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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一辈子就这么短暂 吴璘没想到 ...

  •   再想起那把伞的事情,老二都小学了。
      某天又是暴雨,家里的伞坏了一把,老二不等他找就翻箱倒柜,突然欣喜地叫道:“爸爸!这把伞真漂亮,我怎么没见过!”

      他又回忆了很久很久,才想起那是好几年前那位热心的陌生人借给他的。他都忘了那人名字,通讯录找了好久才找到。他翻了翻那个人的朋友圈,半个月可见,只有一条动态,是某天上班路上看到的朝阳。不知为何,他看着空白的对话框,不自觉地手指敲动,又发出一条似乎有点突兀的询问近况的消息。
      对方是秒回,并也礼貌招呼道,我记得你,当时也是个暴雨天。吴璘边说对呀,你那把很精美的伞现在还在我家,什么时候方便还给你。
      “好,我在外地出差,回去联系。”

      这件事短暂一提又没了下文。

      吴璘没想到再看到“岳飞”这个名字是这种场合。

      他已经年过不惑了,他乘坐那班飞了十几年还是一天只有一班的飞机飞到吴玠工作的那座西北小城市。那座城市现在也不那么小了,机场从之前的老破小变成了大的区域国际机场。他此行是例行来看望吴玠的——
      他唯一的兄长已经在好几年前去世了。

      事情也来得很仓促,吴玠前几天还好好的和他打视频,说自己过几天又会很忙。视频那头吴玠刚捻灭一根烟,他还正色劝道,我们年纪都渐渐大了,烟酒什么的该戒了,体检也需年年做。吴玠徐徐吐出最后那口烟,笑道,何苦为难自己呢,为了多活两年不痛快一辈子。他问兄长今年要不要趁着过年休假一起旅游,兄长说可以,我请大家一起,你们看个地方。
      没几天后,手机上突然显示吴玠的号码,电话这个通讯手段他们已经很久不用了,他当时就觉得不妙,右眼皮猛地一跳,他接起来,是陌生的女声,问是不是家属,号码主人突发胃部血管破裂吐血,被邻居送来医院,还说这人是常客了,之前就来住过两次院,这次不太好。
      ……
      这些他都完全不知道。
      他以为盗号是诈骗,于是拨了一个视频电话回去。没想到接起来的人是同一个声音,摄像头也直接开了,确实是医院,病历本上也确实是兄长的名字。

      飞机一天只有早上一班,他本来手头工作极度不顺,也牵扯进一些很麻烦的事,最近正心力交瘁,此刻也顾不上了,一夜辗转反侧,第二天天没亮就打车跑机场,在机场还带着平板安顿工作。
      那座城市他很不熟,司机宰客也没工夫去关心,只叫赶紧去医院。他气都没喘过来,就有兄长的同事拉着他说,急需用血,赶紧去互助献血,他们几个同事都给献过一轮了。
      没有什么奇迹,他都没能和清醒的大哥告个别。在一堆纸上一次一次签字时候他反而感觉不到悲伤难过,他看着护士把氧气管拔掉,他上去俯身,看着和自己很像的、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最后叫了一声哥。

      之后他每年都飞去扫墓,这座本来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城市越走越熟。吴玠的遗物是他几天后去收的,吴玠在这里的住处他从没来过,因为一些东西涉及保 密,又事发突然,很多兄长生前的东西他也不知道存在与否、更无法拿到。吴玠向来不节俭、却也不爱存钱置物,每个月拿到手的钱顺着就各处大手大脚花了,住处也没多少东西,倒是书柜里东西不少。吴璘打包回去后一点一点翻,直到已经两三个月后,他好像才回过神来、才有了难过的气力,每次翻着翻着就会泪流满面。

      今年他例行带着果篮鲜花扫完墓,在这座城四下溜达。他走在这里,总会想当年兄长在这里是怎么生活的。他自责了很久自己没有再多关切兄长一些,也许多告诫他几次生活习惯健康些大概不会有事。想到这个,他又会想到自己硕士毕业那年赶论文,和兄长一起下馆子,他在说跟着那个博主学做饭,兄长笑道,“生活习惯这么健康的人不多了”。
      于是他又想到那个博主,他已经很少上网看别人的生活了,但他记得那个博主前些年还是以极低的频率更新着,内容还是那些,对方永远是那么积极生活的人。他突然又想到吴玠还和那位博主认识,对方结婚时吴玠还送过礼物。他们应该不是现实里的朋友,是从网上认识的吧,这么多年了,最终他也没来得及问他们怎么认识的,也不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再联系,应当是一直有联系的吧,就是那种谈得来的好朋友,可能后来也在现实里认识了——
      毕竟吴玠说过他们是某种意义的同行,于事业也能交流不少;毕竟他在吴玠的遗物里还找到了那位博主的照片,当年吴玠书柜里打包走的那堆东西里有一些书本明信片之类的物件,其中有一张彩色相片,那张照片背后还有字,写的是敬赠,打头是吴玠的网名,落款就是那个博主的网名——
      这种打破次元壁的颠倒错乱让他有点恍惚: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会与许多人发生奇妙交错的联系,又随着生命的终结消弭于无形。

