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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祸门白首 ...

  •   恶界有一海,名为囚死海,海上枯骨无数,阴冷煞人可怖,海中围一岛屿,占地八千,地处阴阳两息交汇之处,孽力充沛,恶念不止,名为莫离。

      那岛主只听人间有情人在乞巧七夕时分常常念道:白首莫相离。

      也便学会了不少。

      ——

      古书《大化神鸟经》曾记载,化神山,有鸟焉,名曰金乌,煞也,得之有如神助,滴血可认主也,其血可祛污秽祟怨,其羽可治灵脉受损,好眠贪睡,喜阴喜寒喜静,喜吃夏至日始初长的金银果,其逢现人间必出祸乱,不吉,避之。

      ——

      六月,冥灵极地。

      潇潇寒厉起,满目风色白。

      冲天云霄般的雪山耸立,连绵不断,尽管正夏至时分,雪山间的长河依旧结了层厚厚的寒冰,堆簇团团皑雪,雾天以上的结界正落下鹅毛飘雪,北风阵阵,吹得满白,地上是白,河上是白,山也白,天也白,空中皆为白。

      这里寸草不生,这里甚至没有生灵。

      恶界渊的最底层——是界尊之前预备出关犯人的冥灵极地。按照金乌的话说,这里嚎风肆虐,天寒地冻,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虽说如此,可他是神鸟,喜冷喜寒也喜静,这破地方正遂了他的愿,他不一样。

      所以在冥灵极地长住的就只有他,还有只跟了他几千年的银狐。

      “金乌大人,界外有客前来拜访。”

      叮当脆铃自远处迎寒风飘来,从崖上跳跃而下,稳稳落在结冰河层的一块凸石之上,那铃声似北阁部落的庆祝小调,悦耳动听,凸石上是一只异常漂亮的银狐,毛色柔软顺滑,光下似银丝飞舞,翩翩而落,狭长双眸似寒月如星,眼下央透一圈红纹牵线,似妖媚勾人,也似冰冷纯粹。

      银狐口吐人言,淡淡嗓音自河面飘然而出,见河面半晌有了回音,须臾片刻便捏诀施了法力,一转身化作翩翩白衣红眸少年,在此恭敬垂眸等候。

      “几月?”河面问道,冷冰冰似寒中月。

      “正是六月。”银狐回道。

      “睡了一年?”河面停顿片刻,再次问道。

      “正是。”银狐毕恭毕敬。

      闻言,河面上刚刚睡醒的男人总算舍得睁开了眼,纯白眼睫轻轻扇动,像只脆弱的蝴蝶羽翼,片刻便适应了雾蒙蒙的光照,全然露出了一双湖水般的剔透晶莹的冰蓝眼眸,眼央细碎的波澜圈圈涟漪起,竟流露出一丝茫然与悲伤。

      “我又做梦了,阿狐。”

      金乌叹道,纯白的发丝紧贴冰面,上身附着数道冰丝蓝纹,迎着雾色好似流水叮咚般处处着色发光,极其不可思议,也极其美丽。

      上身未着寸缕,莹白如玉,身披白色金边绸缎,在这茫茫雪色的环境中未免显得过于单调,金乌慢悠悠抬起掌心呼了口气,好冷,他心道。

      “大人梦见了何事?”银狐询问道。

      “当然是那挨千刀的骨鸷,我不过是睡得久了点,频繁了点,他便在天道会上到处说我死了。还编了本功法,叫什么金乌御梦经,习得此功法可助眠永生永世,梦里金乌常相伴。我真是好脾气忍了他几万年,早知道当初在化神山上就一指头给他碾死,让他在本神面前放肆跳脚,好大的胆子……”

      金乌明亮的蓝眼珠子一瞪,愤愤道了半晌,他越说越气,体内刚刚苏醒的法力便在掌心汇集没个轻重,气急之处照着身旁冰面一隅大力一拍,瞬间潇潇寒风凌冽声混合着冰裂声一同入耳,整条河面的厚冰碎的碎浮的浮,最后仅剩下金乌身下一块完整的冰面,顺着河流飘荡。

      银狐见此捉了急,小跑跟上移动的冰面,忙道:“大人息怒,这只是梦境罢了,现实中借死门门主几个胆子他也不敢这样说您,您大可放心……”

