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贮夏

2、故人

　　“和恬！这里！这里！”
　　冲着和恬奋力招手的是同部门的杨大鹏，圆鼓鼓的肚子把黑色T恤衫上的地狱少女撑的有点辛苦，他一贯是以“套上工作服——杨工；脱下工作服——死宅”而骄傲的，也是同部门之间唯一算是跟和恬有交情的人了。当然，这也可能跟他跟和恬同属同一个工作小组，和恬总是能一声不吭地啃掉硬骨头、完成大部分工作有关。杨大鹏是S市本地人，父母小有资产，自己也算学历出众，加之老婆又常年销冠，他就毫无疑问地贯彻了“生活品质高于工作”的人生方针。
　　和恬把帆布包斜挎在椅子后背上，面前的水杯已经提前被倒满了温水，她拿起来慢慢地喝了半杯。
　　自助餐厅不间断地播放着欢快的音乐，同事们热热闹闹、此起彼伏地呼朋引伴：“生蚝谁要啊？我去盛！”“龙虾来了龙虾来了！我端了一盘！谁要谁要？”
　　杨大鹏很有怜恤辛劳同事的自觉，举手示意：“这里这里！”
　　和恬脸上带出一点笑意，跟杨大鹏道谢。
　　杨大鹏摆摆手示意不必，问她：“咱俩不是一起出公司门的吗，怎么你骑车的反而比我堵车的更慢啊？”
　　和恬的笑意淡下去：“碰上几个老熟人，聊了一会儿。”
　　杨大鹏好奇心永远旺盛：“你的老熟人？从来没听你提过啊，叫他们一起啊！反正黄sir买单的。”转过头去询问那个高高壮壮的寸头男士：“黄sir，没问题哦？”
　　迎接他的是黄sir的一句铿锵有力的“滚！”
　　然后杨大鹏拎着酒杯就上前和黄sir和其余同事缠斗在一起了。
　　和恬很喜欢这种气氛，即使她并不能完全融入，也能给她带来一种平静祥和的心情。甚至令她刚刚因为愤怒和耻辱而微微麻痹的手指，也因为食物、温水和热闹而渐渐恢复知觉了。
　　嗡嗡嗡嗡，手机微信接连狂响几声，和恬并意外会收到这人恼羞成怒的炮轰，但也并不点开，直接左滑，将“你的津津~”设置为免打扰，并把她的朋友圈权限全部关掉，然后重新锁屏，屏幕向下的扣在餐桌上。
　　杨大鹏与部门领导黄sir缠斗完毕，重新带着一盘三文鱼凯旋而归，在和恬面前将盘子放下，示意她夹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你知道我刚刚听说啥了吗？慎总要结婚了！”
　　和恬轻轻地夹一筷子三文鱼到自己面前的餐盘：“怎么这么惊讶，不是都上头条了吗？”
　　杨大鹏嘿嘿一笑：“我还真没怎么看新闻，光打游戏了来着。听说是跑希腊结的婚啊，还是慎总自己的主意，是个大古堡还是什么的，花好多钱啊！曾小姐真有福气啊，慎总妥妥顶级高富帅啊，曾小姐真的被他给宠成公主……”
　　和恬纠正他：“不是希腊古堡，是法国的。”
　　杨大鹏改口很快：“哦哦哦，对的对的，好像就是法国的。一样很浪漫啊，我要是再瘦点儿，就跟我老婆也跑去法国再补个婚礼，就是贵啊，我老婆肯定是不愿意再花一遍婚礼钱的……诶？你怎么知道是法国啊？”
　　和恬低头一笑，等嘴巴里面的食物尽数咽尽：“我看了新闻的，大家都很羡慕。”
　　杨大鹏恍然：“我就说嘛，你本来也不是会看八卦新闻的人。有钱真的是可以为所欲为，好像光包机请宾客参加就包了十几二十台？曾小姐婚礼上戴的王冠也是古董来着……”
　　和恬在杨大鹏讲话的期间，已经将筷子虚空夹了好几下，然后放下，轻轻说：“这也是曾小姐应得的吧。”