      他走着走着,听到路边某个巷子里传来哀乐,巷子口立着祭奠逝者的牌子,上面有逝者的照片和生平,下面是所有亲属的名字。偶尔会有路过的人看几眼,叹息几声。这边的葬礼习俗都是这样,无论男女老少,几年前他的兄长故去也是这样办的,那时他不懂这边的规矩,还是靠左邻右舍帮忙的。他不觉又联想起当时过于仓促的告别,他继续向前,也信步走到那个牌子前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犹如五雷轰顶。

      逝者的名字他听过,岳飞,他手机通讯录里一直有一个同名的;
      逝者的照片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就是吴玠遗物里那位博主的相片吗,他刚才还在回忆。
      他只觉得过于莫名,他甚至以为自己因为刚才回忆太多而自动眼花了,于是他重新仔细看了看,发现没有看错。他怎么也没法把这两个在完全不同渠道认识的、互相完全无关的人物联系起来。于是他想,这世间重名和长得像的人也不少,何况又怎么会恰好在这座城市,大可不必随便脑补。但他还是不由地顺着往下看,看到生平时却彻底愣在了原地——
      照片上的人并不是最近去世的,而是故于几年前,现在补办简单的葬礼。

      那人比他晚生一年,学历完全对得上多年前借给他伞的那个人;而工作经历与生平事迹又对得上那位博主——确实是他兄长的同行,也确实写过某几本作品,结婚的日期也一致,甚至爱好都完全一样。
      ……
      这确实是同一个人。

      他定定看了半晌,把那不多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有些僵硬地翻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本来也没什么联系、又已经很多年不联系的那个名字,手机都换了好几部,聊天记录当然又是空白的,朋友圈也依旧是半个月可见,什么都没。朋友圈的背景是星空下的连绵群山,远处隐约有东方的鱼肚白;头像是海边远远的两个背影牵着手——对,两个。他又翻出那个好几年不上的视频软件,博主的更新确实停在了照片下去世日的三个月前。

      他感到眼泪开始不由自主流出来。

      他开始重新回想他对这个人为数不多的记忆点,他闭上眼,将一直关注的博主和通讯录的陌生人的形象结合起来:
      很会做饭,结婚时有很多人祝福,兄长给对方寄过新婚礼物,视频里有从不可以洒但无处不在的狗粮,喜欢到处走走和记录生活,很热心,在一个暴雨夜借给自己一把伞,业余经常参加各种爱心活动和救援工作,游戏也打得很好,名校博士,专业领域很优秀……包括他送他回家时,正是结婚视频多半年后,当时他也在车上说,一年前毕业后结的婚。是的,处处相互自洽,组成一个完整的人物形象,是一个怎么看都很好的人。

      他们的交集不多也不少,连认识都不算,却又不是完全的陌生人。他关注很多年的博主、送给他一把伞的陌生人、静静躺在列表里的名字、兄长的朋友、以及此刻,他信步走在路边,猝不及防间看到了他迟来的葬礼。

      他最终没有去巷子里祭拜,牌子上简短的文字里找不到他英年早逝的原因,更找不到他葬礼都要几年后补办的原因。总之应该不是像自己的哥哥那样病故,正常病故的人是必然写“病逝”的;也应该不是什么猝不及防的天灾或因公殉职,因为那些也都会写明。而没有写明的,必然就是要么最后都不清不楚,要么就是不可说。

      他站在牌子前看了许久,在无人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飞回所在的城市后他例行打车回家,吴璘摩挲着手机,忍不住又打开那个视频APP,点开了那个人的主页,随意翻动着他许多古老的视频。这个网站这么多年还能维持运转、还有一批批活跃用户,也实在神奇。他翻到热度最高的那条结婚视频下,发布日期已经太久远了,而直到今天,还不断间隔几小时就有新的评论,应该大多数是新一批年轻学生吧,依旧评论着“祝长长久久”,“真好啊”,“我怎么现在才看到这个宝藏视频,博主可以多更新点日常吗”。

      不可以了。
      他在心里替他回答着。

      回家后吴璘想:
      应该把那把伞找出来,好好保存着,想不到最终都无法物归原主了;
      那个被水泡皱的名片不知道还在不在,上面的字迹也许都看不清了,以看到名字始,又以看到名字终;
      他还应该把兄长遗物里的那张相片也翻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从不同渠道如此带点巧合地看到一个陌生人的一生;
      他还应该看看遗物里的某几本书,是那个人写的集子,虽然上面只有笔名,连真名都没有。
      对方——这个名叫岳飞的熟悉的陌生人——与兄长大概真的关系很好吧,作品集与照片,这种更像半个世纪以前的人相互留念的方式,他们这些年竟还一直用着。

      吴璘想着想着,只觉得十分困倦,靠在沙发上不想动,靠着靠着就睡了过去。梦里是自己读硕士时在兄长家里过周末,吴玠开着双屏,盛情称赞着屏幕里那人的技术;游戏屏暗下去后就是暴雨夜没有看清的侧脸,梦里的自己又在想着“谈得很投契啊有机会交个朋友”,“有机会也去他们救援队做做志愿者”,“有机会把伞还了”……
      人一辈子就这么短暂,能留下一点痕迹与念想已经很不容易了,能被一个陌生人挂念大概是更不寻常的了吧。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怎么看都很好。

      一辈子也都差不多的。大多事便都是说说想想也不会当真、或倥偬奔忙间来不及当真,一下就都没机会了,只是想起来又觉得好生遗憾,好生无常。

      青提白水垂杨路,一世能消几送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一辈子就这么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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