      如此一说……金乌想到了之前的事,他坐在在河流上四处游荡的严寒冰面上,思绪飘向了远方。

      骨鸷并没有说错。说来也可笑,上一任祸门门主,当真是在冥灵极地被冻死的。金乌早说过,这地方寻常人待不了,可惜恶界渊能住的地方就这么几个,偏偏都是些要死不活寸草不生,不是阴冷死海就是冰冻极地,万物不生万物将死之地,不但是各门门主没有选择,就连恶界界尊也是住在万劫不复的候沉渊,那地方就连魂魄踏入都会被绞碎,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所以大家都没有选择的余地,上一任祸门门主也接受了这一点。

      为了长住冥灵极地,上一任祸门门主不惜花了大价钱收集了三味孽火火种,可供他使用三万年有余。孽火是上古神鸟孽火鸠的羽毛,每一片都是万年火种,这是对抗极地严寒的唯一办法。

      可惜他为人过于认真,万年潜心钻研如何当一位好门主,并将祸门发扬光大,每日打坐妄图顿悟因果平衡一说,力求福祸等一,人间万事圆满。奈何天不遂人愿,还没等他顿悟十分之一,火种便在某一天的某一刻,破晓时分悄悄熄灭了。冥灵极地当时仅有他一人孤孤单单,等到人间降祸无人时,恶界渊才发现他早已在座前化为虚无,元神离体多日破灭——冻死了。

      从这之后,界尊为此考虑颇多,而金乌天时地利人和,当真是祸门门主与冥灵极地主人的不二人选。

      ……

      那骨鸷也不该如此说,我是神鸟哪那么轻易死去,他竟是那么的看不起我!?

      ……

      “等我看见他的,非要灭他满门不可……”金乌骂道,忽又想起银狐刚刚的话,“你刚刚说,谁要见我?”

      银狐刚欲开口,忽觉阴风阵阵,狂风似卷了天地的雪,自北向南,自天入地,雾拢的光照似乎变得更暗淡了些,自雪山深处传来一声叹息,撕碎了天地界限,不悲不喜,不冷不淡,另一种俯瞰众生的语气。

      “我道金乌大人还要睡上个三年有余,谁知今年竟醒来如此之早,看来今日拜访倒是阴差阳错撞上了面。差的是本煞算错了日子,错的是误听了金乌大人的壮志豪言。怪不得不想见我,原来是在密谋灭我满门,之后再寻一吉利日子吞了恶界渊,好一统天下。”

      “世人皆道金乌好眠,喜冷喜寒,今日一见,不但贪吃,胃口还不小。”

      这阴阳怪气的口吻还有谁能说得出来,满天下可能只有这一只毒嘴蠢鹰。

      “呸……”

      金乌啐了一口,脸色奇差,他还道是谁不畏寒冷跑这地方来拜访他,好么,什么拜访,全然是这蠢鹰闲得无聊来看他笑话来了。

      可恨而又可恶,可即便如何,金乌仍然随之看去,他大抵是记不清了这人是何种模样,就连刚刚的声音,如若不清楚话中讽刺的含义,他也是不清楚何人拜访。记忆仿佛断了线的珍珠,每逢眠梦一次便要缺少几颗,金乌对此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快到头了,也快结束了。

      茫茫雪山深处现出一道黑衣身影,玄色裘皮大衣披于身后,奢华绸缎系于胸前,暗色的花纹繁复琐碎,反光处印有银丝绣花,他发色如墨,一柄人骨簪绾于脑后,其余再无其他配饰,分明低调沉稳,周身狠戾邪煞的气质却让人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宽大衣袖之下的左臂并无血肉覆盖,只见阴森森一片白骨露出,无名指契合一名头骨戒,小指指骨挂着一盏瘆人骨灯,暗淡的白交汇可怖的灰,充斥着冰冷刺骨的寒意,灯内的人油灯芯并没有被点燃,它空荡荡的,浮了层透白的雪。

      这人手中所提的灯名为人骨灯,是上古法器,传说点一灯可杀一人,而点全灯可灭一族,实属阴煞之物,是死门镇门之宝,不吉。

      他迎风踏雪而来,漂浮的沉沫飞到衣领裘毛处,散了一肩白,薄唇轻抿,眉首轻蹙,拇指指骨反复摩挲冰冷骨戒,抬眸而上,黑洞洞的瞳孔似一潭深不可测的死水,无论看向何处、何人,都像在看死人、死物,眼眸狭长,五官深邃,玉端金相,却令人心生胆寒。

