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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千珏之乱 无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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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
危机暂时解除,看到白及醒来,白不唯立刻推开苏晴,手脚并爬地想到白及的身边,却在失去支撑之后,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苏晴跪坐在那里,一时不知是先去扶白不唯,还是到白及身边,她抬起手腕,看着与白及缔结的守护契约隐隐约约,随时都能碎掉。便知白及的神魂,依旧虚弱到会随时崩散。
而其他人,目光复杂地审视她。
自从这个凡人上山后,千珏宗经历了千年未有之变,哪怕无尘仙人被李代桃僵,千珏宗依旧千年屹立,固若金汤,稳若磐石。
可她到来的短短时日,将千珏宗搅得一团糟,两大宗门继承人为她争风吃醋,一个修为尽废,一个殒命于此。
她为复活无尘仙人,令无尽深渊魔物尽出,护山大阵受损,宗门弟子死伤无数,所犯皆是挫骨扬灰之罪!
如今,这个羸弱的凡人,献祭花钿后灵台破损,却做出了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方才她分明躺在飞行器上气若游丝,神魂都在溃散的边缘徘徊,可转瞬之间,竟帮白不唯躲开千珏无罔的必杀一掌!
甚至还反手握住半仙的手腕,反哺灵力去修复自身!
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是无想山的邪术?还是九宫中不传的上古秘术?
她拔除花钿,自刺心脏,这明晃晃的求死行为,却更像是另类的求生手段。
她明明已到绝境,可山穷水尽后,都能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扭转乾坤。
本来坚定站在无罔那边的峰主们,内心开始动摇,这个少宫主口中,上一世翻天覆地最后成了仙门之主的凡人,究竟如何用以微末之身,去撬动神仙妖魔的庞大棋局?
不世出的天才有的是,可无尘仙人,千妙真人,如烟仙子,不都疯的疯,死的死,被夺舍的被夺舍吗?她凭何能走到现在?
所有人神情凝重地评估着白及,没有人开口说话,在棋子落定,棋局已成胜负之分时,这个早该死去的棋子,以所有人无法预料的方式,又站了起来。
或许,是十世光影给了她超脱仙术的神力,可神器呢?她身上分明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明白,白及的所思所想,这才是她最可怖的地方,多智而非人。
只有白及清楚,她确实山穷水尽,也确实输了,可偏偏这时,千珏无罔送上门来。那本属于师尊的躯壳,竟因为残留本能印记,在她濒死之际,向她敞开,予取予求。
上一世,师尊的残魂便是在泯灭千珏无罔的神魂后,并未夺回躯壳,而是将一切,包括灵力本源和血脉印记传给了她后,才真正神陨道消。
怪不得从她当众亮出千珏花钿的那一刻起,无罔便躲着不敢出现,原来怕她夺舍躯壳,她献祭宗主印信后,尚能反哺灵力,若是千珏花钿还在,重登仙门宝座也未可知。
若是,早知晓这一切,重生后,她便该随司灼上山,面见千珏无罔,趁他不备,夺取肉I身,吞噬残魂,封印南枝蓝,这样师尊的神魂便不会因为自己而消散。
算来算去,终究算不过天意。
思及此,白及垂头闷笑,胸腔脏腑破损,残血在肺腑里乱蹿,逼得她猛烈咳嗽后,脱力倒地,她捂着嘴,看着自己指缝间渗出的血滴答落地。
苍茫剑悬在她身侧,剑尖朝外,护着她。
白及抹掉嘴角的血,推开剑,司灼被困在十方八极塔里,人不来,剑却来。这算什么?又一次高高在上的施舍?
而自己,活了两世,两世皆败,又算什么?
她环视一圈,气力在这一瞬被彻底抽空,眼前一黑,笔直倒下。
*
但她没有做梦,而清楚地身在一片黑暗中,不……不是黑暗,更像是深渊水下,这种熟悉的感觉,
冰冷刺骨以及可视的黑暗稠密如实质。
是死亡还是你呢?
