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尼罗河》Cecelia

1、相遇尼罗河

　　你知道吗？我知道一个很好玩的游戏。我做云，你做月亮。我用双手遮住你，我们的屋顶就是湛蓝的天空。
　　—— 新月集
　　上篇：相遇
　　10月的底比斯依然炎热。
　　红海的波涛带走一层又一层的热浪，却无法阻止满地的黄沙迷乱了大地的影子。沙漠中的陈设极为简单——蓝天，白云，几个破败的神庙，仅此而已。这里一片苍茫，昔日的辉煌与荣耀已不复存在，留下的，是历史的沉淀。
　　尼罗河的碧水悄无声息地流过这片荒芜的土地，泛起了鱼鳞般的波光。是的——是她，创造了这个红海大沙漠中奇迹般的国度。
　　接近正午，阳光愈发晃眼起来。我最终还是没能忍受神庙中干燥的空气，挥动起翅膀向靠近河岸的峡谷飞去。
　　——哦，对了，忘记说明，我是一个月天使。虽然挂着“天使”的称号，不过说实话，或许恶魔的名字更适合我的身份。白枭是所有月天使的原身，但如果我们愿意，这个形态可以随时改变。月天使永远不会死亡，只要有食物——人的灵魂。
　　我活了多少年？没有人知道。当生命没有终结的时候，时间似乎也没有了意义。为了自己的存活，我又毁掉了多少？自己也不清楚。我从未因自己的求生手段产生过罪恶感，也从未想到过，会有一个人出现，改变我的生命。

　　山谷中回响着泉水的泠汀声，河滩上零零散散地躺着几块晶莹的鹅卵石，散发出泥土的清香。清澈的水流蜿蜒着流过，激起薄薄的水雾。
　　不错的避暑胜地。我欣喜地穿过身下的几片云彩，降落到地面上。
　　云彩下面，我意外地找到了一个猎物——是个少年，俊俏的面容，温柔的声音。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对明澈深邃的眼眸，纯洁却又看不到底——根据多年的狩猎经验，我知道这绝对是个营养价值极高的灵魂。
　　他在溪边散步，一头褐发在风中乱舞。花香弥漫，落英缤纷，他眼中迷离的色彩望向寂寞的远方——忧郁得迷人。
　　多么和谐的画面，我的身体被冻结在了半空中。我不忍失去那纯净温柔的目光——他的灵魂实在太过完美，好像西方王家之谷里沉睡的少年。
　　“基拉！”不远处的小船上，少女的声音传来：“我们差不多该离开了。”完美无缺的天籁。
　　他微笑着点点头，再一次恋恋不舍地回望了山谷一眼——看到了我。我突然浑身不自在，慌忙飞离了那美丽得令人惊惶的山谷，第一次放弃了自己的猎物。
　　基拉……这是他的名字吗？

　　中篇：迷醉

　　第二次遇到基拉，是在尼罗河的游船上。他站在被夕阳染红的甲板上，身边是那个粉红色头发的少女。远方，沙漠中耸立的吉萨金字塔依稀可见，同样红得像跃动的火焰。
　　“这里很美，不是吗？”少女的头轻靠在他肩上，望着河畔的一丛丛棕榈树。
　　他的手轻抚过少女的秀发，站到了甲板的另一端。许久，才扬起明媚的笑脸：“很不可思议吧，现在这一切，都是属于我们的……”
　　两个人对视，微笑，然后一起望着天边的流云。七彩的温暖沉淀在夕阳下的尼罗河中，我再一次降落在他的脚边。
　　“基拉快看，这里有一只白枭……！”最先发现我的是那个少女，我不禁有些落寞。
　　“啊，你好。”他的笑容依旧迷人，这一次似乎很自然地，向我伸出了手。
　　我振翅飞上了他的肩头，就在那双紫瞳的下方。脚掌上流过他身体的温度，甚至连呼吸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我一时竟不知所措起来。
　　有个声音告诉我说，动手吧。现在只要不付吹灰之力，这个灵魂就是你的了。莫明其妙的恐惧——我不想杀他，但我知道，月天使嗜血的本性，迟早会让我张开贪婪的嘴，吞噬眼前这个生命。
　　离开吧……我对自己说。我不能再呆在他身边了，我不能……伤害他。身子刚刚腾起，翅膀就被一阵剧痛锁住。
　　“抓到了！”几个混乱的声音。我侧过头去，看到了鲜血淋漓的翅膀——弹弓吗……？白枭在埃及是极珍贵的鸟类，因此总有一些孩子，从早到晚在河边搜索，就像我捕猎人类的灵魂。
　　换作往常，那几个孩子的灵魂现在必定已经成为了我的食物——以外表诱惑人类是所有月天使的惯用手段。但今天我没有，我不希望让他看到自己的罪恶。
　　——罪恶？是的，几千年来我心里第一次出现了这个字眼。那片荒凉的王家之谷记录了多少神圣与庄严，就像我这身洁白的羽毛背后，是无尽的黑暗。
　　儿童的手已经触到了我的身体。我坚持着，却无奈耻辱感不允许自己任他摆布。剧烈的愤怒然绕起来的时候，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几千年改变不了的本性，似乎也是世间一切生物的本性。
　　爪上的鹰勾才刚刚张开，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夕阳下，那个影子在闪动，似乎和眼前的尼罗河融为了一体。
　　“对不起，请放开它好吗？”基拉按住了那个即将被我吃掉的孩子。我看不到他的脸，如果看到的话，那温柔的目光中必定带了几分严肃吧。
　　“不要！”他的手被任性地甩开了。
　　“真的不行吗？”基拉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了看我，“为什么？”
　　“我们需要钱……”一群孩子中最小的那个开口了，眼里噙着泪光，“妈妈……妈妈她……”
　　“够了！布鲁特！”不知谁吼了一声，那晶莹的泪花化作了两股清泉。
　　“是么……我知道了。”基拉微笑着，拍了拍孩子的肩，“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的，但是先放下它，好吗？”
　　紫色的瞳眸又一次与我对视，散发着令人迷醉的光彩。——是的，那绝对是天使的光芒，神圣得让我无处藏身。
　　夕阳还在美丽地亮着，我的视线消失在鲜艳的色彩中。