      这是骨鸷,也叫慎陨,跟金乌同属上古神鸟,只不过他的血脉属于大煞,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人人避不可及,也没有人愿意舍命去了解他,所以《大化神鸟经》并没有过多关于他的记载。他们几万年前同住化神山,而现如今阴差阳错同住于恶界渊,其实没什么区别,天地分三界,善恶人间,人上有仙,仙上有神,善恶同属仙级寮派,共分八门。生死,福祸,幸灾,恩怨,一一对等,慎陨任命于死门门主,而金乌当属祸门。

      原则上是恶界同派、一个立场的人,但事实上他们已经不对付了几万年有余,两看相厌,半句不投机,相处一炷香的时间便要打得你死我活,恶界渊的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平日里更是尽量不让他们二人接触。

      而金乌现在一睡便是一年有余,清醒也不过短暂一个月份,每逢六月必下人间降祸乱,想接触到慎陨并不是件易事,掐指一算,今日他来找他,定没有什么好事。

      没好事自然就不用对他有好脸色,金乌一双蓝眸从他身上转瞬掠过,也没理会他,转过头自顾自调理起自己体内的法力,开始冥想。

      骨鸷长身而立于岸边,近半柱香的时间都未开口,两人间的气氛愈渐沉闷,安静得只能听见北边山头呼啸而过的风声。

      ……

      饶是金乌先耐不住性子。

      他睡了太久,冥想也是坐不住太长时间,一心思只想活动活动身骨。随即睁开了一双波澜蓝眸,视线便从一片虚无空洞中转瞬跌进了死水一般的深谭黑眸里。

      金乌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反应便是急慌慌地后退一步。那人见此起了身,裘皮大衣下的阴影覆盖了金乌整个人,阴沉沉的气压向他袭来,仿佛周身的温度都被搜刮卷殆,残忍侵蚀。

      骨鸷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一动不动,声音冷淡入耳。

      “本煞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还有你坐下的这块破冰,到底要飘到何处去。”

      闻言,金乌四下观望了一番,他倒是忘了屁股底下的浮冰是会动的,眼见自寒河的上游都快飘到了下游去,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不过这点大小的浮冰能挤下两个男人还没有碎掉,已经是它的极限了。眼见冰中裂纹越来越多,浮现得越来越明显,金乌急忙起身飞到岸上去,那黑衣骨鸷也紧随其后,二人刚于岸边站稳片刻,浮冰便在河中彻底碎成了寒沫。

      ……

      金乌暗道幸好飞得快,不然落了河中去还不知道要被这骨鸷居高临下地盯着看多久。

      这骨鸷来了这么久竟说了一番废话,也丝毫不交代来的目的为何,似乎真的只是过来看他醒没醒,是不是真如谣言所说被冻死在这冥灵极地,祸门又成了无主之门……

      大抵就是这样,总之没什么好心肠。

      金乌想到这脸色便难看了几分,刚欲开口赶人,没想到骨鸷却抢先开了口。

      “本煞来这是为了提醒你,这月初十的天道会别忘了去,还有你那该准备的祸门事簿,也别忘了写。”

      金乌闻言思绪一顿,骨鸷不说他倒真记不得了。果真是睡得多忘得多,千年同聚的天道大会,这么大的一件事他作为门主竟然给忘了。天道会每千年一聚,算起来他担任祸门门主已有八千年,正是第八次。

      天道会乃是众位上神用来检验人间善恶评判的大会。以品命天神为首,根据天道轮回因果循环一说,查阅仙门八家千年以来所做的生死,福祸,幸灾,恩怨的仙迹事簿,力求合理等一,人间万事圆满,轮回不出差错,不可强加改命,不可妄断一生。要求八位门主以及善恶两判到场,到时哪门如有差错,就是门主受神罚,轻则断修为,重则元神尽散,不入轮回。

      而千年的事簿也并不是个简单且容易整理出来的东西。就拿金乌的祸门来说,哪怕他一年降一次祸乱,一千年也要有一千次,就更别提那些人间发生过的大事小情,哪一件都是小事,可在众位天神的眼中,哪一件却也都是大事。毕竟人生是场被串联出来的棋局,无论缺了哪一个步骤都将改变最终的结果命运。

      想到这金乌顿时头痛了几分,说是八次天道会实际上前七次他只去过一次,剩下几次发生的时间都是在他的睡梦之中。没办法只能银狐带着他滴血了的元神法器和祸门事簿匆匆踏上了这段漫长的路程。

      毕竟金乌只在六月清醒是任谁都知道的秘密,而打扰他眠梦,对于金乌自身来说是场无法逆转的伤害。

      这次天道会开的很不是时候,尽管金乌不想去也要去,实在没有别的借口可以推脱,而这个事簿,恐怕要熬个十几天才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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