角看了看耍把式的，顺便看了看沿街的小玩意。这些逛完后，朱越天却无丝毫疲惫迹象，便道：“蓝许，本少爷听闻江南风光不错，不如我们出城去看看。”
　　李蓝许没那么好体力，他累得喘气，可是主子发话自己哪敢不从啊，不由得苦着脸同意。他无奈的道：“少爷真是好精神啊。”
　　朱越天笑着瞥他：“本少爷知道你累了，你且忍耐着，带回去重重赏你。”又摇着扇子，看着远处道：”朕也不知为何，呆在杨府中，虽是锦衣玉食，却总觉得少了些乐趣。但在这外头，虽然费些脚力，心里却总是欢快的。”
　　此处离城门口并不远，但是不怎么认识路，因此费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出门外去。方才打听得知，出的城门不足一里，左转一里路，那里有个风光不错的去处，本城好些个书生才子最是喜欢去那里吟诵风雅。两人便奔向此去。
　　到了目的地，先是瞧见一座石桥横跨在一条不算很宽的小河上。远远地望去，只觉得清澈的小河如一条碧玉缎带，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十分醉人。小桥造型古朴，并无太多雕刻装饰，却让人觉得十分舒服。桥那边有几座六角凉亭，皆与石桥一样，古朴不花哨。朱越天赞叹一声，便抬脚跨上小桥，到对岸去。
　　凉亭里散落着几个文人墨客，他们或三两成群凑在一起写诗凑趣，或一人独望远处，念着几句诗句。朱越天选了个没人的角落安坐下来，四处看看。
　　其时已是未时左右，天色已经略有些昏黄，所有一切景物都已着了暖暖的橘黄色。朱越天看着远处出了会神，又将目光转到石桥上。
　　只这一看，他便有些移不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