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变成前男友的猫了》顾西风

6、何苦相认

　　这个名字一出，周围三人具是一惊。
　　傅向阳暴起，眼睛猩红地扯住花牧朵胳膊，用力拉近身边：“你说什么？”
　　花牧朵使巧劲挣脱开来，劈掌打掉又要上前的傅向阳，捏着嗓子拿腔：“傅先生怎么还打女人哪？”
　　见她身姿潇洒，傅向阳从没听说过花家这位纨绔还会拳脚功夫，热血上头的大脑稍稍冷却，他沉声：“花小姐，你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喽。”别看花牧朵说得笃定，实则只是外强中干，她并不知道黎今是否寄居在汤圆身体，只知道喊出这个名字才能留下进一步深究。
　　“黎今已经死了。”傅向阳冷静自持，可在知晓内情的几人眼中，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潮。
　　“朵姐姐你在说什么呀。”苏添连忙拉住花牧朵，黎今和傅向阳的往事出自她口，没想到转眼花牧朵就来刺傅向阳，她深感自己的被动地位，十分焦急。
　　花牧云知道的内情更多，但他不信花牧朵如此有把握，强调道：“你确定是黎今吗？”
　　傅向阳已经走出乱局，去楼上找猫了。花牧朵被苏添和花牧云一左一右制衡，无法跟上，只好道：“不确定，但是那只猫里绝对有个人，具体是谁我需要施法才能辨识。”
　　“但是是黎今的可能性很大，残魂要保存完整十分不易，他们一般会出现在对残魂有强烈执念的人身旁。”
　　苏添刚拜在花奶奶门下，还在学习基础内容，对于术法和一些秘辛知之甚少，得到黎今有可能仍然活着的讯息，心头有几分激动。
　　“朵姐姐是真的吗？汤圆是黎今哥哥？”
　　“我还不确定啦。”不想让苏添希望太大，花牧朵带领两人往楼上走，“还要确认一下。”
　　自从黎今开辟新地图，发现傅向阳的房间后，他经常跑到床上来睡觉。傅向阳反锁房门，对着房间喊：“汤圆？”
　　没有动静。
　　傅向阳背靠门板，不敢往前走，他缓缓滑落，瘫坐在地，手掌掩面，声音颤抖。
　　“黎今？”
　　他压根不信花牧朵一字一句，却无法自抑地希望黎今还活着，即便是作为一只猫。
　　黎今觉得傅向阳十分残忍，对自己残忍，对他也残忍。
　　如果不信，就彻底不信。哪里有一边不信，一边期望的道理。
　　汤圆是不是黎今根本不重要，黎今已经死了，尸体都化成灰了，墓碑已经淋了三百多日日夜夜，父母的祈祷也送往远方，傅向阳合该接受现实。
　　黎今自己也该接受。
　　蜗居在一只猫的身体，他已经称不上是个人，也早已断掉重新当人的念头。
　　何苦相认，伤人伤己。
　　“我好想你，”傅向阳低低说，像说给汤圆，像自言自语，像独自站立几百个夜晚后终于可以一吐而快，“我好想你。”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开学典礼很乱，无数陌生人拥进旷阔的礼堂，每个人都狼狈不堪。我讨厌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莫名其妙的仪式感，不认同流水线式的演说与鼓舞。你是唯一的不同。”
　　学校的礼堂为了装得下更多的人，搭建层层叠叠的座位，学生入场在最高台，演讲者候场在最前方的侧墙。傅向阳在直线距离最远的地方看见黎今，远远的青年兀自坐在椅子，合身的白衬衫规整地扎进裤腰，勾勒出完美的曲线。他的双手撑在椅子边沿，低垂头孩子气般踢踢踏踏。人来人往，混乱喧嚣，只有他怡然自得，自成一方天地。
　　身材好、脸好的人傅向阳不知看过多少，那道与全景疏离，甚至看不清人脸的虚影却深深刻入他的眼睛。
　　“你讲你的身体，上天给你不健全的躯体，却给你完整的手和眼睛。你说当画画时，一切都是完美的，残缺是美好，斑驳是希望，平静无波才能绘制出波涛汹涌。”
　　傅向阳自出生便含着金汤匙，接受精英教育，沐浴赞美和笑脸。不曾向下看过，不知晓痛苦与悲伤，人生是怎么样顺遂而来，眼看着将要如何顺遂而去。他第一次知道失去是另一种得到，只要敢于想象，世界如此之大。
　　“我只是好奇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你，没想到好奇是爱情的开始。”
　　黎今早已不记得如此久远的事情，也许他在新生分享会上夸大其词地讲了些什么，那也仅仅当时携带了感情，结束后情感收回，没想过留下雪泥鸿爪。傅向阳从没说过这些。
　　他盘起身体，静静地听他扒开回忆。
　　“我好想你。”
　　“我想重新回到过去，如果知道我们的时间这样短暂，我不会浪费在没用的项目投标，在能爱你的时候完完整整地爱你。”
