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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伊芙琳·莫里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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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BI特别调查员,伊芙琳·莫里森,你对上级的判决有任何疑问吗?”
“……不。没有。”
“好的。那么,从明天开始,你的一切职务将被无限期暂停,你必须接受官方的心理治疗,直到你的主治医生提交报告证明你有能力继续工作为止。请在今天之内将你的装备和文件回收封存,交给管理部主管。”
“好的。”
“嗯。……唉,公务间的对话就到此为止吧。现在,我以你的同事兼朋友的身份,路易斯·帕努姆,请你告诉我,伊芙琳,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女人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多日以来的疲倦让她清秀的五官无不往下坠着,在二十六岁的年纪,她的眼周旁已经出现了一条条细纹,乌青与泛红的颜色混在一起,路易斯甚至要怀疑她是不是患上了红眼病。又或者是因为熬夜、在寂静的深夜哭了太长时间。
她褐色的眼珠从碎发底下艰难地往上看,像木偶僵硬的关节扭动,染过的绿发已经开始褪色,枯萎。
“我有什么问题吗?”
“‘我有什么问题?’在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就应该看到我脸上震惊的表情了。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的状态越来越糟了吗?伊芙琳,过去的你绝对不会轻易接受如此不公的判决。你明白,他们不会再让你继续工作了!无论你有没有拿到那个该死的心理诊断报告!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吗?就这样灰溜溜地被赶走!失去你梦寐以求的工作?”
“这是上级的决定。我无能为力。”伊芙琳冷淡地回答。
“你变了,你真的变了,我无法想象伊芙琳·莫里森,那个敢为同事挡下袭击,每一次行动都为大家鼓舞士气,宁可违抗命令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也不愿伤害无辜的人,她会说自己无能为力!”
“路易斯。”
伊芙琳绷紧了嘴唇,这让她显得越发冷漠。
对方喘着气,一阵激烈的躁动慢慢平静下来。路易斯盯着伊芙琳许久,突然笑出了声。
“现在看来,我反而像是那个报告书上的疯子。”
“对不起。”
“不,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也没有什么好交代的。”
窗帘间透出黯淡的光亮,狭小的办公室内,只有几张简单的桌椅划分出格局,沉默和冰冷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冒出寒气。
“是为了凯瑟琳吗?”
路易斯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这个名字,或许应该早已被列入禁忌的名字,再一次在伊芙琳面前被提起。
这一刻,疲惫不堪的女人眼睛里燃起了火光。然而那火光并不是代表希望,而是无尽的毁灭,疯狂燃尽她的心。
“我认识她。她是你的一位挚友,在市医院工作,她是一位优秀的医生,可惜已经去世了。我知道你很难去相信,她失踪了将近一个月,这种事几乎不会有转机,更何况是在那种地方……”
“路易斯,凯瑟琳还活着。”伊芙琳以一种近乎威胁的语气说道。
她伸出手,死死扣着椅子扶手上的软垫,指尖泛白。
“你们可以不相信我和其他十一个人所说的那些离奇故事,巨大的吃人蜘蛛可以不存在,但是凯瑟琳她一定还活着。到最后我还牵着她的手,她为我下厨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指,留下了伤疤,我的手指还停留在那上面,粗糙的、柔软的触感。我想等出去之后,她的身上可能又要多出很多伤疤,然后她会说没关系,因为我的身上也有很多任务留下来的疤痕,这样我们就变得一样了。但是,在我们一起离开的下一刻,她的手从我的手中消失了。我立即回头,可身后什么都没有。”
“在那一片荒野,她很快松开了我的手,然后去了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证据证明她还活着,就像其他失踪的人。”路易斯补充说。
“也没有证据证明她已经死了,如果你非要我用什么固定的流程和手续来证明我的观点的话。”伊芙琳反驳,态度异常强硬。
“好吧,听着,伊芙琳。”路易斯摆出了投降的姿势,“我不可能说服你,我也很难理解你的话,毕竟我并不是你们这些亲历者,不知道当天在那个诡异的电影展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是想安慰你,我想让你好起来。你现在就像是一个沉浸在人生中某个失败节点的酗酒者。不,更糟,你甚至没法用酒精麻痹自己,只是一味地让自己下沉、下沉,抛弃你先前和以后的所有人生。你该放下了,不是吗?”
