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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雪落红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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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知道,今日扶公子去给座主送镯子,座主连看都不都看一眼,还说不想再见到扶公子。座主明明喜欢他,却要说这等伤人的话。”
小巷中,劳春儿对身边的齐鸾儿齐星儿和王雪娘三人絮絮叨叨。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扶不息那对未被收下的镯子,展示给三人看。
王雪娘甫一见到劳春儿掌心里的镯子,便惊叹道:“好精巧别致的一对镯子。”
一旁的齐鸾儿和齐星儿见了也不由得点头称是。
那是一对木镯,由乌沉木所刻而成。一只浮雕着精致的花纹,另一只则是镂空的,不知是用何方法制成。
两只木镯一中空,一内实,所刻的花纹都是相对的,仿佛原本是天然一体,被人用一双巧手分开了而已。
王雪娘满脸欣赏之色地拿起劳春儿手中的两只木镯,赞叹道:“扶公子为座主寻这对镯子,定是花了不少心思吧。他心思倒细致,知道座主不稀罕金银那些俗物......”
说到此处,仿佛想起了什么,王雪娘脸上划过一丝异样之色,忽然戛然而止,没再继续说下去。
没人注意到王雪娘的异样。劳春儿一脸得意之色道:“我当初就说咱座主跟扶公子情意相通,这不果然被我说中了。扶公子对咱们座主穷追不舍,一路跟到这里,还要跟着座主回百玄宫,好像巴不得要告诉咱们所有人他心悦咱座主一样。”
齐星儿看着木镯,脸上划过一丝担忧之色,道:“也不知这扶公子能不能通过百玄宫的考验?他虽对座主痴情,可也不知他为人如何?”
“我觉得这扶公子目光明净,一脸正气,倒不像是什么恶人。而且,这么久了,你们难道没发觉......”
“发觉什么?”劳春儿齐星儿和王雪娘一齐问道。
“这位扶公子,很像之前座主下令要我们追捕的那个小福。”
“小福?!”三人齐声惊叫。
“虽然外貌上多少有些变化,但身形声音却是极像。”
小福......
劳春儿头一歪,蓦然想起几日前她们遇袭,这个扶公子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出现,帮趋于力竭的她们用竹棍打退了不少蒙面人。
“竹棍!这个扶公子用的也是竹棍!”劳春儿恍然大悟,急忙对她们三人道。
说完便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久久未能合上。
“可这个扶公子相貌白俊,那个小福却是脸色黝黑......”
“也许他是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什么黑灰。”王雪娘对疑惑不解的齐星儿道。
“那岂不是太渊剑的地图就在他的身上!难怪秋座主要追捕他。”劳春儿再次恍然大悟,忍不住一只手握拳捶了捶另一只手的手心。
齐鸾儿道:“这个扶公子在我们之前围堵他之时,也并未对我们出手,只是对我们撒了软筋散便跑了。他当时明明可以趁机杀了我们的。”
“这个扶公子好像并不喜欢杀人,几日前我们遇袭,他只是打伤了那帮人,并没有杀他们。”劳春儿又想到了这一细节,迫不及待对她们道。
“我觉得扶公子生的那般俊朗,对座主又那般痴情,和座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齐星儿说道,然后便见其余三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扶公子为人如何,她们不敢随意下定论。但这几日相处中,扶不息对她们一直都是以礼相待,保持着距离。
她们这几十人中,不乏相貌出挑之人,甚至在路上,她们也会看到容貌让人可以说是一眼惊叹的女子。
然而除了座主,她们便没有看到扶公子的目光停留在别的女子身上。
她们心中都隐隐觉得,这次她们座主是真的找到了命定之人。
稍微歇息过后,秋寒蝶吹响骨哨,召集了在附近游逛的众人继续赶路。
一路奔波。临近夜晚,她们找到一家客栈留宿。
别冷然用完饭回到房中时,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样物什。
是扶不息送给她的那对镯子。
劳春儿不是说把它们扔了吗?
别冷然缓缓走到桌边,拿起那对镯子,恍然明白了劳春儿是在骗她。劳春儿不仅没有扔,还把这对镯子偷偷送到她的房间来了。
别冷然一时之间竟是不知是生气还是好笑。
看着手中的两个精巧的镯子,别冷然缓缓在桌边坐下,不知不觉眉目温柔。
镯子虽是木质,拿在手中却是触感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木特有的香气,一看便知是用树龄极长的古树的木材所制成。
一灯如豆,烛火明灭。
灯旁的别冷然眼睛黑亮,看着木镯,眸中露出一种如孩童般的欣喜之色。
这对曾被不屑一顾的木镯此刻正被细细把玩着,之前所受的冷落此刻终于得到了补偿。
木镯被小心翼翼地戴进莹白的手腕,又被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如此反复多次,终于是随着一声轻叹被放在了桌子上。
别冷然看着桌上这对木镯发着呆,烛火跳跃的光在她的脸上映了一抹暖色,却使她的神色更为落寞。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扶不息那失落的低语:我知道别姑娘你讨厌我......
心中忽然一阵刺痛,她不敢去想在自己说不想再见到他时,那清朗澄澈的眼眸中会是什么神色。
她没有讨厌他。她只是不想再见到他。
只要再多看他一眼,她心中要把他带回百玄宫的念头便会多增长一分。
她不能做到秋寒蝶同她所说的,不顾扶不息的生死就把他带回百玄宫。
也许哪怕不能与扶不息在一起,她也不愿他冒着会死的风险去接受百玄宫的考验,更不愿想象扶不息没有通过考验,从而得知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心悦于自己的情景。
她跟贺兰一样,都是懦弱的人。
“笃笃笃......”
