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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街 傍晚的 ...
傍晚的放学铃响起,讲台边上的女老师还在喋喋不休,下面的学生们已经开始躁动不安。
衣服布料间摩擦的声音,椅子挪动地面发出的轻微声响,挠得人心痒痒。
这位淡定拖堂的女老师叫忻晓,永樟市第一中学资深英语老师兼政教处主任。
虽说自从高二分班以来,一班学子就饱经她那被形容为“惨绝人寰”“丧尽天良”的拖堂大法的折磨,早应该习惯了。
可现在高三第一学期,学校重新安排了课程表,忻晓的课好巧不巧排在了下午的最后一节。
最后一节课,下课即是干饭。
大家只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吃饭外加休息,六点十分晚自修就开始了,谁不想多一点休息时间。
一中校训一直倡导惜时如金,如今金子正不断被割削,大家愤愤不平也挺正常的。
说句题外话,第一中学是永樟市一所著名的重点高中,随着办学以来升学一本率的不断提高,很快就被划分进了省一级重点中学的名列,师资力量暂且不说,教学强度在省内算得上数一数二。
高二开始之前,学校便按高一期中期末四次大考的总分进行排名分班,让全校十二个班的学生们开展了一波“大型人口迁徙”。
在这之后,大家便开始了无休止的单休学习生活,以及暑假寒假的“学校实践活动”——补课。
一班,自然由高一时成绩名列全校前40的学生组成。也被称作“担负起一中一本率的班级”。
不过为了公平起见,师资安排在全校各班都是平等的,比如一班的语文和数学老师和五班,九班是一样的,七选三选科也都是按照走班的形式上课,也就是让各个班级相同选科的学生再随机凑成几个临时班级一起上课,差不多就是“大杂烩”的意思。
因为忻晓是政教处的,学校很多事务都由她管。她精力有限,便只教一班这一个班。
不能让其他班的人感受这种绝望,是一班人毕生的遗憾。
班里的骚动频频传来,忻老师不禁皱了下眉,但她还是坚持将最后一段内容讲完。
随着她抬手一挥,刹时,大半个班的学生冲出教室奔向食堂。
班级里头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差不多都是不上晚自习的走读生,或者就是那些。
“诶?黎桕,你今天也不晚自习吗?”
一个刚把书包背上肩的女生转过身。
坐在她后面的女孩本来在整理书包,闻声扬起头。
一双清澈的杏眼,眸子里泛着浅棕,红润小嘴唇瓣微张,声音甜柔,
“嗯,今天要回家上网课。”
黎桕,一中没人不认识。
一张巴掌大小的脸生得精致非凡,深凹的双眼皮,眼睛又大又亮,高挺的鼻梁,微微上翘的鼻尖带着一份稚气。
肤色白里透亮,仿佛一触及破,将清冷又甜美这两个听起来完全不搭的词杂糅合一。
况且又是一班的,成绩没话说。
只不过黎桕高二休学了一年,没人知道原因,一部分人猜测是为情所困,毕竟高一发生的那件事全校几乎都传遍了。
几个好奇心作祟的学生去老师那儿打听消息,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说是什么因为生病。
大家都以为她会选择复读,没想到现在高三,她竟然回来了。
“哇,太强了,还上网课。”
一旁一个短发男生朝着黎桕鼓鼓掌。
许炀,一位永远积极阳光向上的新时代先锋青年。
黎桕眼睛亮闪闪的,卷翘的睫毛上下轻颤,她笑着摆摆手,“哪有,成绩太烂啦。”
“谢荔,好走嘞。”许炀催促着那个背着书包的姑娘,随后他们一同出了班门。
班里的一对小情侣还在墙角幽会。
黎桕静静坐在椅子上,双手绕后将那松了的高马尾拆了下来,长发散落背后,尾端带着波浪小卷。连背影都好生漂亮。
黎桕背上书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边后往教室后门走去。
“黎桕拜拜。”夏瑶从陆垣祥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模样十分可爱。
他们是从高一军训相识,在一起两年了。
恩爱到令人羡慕。
虽然这才是黎桕回校的第二天,但班里的大家都对她很热情。
所幸高一时候被卷进那事里的人都不在一班,让黎桕觉着轻松不少。
至于那些关于自己休学一年的传闻,她也并不是很在意,因为没人会知道真相,就让那些谣言深深掩盖自己的秘密吧。
黎桕回头对他们俩笑了笑,转动门把出了门。
傍晚五点四十五分,夕阳落幕,天边金丝熠熠。
“喂?干嘛。”
一个高瘦的男生站在路边车站,举着一个老年机打电话。
“嗯,你去哪?”