十世光影。
察觉到契主的召唤,黑暗里突然亮起了柔和的光。
十面流光四溢的筛子凭空出现,缓缓转动着,照亮这片残破不堪的空间,四处是断裂的灵力脉络与枯萎的神识根系,这是里是她那被强行拔除花钿后破损不堪的灵台。
灵台深处,还残留着千珏花钿的根系,盘根错节,扎得太深,无法彻底根除。
白及绕着那多面筛子转了几圈,十世光影悬浮,与初见时一样,没有情绪,不会说话,只是一件拥有着通天彻地之能的神器。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触碰了筛子边缘。筛面开始转动,流光溢彩间,又停在了零。以及一张熟悉的脸。
不过,并不是上一世的司灼,而是被囚十方八极塔里的司灼。
*
十方八极塔。
位于戒律堂所在的后山。此塔原是一得道高僧为降服妖魔,令其思过,从而成佛的法器,后赠予千珏宗。
塔内空间被分为十个独立的界,八极对应八卦的八个方位,现被用于道心拷问。
加上戒律堂的禁灵法阵,在此,神识无法离体,五感被压缩,会无限放大人内心的负面情绪,比如愧疚,悔恨,执念和心魔。
对司灼而言,苦修乃平常,但无情道已破,如何再拷问她的道心?她在此处,直面的无非是对白及,累积的复杂感情。
可千珏无罔将她关押于此,并非是惩罚,而是强制性的思过。
当执念堪破,道心重归,禁制自然解除,所谓不破不立,在得知司灼前往白氏赴婚契时,他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白及看着塔中的司灼,反而更明白了千珏无罔为何不杀自己,就像上一世,自己若死,未经情事,司灼的无情道反而难以堪破,而她活着,最后也会死在司灼的道心重铸之后。
只是千珏无罔千算万算,没算到的是,上一世的司灼为了母亲的清誉,竟自断天梯,发誓永不成仙。
白及挥动手,轻轻转动筛子,筛子转了一圈又回到零,只是出现的不是司灼,而是占据无尘肉I身的千珏无罔。
他站在塔的最上一层,面前是无尘的画像,画中仙素衣赤足,长发未束,眼神桀骜。
五百年了,他用了整整五百年的光阴,日日用灵力冲刷,用神识渗透,用尽了一切他能想到的方法,明明一母同胞,骨血相融,却始终无法彻底占据这副躯壳。
而那个凡人,却能被千珏花钿承认,甚至还召唤出了千珏长生的法相天地。
不是说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么?可为何天道却偏帮一个凡人?
有人窥伺?!千珏无罔察觉有神识入侵,挥手斩断,却发现这神识既没有桃下的气息,也并非碧海谍子,而是带着千珏后山的神器气息。
是那个凡人?
你是在窥伺司灼么?
千珏无罔俯视塔下的徒弟,他将司灼关押此处,便是希望司灼认清本心,重归无情大道。
否则,无情道已破,若不能堪破执念,重铸道心,空负仙骨,只会成了众人争夺的器物。
或许,在他知晓白及存在之际,就该将这祸害掐死在微末之时。而不是放任她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如今,他都忌惮的地步。
当初将她关在无尽深渊,也是权宜之计,他觉得这凡人,不过是他棋盘上可控的变数。
深渊之中禁制重重,魔气蚀骨,折磨凡人再合适不过。本打算让苗青璃将花钿从她灵台中拔除后,再慢慢审问十世光影的下落。
可那花钿竟化为作新的封印。被重新种回了深渊的阵眼,与长生仙人留下的禁制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取出。
神器十世光影的下落,便成了他羽化唯一的希望。
也许,仙门大会将她逼上绝路,那个奉她为主的十世光影,还会躲着不现身吗?
五百年的半仙之境,太久太久了。他迟迟无法羽化,肉I身虽已占据,却未生心魔。
这听起来像是好事。但对一个修无情道的修士而言,没有心魔,便意味着没有入情,没有入情,如何忘情?太上忘情,便要先有情可忘。
无尽深渊里关押着魇女。那魔物千年修行,以编织梦魇,吞噬心魔为生,掌握着心魔秘境的力量。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夺舍胞妹之后生出心魔,便可借魇女的心魔秘境,在秘境中联手几位峰主护法助阵,破除心魔后,一举羽化登仙。
他的计划,如此完美,但他在十方八极塔中直面内心百年,等着愧疚悔恨,或是恐惧,发芽扎根。可百年过去,他的道心依旧如枯井无波。
他未生出半分愧疚,只有不甘。
他永远忘不了,那年自己从战乱中逃生,一路乞讨打听,最后跪在千珏山脚下,仰望着那高耸入云的万阶石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这个传说中仙门所在。他来求仙问道,来拜师学艺,来替父母族人报仇雪恨!
终于见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少宗主,竟是本以为早已死于战乱的胞妹时,那股滔天的不甘,如毒蛇般死死缠绕住了他。
她的眉眼与他如此相似,血脉共鸣让他整个心脏嗡鸣。
一母同胞,骨血相融,凭何她天资卓绝,修为通玄,是被整个仙门寄予厚望的天命之女!而自己却只是个资质愚钝,连拜入山门都要靠妹妹求情的废物?!
他笃定是无尘在娘胎里就抢夺了自己的天赋,一母同胞,凭何差距有如天堑!他们本该是一样的起点,所以,是她抢走了他的仙骨!他的天资!他本该拥有的一切荣光!
他才是那个天命之人,才是原本该拜入仙门的少宗主!
所以他没有心魔,只有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又处处都强过自己的脸时,才有无处发泄的怨毒。
但随着无尘神陨,他被困在她的躯壳里,却再也生不出心魔,这也意味着,天道再也无法降下雷劫。
当年长生仙人赐名时,他就知道是警告,是判词。罔上虐下,为害甚大,可现在,这名字反而是诅咒。
无罔,亦是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