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忽然响起,让正在苦恼纠结的别冷然回了神。
“座主歇息了吗,属下有事要见座主。”
是王雪娘的声音。
别冷然起身,正要去开门,忽然瞥见桌上的镯子,连忙拿起想藏起来。
四处看了看,房间里并没有什么适合藏东西的地方,或者说,藏在什么地方,都不能让人安心。
于是别冷然只能有些手忙脚乱地将木镯藏于自已怀中,对门外的王雪娘说道让她自行推门进来。
王雪娘轻轻推开门,纤秀的身影小心局促地走了进来。
然而她却不是一个人来的。
待别冷然看向她身后,看清那高瘦的身影的面孔时,霎时气血上涌,脸如寒霜,几乎立刻便要拔剑而出。
只因她十几年闯荡江湖中,所遭受的屈辱莫过于此人带给她的。
那人脸色苍白,仍旧穿着一身洗的有些褪色的发白的青衫,静静地站在王雪娘的身后。
来人正是眉朗。
他脸色平静,似乎并未感受到别冷然浑身散发的杀气。
别冷然握紧颤抖的手,抑制住自己想要一剑刺死他的想法。相比较他什么会来这里,她更关心为什么王雪娘会带着他来。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一脸紧张的王雪娘,声音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寒:“你怎么会带他来这。”
“座主,”王雪娘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自家座主的脸色,轻声开口,“眉公子是来向你赔罪的。”
“你为什么会带他来这?”
“座主,眉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他说以前行事莽撞,对座主多有无礼之举,所以此次特意前来向座主赔罪,请座主原谅。属下见他心诚,便带他来见座主。”
王雪娘说着,从怀中取出用丝帕包着的一样物什,展开丝帕,双手恭敬地呈到别冷然眼前。
“这是眉公子的一点心意,之前便让我代为转交。可雪娘怕座主仍在生眉公子的气,迟迟未能将眉公子的心意送到。此次当着眉公子的面交给座主,望座主宽宏大量,莫再生眉公子的气了。”
别冷然看着王雪娘手中的那支粗俗不堪的金簪,只觉心中怒火滔天,气到极点,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她好笑眉朗怎会觉得用一根金簪就可以让她原谅他对她做的无礼之举。
见到眉朗固然可恨可气,但更让她生气的雪娘竟然站在眉朗那边。
看着王雪娘一脸茫然无措的神情,别冷然陡然冷静些许,在心中对自己道,也许她并不知道眉朗是何等无耻卑鄙之人,眉朗定然也没把对自己所做的事告诉她,所以她才会让自己原谅眉朗。
眉朗定亦知自己把此事作为耻辱,羞将此事告诉自己的部下,所以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诱骗雪娘。
若是知道眉朗对自己做了什么,雪娘定然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王雪娘微微低垂着头,别冷然没有收下金簪,她便一直保持着这种双手呈上的恭敬姿势。
房间内无人言语,一时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气氛。
良久,直到王雪娘看到自己的冷汗从脸上滴落,向客栈的地面砸去。她才听到自家座主道:“他自己干了什么他自己清楚,要我原谅他,除非他死了。”
下一刻,剑鸣出鞘。
王雪娘只觉那雪白的剑光一闪,刺眼的很。
别冷然执剑在手,剑尖指着眉朗。
“我还正愁找不到你,既然你自己要送上门来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眉朗看到那指着自己的长剑,平静的脸上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隐隐露出了一丝惊惧之色。
他张了张苍白的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
别冷然才不管他要说什么,也不愿听他那临死前挣扎的狡辩。她一心所想的,只是要将眉朗杀之而后快。
剑势来之极快,几乎不可能阻挡。
变故也生的突然,让所有人都意料不及。
听到响动赶来的秋寒蝶刘霜月等人,看到房内的景象均是愣在了原地。
别冷然一脸惊愕茫然之色,仍是握着剑,手却是前所未有的颤抖不已。她愣呆在原地,甚至对眉朗趁机用匕首在她手背上划了一刀都没有反应。
挡在眉朗身前的王雪娘低头看了看胸前刺入的长剑,唇角涌出鲜血。
直至此时,她还不知座主为什么这般痛恨眉朗。
他明明是那般好的人。
“座主,”王雪娘开口,口中又涌出许多刺目的鲜血,“他是个可怜人,求座主饶了他......”
“为什么......”
别冷然还在惊愣之中,她没意识到自己在说话,但她的确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
王雪娘悲戚地一笑:“我......一见到他就......”可怜他。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别冷然握剑的手已是松开。王雪娘的身子支撑不住地往后倒去。
身后的眉朗轻柔地接住了她,没有让她倒在地上。
“眉公子,”王雪娘倒在眉朗的怀中,感受着这死前最后的温暖,温柔一笑道:“我说过......不会让座主杀了你的......”
“雪娘,多谢你。”眉朗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无悲无喜。
王雪娘听着他无波无澜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心中一空。
下一刻,她手中便多了一样柔软的物什。是眉朗塞给她的。
手指摩挲着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纹路,那曾让她在灯下耗费了几夜的心血。她一摸便认了出来。
眉朗平静的声音对她道:“雪娘,还给你的帕子。”
王雪娘呼吸一顿,感觉胸口的疼痛此刻才慢慢涌了上来。
她艰难地微微扭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帕子,好像听到了体内什么破碎的声音。
待看到那帕子上绣的红梅,那一针一线绣下的红梅,终于眼泪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