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修道院（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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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督诞生后413年，距亚历山大城三百里的地方，年轻的修士费拉蒙坐在一个砂石堆成的峭壁低处，在他身后是绵延展开的沙漠，毫无生机，一望无际，在万里无云的蓝色苍穹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沙粒从斜坡的裂缝和高坡上不断掉落，汇成一股从他脚下涓涓流过，或在夏天沉闷不安的空气中形成一小股黄色的烟柱，从他身边飞旋而过。在他脚下，向包围着悬崖的狭窄深谷中望去，到处可见壮观的墓穴和古老而巨大的采石场，那里伫立着方尖碑和拦腰折断的立柱，就仿佛采石工从几个世纪前就把它们遗忘在这了一样。滑落的流沙在它们脚边日积月累，冬天稀薄的雪盖在它们的头上。这里寂静而荒凉——在这片毫无希望的大陆上，祭奠着死去的国度。
而他就那里沉思。从外表来看，他是如此年轻而富有生机，健美得就像一个沙漠中的阿波罗。他身上唯一的衣服是一块破烂的羊皮，用皮革腰带在身上绑紧，长而乌黑的头发，从出生起就没有剪过，卷曲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面颊和下巴上浓黑的髭须显出昂然的男子气概。他坚硬的拳头和被晒黑的强健有力的四肢标志着这个人的的吃苦耐劳，明亮的眼睛和突出的眉毛充满勇气和幻想，精力充满而善于思考，看上去和这片土地如此格格不入——为何像他这样一个漂亮的年轻人会独自呆在这片废墟之上？
也许他自己也在寻找答案。他伸手在眉前扇动了几下，像是要赶走不切实际的白日梦或者叹息，然后继续沿着峭壁漫步，低头搜寻过每一个角落和缝隙，为他的修道院收集可供燃烧的干柴。他所要找的不过是些低矮而贫瘠的沙漠灌木，可就连这点简单的材料也是难以寻觅的。由于那时时从荒弃的采石场和废墟吹来的风，庞伯(Pambo)修院长在塞提斯(Scetis)的修道院里，这种植物已经变得越来越少了。为了完成他这天该收集的数量，费拉蒙边走边找，直到远离了修道院，来到了这前所未至的地方。
突然，在峡谷的转角处他发现了一片新的景色——一个从砂岩峭壁上凿出的神庙，在庙前那块光滑的石台上，散落着倒塌的横梁和锈蚀的工具，而沙砾到处都是惨白的头骨，这些也许是被屠杀的工匠，是过去千百次战争中可怜的牺牲品。而修道院长，他的精神之父，也是他唯一知道的父亲——在他最早的回忆中，只有修道院和那老人所住的小单间——从来严禁他接近这些被毁的古老的多神教遗址，更别提走进去。可眼下就有一个宽阔的台阶可以从峭壁走下去直抵平台，沿路还有大量可以拾取的枯枝……他可以走下去，捡到足够就回去，他这样想道，他可以给院长看看他收获，并建议他允许自己再次拜访这里。
于是他下去了，小心翼翼地不抬起眼睛去看那些诱人的异教徒的雕像，那些用夸张的深红色和蓝色描绘的颜色，在这片无人的遗迹上仍旧夺人地耀目。但他还是太过年轻，好奇心过于旺盛，而魔鬼，至少在五世纪时，是不会轻易放过这样一个年轻头脑的。而费拉蒙深知魔鬼的力量，并且日以继夜地祈祷以免于它的蛊惑，这会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一边陈恳地吐出“主啊，让我移开眼睛，免于亵渎！”，一边义无反顾地抬头看了……
谁能忍住不看这些！四个巨人般的王者，严肃地坐着动也不动，他们巨大的手以自信的姿态稳稳放在膝上，像是用他们雄伟的肩膀扛起连绵的山脉。看着这些，惊讶以及软弱，所有感情，除了害怕，都涌向了费拉蒙，那些君王眼睛如此严肃地牢牢地注视着他，他甚至不敢弯下腰拾起脚边的柴火。