男生嘴角绷直,冷冰冰地回着电话那头的人。他一双瑞凤眼,眼尾微微上翘,正盯着地面的某处,模样冷峻夺目。
“得了,你会加班我现在就把电话吃了,”男生不满地皱了皱眉,顿了会儿又说,“哪个酒吧?”
“行。”
“早点回来。”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车站的广告牌上。
不得不说,这颜值,放进广告牌里和明星同框都不会被碾压一毫。
男生抬起眼,睫毛直而密,眼里映出川流不息的车辆。
姐弟十八年,虽说真正相互才一年不到,迟佑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不动就夜不归宿的姐姐。
二人相差十一岁,父母未婚先孕诞下迟卿,又老来得子生了迟佑。
迟佑出生那年,迟卿小学四年级,因为是寄宿学校,加上迟卿六年级便考到了外省的一所艺术学院学美术去了,迟佑对迟卿没什么印象。
高中三年迟卿也在外省,后来考上了邻省泯安市一所本科大学,学的服装设计,大学毕业之后她留在了泯安,自己开了家小网店卖饰品。
迟佑几乎是从父母口中得知自己还有个姐。
一直到去年,他念高三的时候,迟卿回来了。
也正是去年,他高考失败,选择了复读。
好在家里人无条件支持他,爸妈托关系让自己进到一中念书。
迟卿也说要好好找个工作送弟弟上大学,结果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当迟佑某天晚上接到迟卿的电话,被迫去接自己那胸怀大志却喝了个稀烂的姐姐时,他承认这种三分钟斗志的性格果真是家族遗传。
迟佑回到家,把斜跨在肩上的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为了上学方便,爸妈给他在离一中近点的地方租了套房子,还让迟卿搬过来陪他。
即便他百般推脱,最后还是接受了和这个像是大变活人出来的姐姐一块住,来增进所谓的姐弟感情。
迟佑泡了桶方便面,用等面的时间从包里掏出数学卷子写了几题。
人生,平淡无味。
他给自己加了一根藤椒火腿肠。
添点味儿,他安慰自己。
迟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瘫在沙发上睡着了,老年机复古的电话铃惊碎了屋子里的冷清。
手机上显示时间“23:39”。
定睛一看,来电人“迟卿(亲生姐姐)”。
迟佑叹了口气,摁下接通键,“干嘛?”,话音刚落,那边就把电话挂了。
迟佑又拨了一个过去,响了几秒后被对方挂断了。
“搞什么?”迟佑站起身,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其实迟卿十二点前不回来挺正常的。虽然这么想,迟佑还是披上件外套,拿起老年机出了门。他可不希望自己开学第一天就收到自己迟卿的噩耗。
好在之前迟卿在电话里提到她要去黑街。
所谓黑街,就是一条坐落在永樟市很小一角的死胡同。
不知何时,周遭开起了酒吧,网吧等等娱乐场所,因为地处偏僻,没有多少人去管控。黑街上的人大多都是不好惹的,或者是完全不怕死的。
所以黑街便成为了永樟市滥觞沉沦之人的极乐之地。
迟佑运气不错,一出门就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黑街。”迟佑坐上后座,压着困意说。
司机是个差不多四五十岁的大叔,模样憨厚。大叔好像没听清,又问了遍迟佑要去哪。
“黑街。”迟佑下意识提高了音量。
他看到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貌似抖了一下。
车子启动,迟佑困得快要睁不开眼了,还不是余光瞥见那大叔用后视镜打量自己,一股子尴尬油然心生,他只好强撑着困意,侧头看着窗外。
凌晨的街道上人也不少。
自己来永樟这边已经一个礼拜了,搬家整理办手续入学,忙忙碌碌的复读生活就此打开篇章。
迟卿的脑子里装了个娱乐雷达,刚来这儿不一会儿就开始“浪迹各处”,完全不顾自己这个社畜弟弟的死活。
一中昨天考完起始考,迟佑没跟着大家一块考,爸妈说一中会给他单独安排一场考试,按成绩结果分班。时间原本定在昨天,但考场座位满了,于是就改到了今天。
所以今天一整天,迟佑都呆在一个指定的空教室里看卷子写卷子,看卷子写卷子。
考完六门科目后,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看见试卷都会反胃。结果门外走进一个不认识的老师,笑眯眯地拿着几张白花花的卷子放在他面前,说是今天的作业。
自己的开学第一天已是痛苦如斯,没想到开学第二天的凌晨,还得亲自把自己那个在外头惹事生非的酒鬼姐姐接回来。
迟佑疲惫地抬起手捏了捏眼角。
他鼻梁高挺,下颚线清晰,侧颜就如硬笔画般棱角分明,给人一种不易亲近的疏离感。
见他这一动作,司机吸了吸鼻子,面孔愈显不安。
迟佑能感受到车速在不断提高,他尝试跟师傅说可以慢点,不用太着急,纠结半天还是不好意思开口。