　　黎今天天不是在画画，就是在找灵感的途中，几乎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傅向阳下定了决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于是能碰到黎今的机会就是在督促他吃饭的时间。黎今身体不好，才更应该按时补充能量，傅向阳拉着他逛遍了大学区每一家餐馆，从食友变好友。年少的时光漫长而短暂。
　　接着是告白。
　　傅向阳期待着毕业后的同居，幻想了未来的每一分一秒，却没料到上天将一切收回。
　　“黎今，我想你。”
　　无论在外人面前多么斩钉截铁地宣言他已死去，傅向阳也在心底将黎今的面貌一遍遍刷新，他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愿望，行尸走肉般麻痹自己。
　　可他又深知人死灯灭，黎今早已在世界上抹除掉自己的痕迹。
　　傅向阳在矛盾中求生，在绝望中等死。
　　“砰砰砰”的敲门声一直在响，房门外的三人听不到门内傅向阳痛苦的倾诉，他们迫不及待想看一看能存在世界上的游魂。
　　“请回吧。”傅向阳打开门，面无表情地送客。
　　“你不想知道吗，你的猫里有黎今。”花牧朵睁大眼睛。
　　“花小姐不要说笑了。”傅向阳讽刺地看她一眼，“我和黎今的关系从没掩饰过，但这不是你们来借题发挥的理由。”
　　苏添拽上傅向阳的袖子：“向阳哥哥，你让朵姐姐看一看吧。可能……可能真的是黎今哥哥。”
　　“可能？如果不是呢？给人希望，再让人绝望？况且你们说猫是人？呵。我没兴趣当你们的小丑。”
　　“向阳哥哥，其实我们……我开了神窍，我会法术，朵姐姐他们也会，比我更厉害。”苏添急道。
　　花牧朵虽然察觉到黎今有问题，但并没有打算把全部实情讲给傅向阳，不过苏添是个实在孩子，一股脑就把他们卖了。
　　她只好继续道：“的确是这样，具体的我之后会给你解释，我想先看看你的猫。”
　　傅向阳没有动，他微微敛眉，看不清神色，却没有这三名术士意想中的惊讶。
　　“傅先生？”花牧云温和地喊他。
　　“我想，”傅向阳慢慢说，“花家家大业大，不会从我家抢猫吧。”
　　“那是当然的，猫自然是你的猫。”
　　“人也是我的人。”
　　花牧朵被堵回去，她的确耍了一点言语上的小把戏，可惜必然逃不过傅向阳的耳朵。游魂兹事体大，一般来说不该放任他在普通人身边。虽然当今游魂少见，基本属于历史，但是处理方式不外乎两种，要么转世，要么消减。
　　她肯定不能说要灭了黎今，顺着傅向阳道：“那是肯定的，不抢猫，也不抢人。”
　　要抢的分明是魂魄。
　　人类达成了共识，可猫咪没有。
　　傅向阳不等他们反应又锁上门，一个人去找汤圆。
　　黎今也听到了他们的讨论，顿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踱步出衣柜，轻轻喵了一声。
　　傅向阳刚刚隐忍的表白仿佛不见踪影，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之色，恢复成原本的冰山模样，甚至在看着黎今时有一些诡异的兴奋。
　　“黎今，是你吗？”他蹲到傅向阳面前。
　　此情此景倒有点像精神病院，一个人类认为一只猫是他的前男友。
　　但是事实却的确如此。
　　“如果你是黎今，来亲一亲我。”
　　黎今：？？？
　　黎今等待着一个感天动地的相认场景，预演了他要喵几声，哪里想到傅向阳对着猫咪都能发情。
　　他惨烈地喵了一声，一爪子扑过去。
　　被傅向阳精准地钩住两只前爪，顺势抱起，惊喜的脸在他面前放大：“你真的是黎今？”
　　“喵嗷！”我是你爸！
　　“你是人，或者是猫，我都爱你。”
　　黎今愣了愣，猫头蹭傅向阳的胸膛，既然已经死了，前世都算两清了。
　　傅向阳好似读懂了他的含义，轻轻抚摸猫咪身体：“你死过一次，我还没有死，我还在爱你，直到生命尽头。”
　　随便吧。反正黎今只是一只小猫咪。
　　傅向阳抱住他，没有一次像如今这样，小小的身子却填满了他整个胸膛。
　　猫咪的世界和人的世界不一样，傅向阳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件事。他抱着黎今平视，圆溜溜的黑眼珠，比起人类更加有神，但是他知道这双眼睛即便进化成能够夜视，却丢掉了分辨颜色的本能。
　　他紧了紧怀抱，没能说出口。
　　傅向阳可以给黎今与之前一般无二的稳定的生活，甚至更好，但是他无法帮助他重新拿起画笔。
　　有时候失去是另一种得到，有时候失去就永远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