　　下篇：救赎

　　昏昏沉沉地醒来，满眼是银色的月光。耳边回响着河水的流动声，夹杂着昆虫的鸣叫。我喜欢月光，它总能照亮我眼前的路，却从不耀眼。就像他——啊，不……
　　怎么回事，现在才发现，自己满脑子充斥了同一个人的身影——抹也抹不去，越是强迫自己不要想，他的身影就越清晰。
　　月天使是没有性别的，因此我从未担心过自己会陷入乱七八糟的情感中——尤其是和人类。但是现在，我无法抗拒，自己心中的欲望。
　　我想和他谈谈，面对面，不用再逃避他的眼眸——哪怕是一次，也好。
　　“基拉。”
　　门外，隐隐约约浮现出少女的身影。我努力直起身子，企图看清她的脸：是的，她很美，而且充满了神秘的气质。我并不清楚人类之间的感情，但直觉告诉我，他和她在一起，很快乐。
　　“啊……拉克丝，怎么样了？”
　　“没关系的，它的恢复能力很强，很快就能飞了。”几秒钟的停顿，“那些孩子的妈妈呢？医生去了吗？”
　　“哦……嗯……”
　　“基拉……？”
　　“病得不轻，但你叫来的是个好医生，没关系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不，是悲伤吧。
　　“是吗……”
　　“先去睡吧，明天再谈，拉克丝。”透过砂纸制的门板，我看到他轻吻过少女的额头。
　　“晚安。”
　　“嗯……”
　　基拉走出去了，留下房间里寂寞的烛光。
　　过了许久，我确信少女已经入睡，才小心翼翼化身成为她的模样，离开了旅馆。我知道他会离开——就在不久的将来。
　　月下的芦苇丛中，我找到了基拉。他正望着河面上银白色的波光出神，甚至不曾察觉自己肩头已落满了萤火虫。朦胧的月光，飞翔的繁星，还有纯洁的少年……有什么比这更完美？
　　“基拉……”我笨拙地模仿着少女的声音，走近他身旁。心在不停地狂跳，让我几乎不能呼吸。是的，马上就能那样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温柔的笑容……我，我不敢相信自己只想做这些。
　　“太晚了呢……”他背对着我，突然说。
　　“呃？”
　　“医生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而且……死去很久了。”褐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基拉低下头，一脸的哀伤。
　　我呆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失望么？他给我的，不是预料中的温柔与快乐。
　　基拉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稳定下自己的情绪：“很奇怪，是吧……明明前一天晚上还在和孩子们道晚安……没有任何预兆，身体也没有外伤，就这么……死在睡梦中。”
　　全身的血液瞬间停止了流动。
　　没错，这正是被月天使咬过之后的症状，没有痛苦，没有悲鸣，只是安静地死去。我的同伴……不，我自己，曾经毁掉过多少那样的家庭？
　　他突然站了起来，扬起月光下寂寞的脸：“你……需要我帮忙吗？”
　　“啊……我……”他在……他在说什么？
　　“你不是拉克丝，没错吧。”基拉突然笑了，“拉克丝的头发，不是向右边分叉的。”
　　完全失败了。
　　没错，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做成，什么也没有得到……是的，我本不配得到他的关爱，这个背负了太多的罪恶的我。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还是温热的——泪，这就是泪吗？
　　我转过身去，开始没命地跑——忘记了自己本可以飞走。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精疲力竭，恢复了原形……那个愚蠢的白枭。没有力气飞走了，我无奈地躺下，望着天上的流萤。
　　他来了，他还是来了。伸出温热的手，将我楼入怀中。我没有挣扎，更没有那个必要——他清秀的面容点燃了月光，洒在我身上。
　　我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只记得，一片云彩遮住了天上的月亮……

　　尾声：生命

　　距离他离开，过了多久呢？尼罗河真是个浪漫的地方，一切浪漫的故事都从这里开始。
　　我衔起几朵野花，放上了神庙破旧的屋顶。远处的山谷依然清爽——那是我们初次邂逅的地方。
　　哦……你说我？我现在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白枭，每天享受阳光，等待生命的尽头。这样的生活，真的比之前要幸福许多——因为我的生命中，从此有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