　　这时高壮且闪亮的黄sir仿佛花蝴蝶一般，已经周游过几番列国，翩翩落在和恬面前：“恬~恬~你可算是来了~你可是咱们部门门面啊~顶梁柱啊~你看看他们几个不中用的死东西~”黄sir摇曳着红酒杯，罔顾其他人激愤的群情，权做背景音，只把自己当作是要力压佞臣给大将颁赏的皇帝，和恬也站起身来，用高脚杯与黄sir相碰，黄隆微微弯下腰、向和恬靠近一点：“公司内部举荐，我推了你做主管，大概下个月就通知了。”然后又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态度直起身，继续招招摇摇地转向其他同事，本想继续长袖善舞，但却在看到本来摞成小山，但这会儿却所剩无几的蛋挞堆的时候，骤然色变：“哇靠给我留点啊！再这样我公报私仇了啊！还吃！”
　　和恬听着黄sir通报着早已人尽皆知的“人事新变动”，对秉持着“永远年轻、永远热爱演戏”的人生理念的黄·抓马·sir不由得报以一个大弧度的笑容。可能别人会觉得意外，但她确实是总在“同事”这种并无法完全交心交底、只能保持君子之交的关系里获得一些慰藉和温暖。
　　这让和恬觉得有些安心，并开始纵容自己，这时候的她，觉得自己是可以有些疲惫的。
　　松弛之下的和恬，想喝一点酒了。但也许是因为太热闹、也许是因为室内温度太高、又或者是因为她太久太久没觉得疲惫，一杯红酒下肚，和恬很快就开始觉得醺醺然了，眨眼和反应的速度都变得更缓慢，她用手托着腮，歪着头，并不流畅地想着着一些早就湮没在记忆黑洞里面的往事。
　　坐在她另一侧的是罗信，这个也不爱说话应酬的男生轻轻地捅了捅和恬的胳膊：“怎么了？醉了吗？还好吗？”
　　和恬费力地睁开眼睛，笑眯眯地对他说：“有点头晕……”
　　罗信心下一跳，觉得眼前这个带着甜笑的娇柔女生与以往在部门里那个永远眉头微皱、目光坦然的和恬大不相同，怎么，一个人酒后状态可以来180°大反转的吗？
　　他下意识地又放低了一点声音，并把和恬面前的餐盘餐具都清走，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那你眯一会儿吧，等结束了我叫你起来。”
　　和恬带着笑看他收拾妥当，脑子里其实还没转过弯来，好像罗信做的这一切只抵达了她的视网膜，而并未进入她的大脑。她仍旧是靠着惯性、托着腮微笑看着，并伴随着非常缓慢的眨眼。
　　罗信怎么看，都觉得此刻的和恬自带暧昧氛围，不由得有些慌张，低声说道：“你……别笑了……”
　　过了几秒，和恬缓缓地想起来：啊，对了，不能笑……
　　如果今天不是遇到吕津津，她可能还在假装风平浪静，还在安慰自己“都过去了”，可是有些事情，已经成为了“事实”，哪怕再回避，也会有人存心拎出来，昭告天下。黥刑此面，并不会因为自己捂脸遮丑而不存在。
　　那怎么办呢……
　　也不是没想过一了百了的办法，但是妈妈怎么办呢……
　　妈妈她已经吃够了丈夫和女儿的苦，难道还要让她晚年孤寡吗……
　　“和恬，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跟你爸爸，真的一模一样……”
　　不是的……妈妈……我不是爸爸……我跟他不一样……
　　“老季家的那个和恬啊？装的跟个高材生一样，扮得一副清纯相，我儿子问她题嘛，多大点儿事儿？非说我儿子骚扰她，老季还真就信了她闺女，真把我儿子捅咕到学校了？我呸！也不看看她家什么做派！她能勾引别人男朋友，那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奇怪！这叫啥？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可说呢！她这种人，干出啥事儿都不稀奇，毕竟‘家风’在那儿摆着呢 。可惜了，逼得好好一个姑娘跳了楼，也不怕人家回来找她索命哦！”
　　“就是说嘛！哎呦成天装的笑眯眯的，谁知道心里想啥呢，我看她那笑，都不是啥正经人的笑！”
　　不是的……

　　不是的！