伊芙琳不作反应,但从她仍旧紧绷的面部线条来看,路易斯的话并无作用。
“好吧。我想你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随时联系我,以防万一你出现什么情况,我会24小时在线。就这样。”
因为担心伊芙琳被刺激得过头,最终路易斯放弃讨论这个话题,他安慰性地拍了拍伊芙琳的肩膀,推门离开了办公室。
多么可怜的姑娘们。
路易斯的年纪要比这些姑娘大上五六岁,社会阅历也多不少,于是自觉站在了指导者的位置上,他要引领迷茫的人走向正确的道路,不在悲伤中溺死,他有责任帮助她。
例如现在,伊芙琳的状态十分危险。
伊芙琳喜欢打扮自己,就像其他任何姑娘们一样,把头发染成了墨绿色(大概是这么叫的?),时常绑成一束完美的辫子,垂在身前,随着动作悠悠地晃,褐色的眼珠很明亮,说些鼓舞人心的话,笨拙却在理。对,她是乡下人,不过穿着非常时尚,不土气。
伊芙琳能够就任FBI的工作让她的母亲非常满意,她说过,总算不用听到母亲每天打电话来训斥她了。另外,她的家庭中似乎缺失了父亲这一身份。
就路易斯的印象而言,另一个姑娘是从去年三月份出现的。当时伊芙琳和队友在工作中出了岔子,两个人都深受重伤被送到市医院抢救,后来她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周,凯瑟琳就是她的主治医生。她们兴趣相投,不多时便成了好友。
他有一种直觉,凯瑟琳与伊芙琳在某方面极其相似,不只是喜欢打扮(当然了,这是所有姑娘们的共性),凯瑟琳性格随和,开朗热情,他怀疑凯瑟琳是南方人,具体他并不清楚。
有一次路易斯去探望伊芙琳他们,伊芙琳就半合着眼靠在病床上,原本褐色的长发散落了,凯瑟琳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悄悄靠近病床,虽然明显已经被发现了,她还是蹑手蹑脚地一步步挪过去,轻轻拨开伊芙琳的头发,在室内日光灯投射的阴影下,一双绿色的眼睛从发丝间冒出来与伊芙琳的褐色双眸对视,姑娘们柔软的身体贴在一起,温暖而甜蜜的气息萦绕在她们之间,仿佛能驱散所有黑暗。凯瑟琳微微一笑,伊芙琳也笑着,有些苦恼地拨开这个捣蛋鬼的手。
无可争议的是,凯瑟琳从身心上救赎了伊芙琳,否则伊芙琳早在去年就可能要被停职。伊芙琳的性格缺陷也是最近暴露出来的,她很容易陷入不良情绪,路易斯知道这和她的家庭环境息息相关。毕竟一个正常的家庭是不会每天打电话来让孩子汇报生活的。
而如今伊芙琳同时失去了挚友和工作。失去了她生活的全部。
以她现在的状态要面对现实未免太过残忍。
“我一定得做点什么,我做得到吗?还是应该交给伊芙琳自己消化解决?也许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凯瑟琳只有一个,没有人能代替,就连伊芙琳也不行。”
路易斯走过拐角,朝同事们打招呼,茶水间有许多姑娘们在大声地“窃窃私语”。
“我早就说过她是个‘伪君子’,她平时伪装成一副乐善好施的模样,大家都喜欢她,可实际上呢?她今天搭理过谁了?这种人我见过很多,无非是为了博取关注,一旦遇到什么事,比方说这次的案件,牵扯到她的私人生活,那些隐秘的、可怕的特征就会暴露出来,告诉所有人:我不过是在讨好你们!现在我不想再应付你们这群麻烦的家伙了!你们都要来关心我!讨好我!”
这是恶毒的抹黑和猜测。
路易斯不忍伊芙琳受到这种指责,可是嚼舌的姑娘们,天呐,她们更加麻烦,一群在群体里属于躲在角落享受福利,做着单调的工作的家伙,将别人的私事作为谈资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她们最擅长做这种事。
他坚信,如果他此刻站出来为伊芙琳说话,明天办公室里的传闻就会变成“路易斯与伊芙琳的桃色绯闻”,因为他们都是单身人士。
路易斯纠结了片刻,敲了敲茶水间的门,试探性地问,“姑娘们,我好像听到了一些不好的话,你们在讨论伊芙琳·莫里森吗?”
里面的谈话声马上停止了,接着是一阵低声商量的声音,一个姑娘打开了门,满脸堆笑地说:“怎么会呢?路易斯先生,您听错了。我们只是在聊一些,嗯,诸如今天新闻的小事。对了,《电影展多人失踪案》里面有提到伊芙琳的名字,您一定是听到我们在说这篇新闻了。”
“我才三十一岁,还没有耳聋呢。”路易斯才不接受这个撇脚的理由。
“......好吧,路易斯先生您说过,维持办公室和谐很重要,那么不管我们说什么,您还是当作没听见比较好。我保证我们不会再谈论这件事了。”姑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上扬的眉毛和弯下的嘴角,一副“看你怎么办”的模样。
“嘿,这么说算不算是一种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们在背后说同事的坏话,需要我去调取监控录音吗?你们知道自己在哪工作,却还是一副普通小文员的想法,实在太......”
路易斯没有把接下来贬低的话语说出口,因为伊芙琳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径直走到他们身边。
她脸上似乎新添了两道模糊的泪痕,他想到了雨水洗刷过后的森林。
“太愚蠢了。”伊芙琳接过他的话,把手搭在门钮上,身体微微靠近那位文员。
试问,一个精神明显不正常的疯子和你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这时候你会怎么想?
作为正常人的想法,第一反应肯定是害怕,然后尽力让自己从这种情况脱身,远离危险。
伊芙琳露出一个微笑,在往日会得到礼貌回应的笑容,现在在那张诉说着绝望和悲伤的脸庞上,传递的只有不安。
文员小姐不自觉绷紧了全身肌肉,颤抖着向后迈了一步。
“我不在乎你们说什么,没有必要。我们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了。对我本人的任何言论我都无所谓。只有一点,不要用你们那些低俗的揣测伤害无辜的人。不然……”
伊芙琳握紧门钮。
“我会在地狱等着你们。”
“砰”地一声,她狠狠关上了茶水间的门。
路易斯没忍住笑出了声,脸上的皱纹沟壑更深了,乐呵呵地说:“这样的警告真有你的风格,伊芙琳,看来你想通了一些?”
“我从来就没有任何矛盾的想法,只不过有许多未解之谜,难以看清真相。”伊芙琳松了口气。
“我是指,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处理完公务,回家,休息。”
“这样挺好的,是时候给自己一些休息的时间了,什么都别想,让身体放松下来。悲伤,痛苦,将它们留到第二天睡醒吧!我知道有一个泡澡的配方,对安定精神十分有效,需要你买……”
“我打算去一趟迪文。”
路易斯被伊芙琳按下了暂停键,等到他反应过来,烦恼把他的脸扭曲在了一块:
“你想去凯瑟琳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