想想这样也能快点到黑街,于是果断选择放弃和司机交涉。
窗外不知掠过多少盏昏黄路灯,总算是到了。
计价器“咔咔”作响,司机大叔清了清嗓子,“四,四十二。”
“啊?”迟佑困得有些神志不清,揉了揉微红的眼睛应了声。
“呃,四十,四十块钱。”司机连忙改口。
迟佑看着那个显示着四十七元的计价器沉默了一会儿,往口袋里摸了摸。
不妙,钱包落在之前穿的校服外套里了。
“嘶。”迟佑心想不妙。
外出消费忘带钱,还是自己一个人。这对于一个社恐简直就是一种精神凌迟。
窗外缥缈的淡橘色灯光照亮车内后座一角,迟佑半张脸浸润黑暗当中,原本就瘦削的脸颊又添了一抹冷漠。司机再次从后视镜往后瞟了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抖。
正当他犹豫如何让司机通融一下,改天再把钱付掉的时候,司机竟然比他先开口了。
“那,那个,赊账对吧?可以,没问题的,你,你先下车好了。”
哆哆嗦嗦的话语中,迟佑似乎感受到了一份来自人间的温暖。
他从靠垫上坐起身。他不太擅长感谢别人,但此时此刻他强迫自己给司机师傅道个谢。
还没等他开口,司机再次抢先一步。
“啊,真的没事,真的,你下车好嘞,不付钱也没事,算我,我顺路载你一程。”
迟佑抿了下唇,报了串自己的电话号码,他不知道司机有没有听清,毕竟也没有纸和笔可以记下来,但至少他听清了司机一遍遍让他下车的“请求”,开门下去了。
黑街。和名字说的完全不一样,小巷子里灯火通明,还有几群人在露天吃烤串,叫嚷声此起彼伏。
迟佑往街边一看,成片都是酒吧。他不准备一个个找,站在街角打量着有没有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的人好去问一下热门一点的酒吧。
迟卿就是这种爱随大流凑热闹的人。
确定好目标人物,一个单独坐在大排档门口看手机的男人。
迟佑走过去的时候还在脑中排演等会儿要说的话,结果一到跟前脑袋里就一片空白了。他茫然地盯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与他面面相觑。
沉默半晌,男人歪了歪脑袋,眯缝着眼说,“有事儿?”
“啊,”迟佑故作镇定地问,“请问,你知道哪家酒吧热门点吗?”
“噗”那男的忍不住笑出声,“装啥三好青年呢?还请问,哈哈哈哈哈。”刚好另一个胡子哥过来了,手机男给他再次表演了一次迟佑说的“请问”,两个人咯咯开始笑。
迟佑没跟着乐呵,站在一旁静静等着他们的回答。
两人笑完了,手机男用手压了压嘴角,“嘿,新来的?不是这儿的人吧?”
迟佑抬了抬眉毛,有些疑惑。
不是哪的人?黑街?永樟?
众所周知黑街和永樟文明城市是两个地方。
胡子哥比手机男高一些,两个一个一米七多点,一个估计刚一米八出头。
迟佑一米九二的个头还是有些威慑力的,见他不说话,还貌似冷着张脸,手机男还是稍微收敛了点,“行了,酒吧是吧?黑街的酒吧都是热门的。”
“不过,”手机男眼睛亮了亮,“98我蛮推荐滴,老板娘那叫一个好看哇。”
胡子哥赶紧在旁边用手肘撞了撞他,转头看了看附近。手机哥小声跟他说了句“没事儿,不在”,然后又看向迟佑。
“好,是哪家酒吧?”迟佑追问。
“就是98啊。”胡子哥说。
“叫“酒吧”的酒吧吗?”
“啊对,脑子挺灵光的嘛。”手机哥笑着,没啥好意地发出赞许。
“谢谢。”迟佑道完谢,往前走去,身后又传来那两个人的怪笑。
他心想迟卿这次是挑了个什么狗屁地方。
之前几次接迟卿的地方,也算得上当地高档会所,比这条到处是垃圾和怪人的地方强了不止一倍。
都快走到底了,迟佑都没找到一个叫“酒吧”的酒吧,他掏出老年机看了眼。
没有未接来电,而且现在已经快一点了。
迟佑低声骂了句“操”,正当他选择抛弃找迟卿回家的时候,他一个不经意的抬眼,看到了开在角落的一家叫“98”的小店。
两个数字还是用绿色荧光灯条组成的,再加上那扇黑暗处隐约可见的小木门,简直就是一家像夜店的鬼屋。
迟佑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他压制着全身心的拒绝,打开了木门。
里面的景象让迟佑觉得自己是在幻境中打开了异世界的大门。
里头空间远比想象中的大。
一道道镭射光线扫过舞台上嬉笑的人群,音乐声巨大无比简直快把耳朵震聋了。
台下围着一圈圈沙发座,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躺着,有人趴着。还好没看见些十八禁的东西。
迟佑盯着声波巨浪艰难在人群中前行,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为什么能够为了迟卿凌晨到这种地方来,可能是考试考得脑子缺弦了。
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貌似在喊自己,他回头望去。
“喂!喂,那男的!”
