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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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辋川。杏子洲。文杏馆。
这座位于辋川江中的小岛因遍布野生杏树而得名。杏花早开，每年二月份春寒犹然料峭之时，杏子洲上已然一片云蒸霞蔚，轰轰烈烈，如雾岚弥漫，美不胜收。开到花事极盛时，无数雪白花瓣如隆冬暴雪般随春风飘逝落入江水之中，簇簇拥拥逐水而下，在浩淼的辋川江面上铺排开一幅奢华绚烂之极的巨大白色花毯，向下游绵延数里，浩浩荡荡，蔚为壮观，是为本地名为“春雪流江”之一大胜景。每每有好事者乘了舟欲渡江上岛赏花饮酒，却总是被江中暗流纠缠推拒，无法靠近，只得徒然隔江兴叹，远观这些美丽却无情的野杏花一年一年从从容容地开了又谢，毫不顾惜赏花人无奈的感慨。遥遥地可隐约窥见野杏林深处矗立一座古朴庄园，规模似乎颇大，却从不见人迹，似乎是某家没落了的大户废弃的旧宅，静等着被时光的洪流腐蚀、掩埋。
然而，事实不是这样的。
这座隐于江心小岛貌似没有人烟的宅院，是名为“文杏馆”的医馆。
它并非普通的医馆。
它是天罗在XX州的一个分支机构。
天罗，九州世界里最神秘、最有效也是最庞大的杀手组织，无数暗夜中以血染成的传说都与这个组织丝缕牵连，来无影，去无踪，一击必中，倏然远飏，只留下令人心惊胆寒的杀戮痕迹。
自然，在文杏馆里接受治疗的，全都是天罗的杀手。
似乎能操控任何人性命的天罗，名声上闻朝野下达平民。而事实上，赫赫盛名之下，天罗杀手人数并不像外间传说的那么多。
因此，偌大的文杏馆，也只有寥寥三个人常在，馆主商公，少年素节，一个负责熬药的哑巴丫鬟。
偏房药室中，青衣小鬟正借着烛光把热气腾腾的药汁从药罐中稳稳地倒入白瓷碗中。氤氲的药香缭绕中，忽然传来一个微弱模糊的声音：
“……痛……”
突兀而来的声音在寂静的斗室中低回，恍如孤鬼夜哭，让人不寒而栗。青衣小鬟却似已经习以为常，手中动作不停，倒完药之后小心地把药罐放好，把白瓷碗放到木托盘上。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身，轻轻揭开墙上一道布帘。
随着摇曳的烛光映入室内，一股浑浊难闻的气息从帘内直冲出来，混杂着药味、熏香，还有难以形容的腐朽味道，几乎令人窒息。昏暗的烛火摇曳着，却照不亮掩在帘后的房间。浓稠的黑暗宛若实质般牢牢盘踞在室内，隐约可见一张木床正孤零零地立在四壁萧然的房间深处。一条黑影直挺挺地仰面躺着，竟是被布带束住了手脚牢牢捆绑在床上的。仿佛感觉到了光亮，那人缓慢而艰难地把头转过来，烛光映在他茫然浑浊的双眼中，却反射出了鬼火般的磷光，格外慑人。他蠕动着不成形的口唇，从胸膛深处发出低低的呻吟：
“……痛啊……”
青衣小鬟默默地凝视了床上那人片刻，忽然回身在抽屉里取出一瓶黑甜香，又倒一碗清水，走进帘内，慢慢地喂那人服下。眼见得病人渐渐安静下来，青衣小鬟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一只瘦骨嶙峋颜色青紫遍布溃肿的手紧紧拽住了。
小鬟脸色骤然苍白，害怕地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没有喊出声来。她回过头，看着床上意识昏迷的病人。黑甜香本是助眠的药物，在数倍剂量的药力作用下，病人并不清醒，或许是因为极度的疼痛，他的一只手竟然挣脱了束缚，徒劳地拽着女孩的手腕，仿佛捞到了救命的稻草。
青衣小鬟一根一根用力掰开病人的手指。然而一句沉重而绝望的呓语传来，让她怔住了。
“……让我死吧……”
陆风熟门熟路地大踏步走进室内，把黑衣青年望床上一甩。黑衣青年“哎哟”一声，捂着小腹的伤口，面容疼痛得抽搐起来，额角冷汗直流，身子弓得像只虾米，半晌才翻过身来，还硬撑着笑：“你想害死我啊。”
“嗬，还有力气骂人，看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陆风反唇相讥，自己往旁边椅子上大喇喇一坐，伸手倒茶，“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看你还有得活呢。”
虽不是满月时分，月色却极明净，透过长窗洒落下来，可见室内陈设极为朴素简单，不过一床、一椅、一几而已。窗外小院内植着一棵老杏树，正是开花季节，不时有零星的花瓣飘落，偶尔几片就随风轻悠悠地潜入室内。
小季一边龇牙咧嘴地忍痛一边笑：“没错没错……我靠，真他妈的疼啊。”
陆风嗤地一笑，端起茶杯来，“这点儿伤就哭天喊地了？”
“我哪儿能和你这种皮糙肉厚的粗笨家伙比啊。”小季呻吟着，“这可是本少爷出道以来第一次受伤啊。哎哟，”他咬牙，“怎么就这么疼。”