环绕着他们的膝部和王座，雕刻着神秘的字符：一个个符号和线条，代表着古老埃及的智慧。摩西，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他也懂得这些符号——为什么他费拉蒙就不该学习它？多少惊人的秘密会隐藏在这里，那些关于这个伟大的世界，还有它的过去、现在以及将来，而他，却只见过沧海一粟罢了。那些端坐的君王，他们知道一切，那薄薄的嘴唇像是要开口对她说话……哦，哪怕他们只说一次也好！还有那无情而轻蔑的笑容，是他们从权力与智慧的顶峰上带着冷淡的轻视俯瞰他，看哪，一个无知的年轻人，只能从他们辉煌的过去中拾起一点碎片。他不敢再抬头看了。
费拉蒙移开目光去看那神庙的殿堂。从泛着冷绿色的光泽的阴影中看进去，不断向内，经过一个又一个立柱，走过一个又一个场景，直进入到最深沉的黑暗中。从昏暗中可以朦胧地瞧见，每一面墙和每一个柱子上，在华美的阿拉伯纹饰和长长的画卷上，描绘着每一场凯旋的战役和掠夺的奴隶；奇装异服的战俘排成一排，领着从未未见的动物，带着异国的贡物；成群的仕女参加各种盛宴，她们的头上戴着花环，指尖飘出莲花的香气，奴隶们抬来酒和香料，丈夫陪在身边，孩子们坐在膝头；还有翩翩起舞的褐肤少女，穿着薄透的纱裙和金色的腰带，摇曳着曼妙的腰肢穿过人群……这些都是在说些什么？它们为何而存在？它怎能如此存在，这个伟大的世界，从一个又一个世纪，到一个又一个千年，只满足于不散的筵席和不尽的美酒、男人和女人延绵不绝的婚姻，而不知其他更高尚的精神？他们怎会懂得更高尚的事物？他们生前人类就坠入了无知的黑夜，而他们死后几个时代基督才降临拯救人世。他们怎么会知道？而现在他们个个都身处地狱了。那些端坐在椅上的头发浓密的美女，和她们戴的那些花环，那些镶着宝石的项圈，莲花，还有裹着纤细腰肢的纱裙都不能幸免。在她还呼吸着生的空气时，她笑得如此甜美，喜气洋洋，有了孩子，被女伴围绕，也许从未想过将会发生什么——必然会发生什么——她已经下地狱了，被永恒的火焰吞噬，永远永远，就在他的脚下。他瞪着脚下岩石的地板，如果他虔诚的双眼可以看穿它们，他可以看着她在炼狱中痛苦地扭曲和翻滚，被焚烧，被炮烙——在无尽的痛苦中……对永恒的思考突然让他颤抖了一下，他的手曾被一片燃着的棕榈叶烧伤过，他回忆起那是什么感觉……而她就在千百倍于此的痛苦中永远地挣扎。他会听见她的徒劳地尖叫哀求一滴清凉的水流淌在舌尖……他只听见过一次惨叫……当一个在尼罗河对岸洗澡的男孩被一条鳄鱼拖进水里的时候……那声尖叫穿过尼罗河水的波浪是如此微弱而遥远，却在他耳中难以忍受地回响了一天……想象一下那些尖叫回响在地狱永恒的业火中!这种想法怎能忍受！成百万的人为了亚当的堕落而被炼狱吞没、炙烤——上帝的精神会是那样的吗？
不，这是魔鬼的诱惑！他怎能质疑上帝，他早已升入永不堕落的领域，而魔鬼却还停留在它们古老的祭坛上；他的双眼贪于阅览异教徒的邪恶之物，而给了它们可乘之机。他该逃回家去，向他的父亲忏悔。他会给他应有的惩罚，为他祈祷，然后宽恕他。可他敢于坦白一切吗？他敢向他坦白一切吗？那些永不满足的对学习的渴求——去看看那个基督出生以前、那个伟大而蛮荒的人类时代的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最终变成了现在这种可怕的形态。他不能再呆在沙漠中了，这个世界把所有的灵魂都判进地狱——他真的可以相信，这些灵魂真的像修士说的那样无药可救吗？它们必然是无药可救的，否则信仰就要颠覆？可如果他真心信了，这该多么可怕……不，他还是不要多说，他必须自己去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修道院（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