　　心脏又热又痛地疯狂鼓动，所有的背景音和人声都逐渐退潮，和恬好像被蒙在了一个旧鼓中，所有的外部声音都隔着一层膜，钝钝的听不真切，但自己的呼吸和血管跳动却嘈杂到令人烦躁，脑海中那些喧哗的小人们似有实质，敲锣打鼓地对她进行全方位鞭笞和羞辱。她闭着眼睛，心里百转千回，但面上却不受控制地仍旧带着同事们并不常见的甜美微笑。

　　“和恬，和恬！醒醒啦！该撤啦！”和恬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杨大鹏已经开始穿外套，再慢慢扭头环视一下周围 ，发现同事们也陆陆续续站起身往厅外走，杨大鹏招呼她：“起了起了，我叫过代驾了，先把他们几个送地铁口，然后把你捎回你们小区门口呗。”
　　和恬看看手机时间，将近十点，慢吞吞地起身，装好手机、把包挎好，跟在杨大鹏身后随着嘻哈打闹的大部队一起慢慢往外走。
　　边走边意识到，头还是很昏，和恬后悔没有再喝一杯热水。
　　“和恬！”
　　和恬反应慢了一拍，朝着发声的方向看去，看到来人的时候，她愣怔了一会儿，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李……文元？”
　　李文元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吕津津发朋友圈说再这里遇到你，我还不信呢！原来你真的在这儿！”
　　和恬深吸一口气，打点起一些精神：“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刚巧这段时间来这里出差！”李文元说着，就要来拉和恬的手，被和恬微微皱着眉躲开，他笑容一顿，又从新带着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我专门来找你的。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吧？你现在住哪里？”
　　本来一直在观望的杨大鹏适时地插话进来：“和恬，这位是？”
　　和恬退了一步，不甚明显地拉开和李文元的距离，说：“高中同学。”
　　李文元浑不在意，又朝着和恬与杨大鹏的位置上前一步，熟络地和杨大鹏握手：“你好你好，我是和恬的老朋友、老同学，你是和恬的同事吧？谢谢你照顾她哈，辛苦辛苦。接下来我送她回家就行了，就不麻烦你了哈。”
　　杨大鹏作为老婆的小娇夫，是惯于揣测女人神情和心思的，此刻他即使是旁观者，也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妥，他客套且官方地和李文元握了握手，互道“你好”，却并未接李文元的话茬，转头看向和恬：“哎，你等会儿是回家还是回公司啊？大领导要的总结报告是啥时候要交？急不急？你要是回家我就先送他们去地铁站，你要是着急回公司我就先送你去公司。”
　　和恬顺着他的话答：“先回公司吧。”
　　李文元有些着急，抢道：“和恬都醉成这样了还不让她回家啊？怎么都这么晚了还让人加班呢？”
　　杨大鹏心下更是觉得怪异：你也知道这么晚了？你也知道她都醉成这样了？
　　和恬并未打算和故人多做纠缠，她对李文元毫无说话的欲望，只觉得厌烦恶心，只朝着杨大鹏说：“走吧，先回公司。”
　　和恬和杨大鹏朝着在大厅门口等他们的同事们走去，身后传来李文元刻意大声的问候：“和恬，你还真是一直都是老样子！专门靠各种男人！”
　　和恬一震，转身看去，李文元脸上带着她最熟悉不过的表情：居高临下的恶毒、洋洋得意的刻薄，强装不在乎却又气急败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