一点烛火突然亮了起来，摇曳的光芒顿时压过了清淡的月色。原本斜卧在床上的小季神色一惊，猛地跳起来，见是白衣少年素节秉烛立在门口，笑容温文。他松了口气，躺回床上按着小腹自嘲：“素节师弟你这么悄无声息地过来，真是吓我一跳——要是你做杀手，我们就不要混饭了，呵呵。”
陆风把茶杯在桌子上磕了磕：“喂喂，什么‘我们’啊，是你自己好不好。”
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斗口，素节只是微微笑着，把烛台放到桌上，先洗净了手，再打开携来的药箱，拿出药酒纱布之类，开始给小季清洗伤口，然后换药。
小季一边疼得咝咝哈哈的，一边很是自来熟地和素节搭话：“我说师弟啊，怎么我以前在这里的时候没有见过你呢？商老头子呢，怎么不见他？”
素节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缠纱布，因为神情专注，整个人仿佛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羊脂玉，隐隐地透出光泽来。他一板一眼地回答：“师傅有事出去了，现下不在岛上。季师兄自从出师后就没有回来过这里吧？所以就没见过我。”
“是是，我这是头一次受伤，算算也有五年没回来了，所以比不得陆疯子是这里的常客，怪不得和你熟。”他大笑：“谁像那个黑家伙，”指着坐在窗边喝茶的陆风，“动不动就受伤，受了伤就跑来这里养着。”
“喂！”被同伴诬为黑家伙的陆风恨恨：“就算我来这儿来得勤，也不过是处理些接接骨解解毒之类的小伤；哪里像你，要么不受伤，要么就弄个半死。”
素节包扎好伤口，直起腰来，微笑着道：“恐怕季师兄是要在岛上多盘桓几日了。”
此言一出，倒是陆风先吃了一惊：“怎么，这伤不好养？”
素节似乎有些为难，踌躇了一下。倒是小季满不在乎地轻笑：“果然。”转过话题，“商老头子最懒了，年纪又这么一大把，这回跑出岛去做什么？采药么？”
这次轮到素节惊讶了：“正是——季师兄怎么知道的？”
小季撇撇嘴，似笑非笑的样子，声音极低，仿佛在喃喃自语：“嘁，我当然知道。”
素节正在迷惑不解中，突然听陆风兴高采烈地道：“来来，小季，我给你介绍个小妹妹。”
青衣小鬟正端着木盘静静站在门口，夜风徐来，拂起她衣袂飘飘，越发显得身形单薄。她瘦小的脸盘笼在青白的月色下，神色有些怔忪，似乎刚受了什么惊吓。
刚才的病人一心求死的惨烈模样，让她一路走来也依然心神不定。生命至此，已是最苦痛的煎熬，为何还要如此苦苦支撑？
听到门内的说笑声，她抬起眼。恰好此时素节侧过身子，露出了半倚在床上的黑衣年轻人。
黑衣人抬起眼睛来，毫无掩饰地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目光明亮而好奇，灿烂的笑容在那一瞬间似乎让烛光也黯然失色。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具有某种鲜明锐利的气质，看起来完全不应该属于文杏馆这么沉寂的地方。
她一怔，托着木盘的手不禁一松。陆风手疾眼快地弯腰伸臂探手，动作一气呵成，把木盘和白瓷碗都完好无损地抄住。可她已经恍然不觉，唯余一双眼睛在她的世界里。
……那样的一双眼睛。
不大，却是漆黑，总是从最深处流淌出笑意，仿佛有金色的阳光在其中闪烁，跳跃，生机勃勃。
于是这如此明亮的一双眼睛，与记忆无比契合地重叠起来……
碧草长天之下，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俯身下来，声音轻快柔和，笑嘻嘻地问她：“喂，你没事吧？”……
现在，这双眼睛，跨越了三年的时间，隔了千山万水，再一次好奇的凝视着她。
岁月如飞刀，可是这些年的风霜并未给他带来任何的改变。他的眉目英俊如旧时，神采依然飞扬不羁，尤其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
忽然她不敢再看。于是微微垂下头去。
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心跳如狂。
……
震撼之中，她漏听了几句话。
等回过神来，正是陆风在哈哈地笑着，声音爽朗：“看看，你吓到人家小姑娘了吧？”说着扬扬手里的托盘和白瓷碗。瓷碗内深褐色的药液犹自冒着热气。
黑衣的年轻人不睬陆风，只是饶有兴致地问：“你也叫季狸？”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素节在一旁微笑，替她回答：“她叫纪狸，纪念的纪，狸猫的狸。”
黑衣人没心没肺地笑着：“我也叫季狸，不过是季节的季——”说罢向她招手，“你过来啊。”
女孩纪狸梦游般地走近床边。
病床上的另外一个季狸上下打量了她几番，忽然伸长手臂揉了揉她的脑袋，含笑道：“真有趣。你做我妹子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