一个身材健壮,穿着反光银色夹克的猛汉朝他招着手。迟佑犹豫了下,走到跟前。
“你,谁?”猛汉左手握着一只细长酒杯,没猜错的话里头应该是香槟。迟佑心想在这种地方喝香槟是不是有点装高调了。
“我来找人。”迟佑与他视线持平,气势丝毫不输。
“呵,”猛汉轻笑了声,“来我们这儿找人的多了去了,你找谁啊?”
像是在挑衅。
“迟卿,”迟佑如实回答,“哥,你认识吗?”
照刚才问问题用“请问”的方式似乎行不太通,所以这次迟佑不再加“请问”了。
猛汉似乎没想到这小子回答得这么果断,一时间还不知道回什么。
顾晖晟见过不少人了,看迟佑长得一脸戾气样,还以为是哪所学校的不良分子来这儿过过小瘾,没想到真是来找人的。
不过很巧的是,迟卿他认识。
那女人长得很妖媚多姿,一双狐狸眼简直勾人心魄。前几天跟着陆洋来这儿玩了一次,今晚他似乎也看见她了,不过身边的男人似乎换了。
“不认识。”顾晖晟看这小子第一眼起就觉得很不爽,自然不愿帮他,看迟佑这小子说话不带刺儿,也不准备找他什么麻烦了。
迟佑向顾晖晟点点头道了声谢,转头看向茫茫人海。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迟卿,你他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男人声音不小,加上舞池那儿换了首稍微轻一点的音乐,迟佑立刻捕捉到了,他往声源处看去。
一个寸头男背对着自己站在一张沙发前,那男的跟前坐了个女人。
是迟卿。
迟佑赶忙走上前,在寸头男举起的手掌落下的一瞬间,他握住了那人的手腕。
“你,”寸头男惊了一下,看着突然出现在身旁的迟佑,“你他妈的谁啊?”
迟佑没空鸟他,只想赶紧把迟卿送回去。迟卿坐在沙发上,穿了件白色带点褶皱的裙子,短发落肩,化了个偏温婉的妆,缓和了她原本带有攻击性的相貌。
不过,迟佑发自内心地觉得没人能看出来迟卿今年已经二十九了。
迟卿看见过来的弟弟也有点惊讶,很快她便调整好了状态,突然拉上迟佑的手,“我说了,我有男朋友。”
迟佑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亲姐,正想问问她是不是喝醉了还是脑子随手丢了。迟卿一个眼神,迟佑马上领悟到了。
又是个套路。
其实关于“演戏”,之前也发生过。
迟卿又很多追求者,她也承认自己是个纸醉金迷的女人,所以遇到个帅气多金的男人就直接同意。
不过这种关系保持不了多久,每当厌了的时候,迟卿就会找自己亲爱的弟弟来配合演一出戏,顶多被那些男的骂几句,毕竟他们也都是要名声的人,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可这次碰到的貌似是个不太要脸的。
“你之前是给他打的电话?”寸头男估计也喝了好几杯了,脖颈通红,“你他妈是不是一天能换一个啊婊子。”
迟佑淡定地看着他,迟卿也没说话。
他们上一次也这么干,等对方骂完走人之后就万事大吉,表演结束。
可这次的情况貌似不太一样。寸头男骂着骂着居然准备动手了。眼看那个疯批拿起酒瓶就往迟佑头上挥去,迟佑反应快往后退了一步,躲了过去。
这一躲,迟佑懵了,寸头男更加恼羞成怒,脸上通红一片。
“我操你大爷!”
他嚷嚷着准备去拽迟佑的领子,迟卿原本醉醺醺的这会儿也差不多清醒了,她站起身,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弟弟和寸头男扭打在一起。
迟佑一直都在防守,他抓住寸头男的一只胳膊想要控制住他,没想到这人直接把他往酒桌上推。
“哗啦啦啦”酒瓶从桌上滚落一地,迟佑真是庆幸自己穿了件厚点的外套,不然自己的背早就开花了。
其实,迟佑一直没打过架,小时候看过同个小区的小孩扭打一团,当时自己倒也挺想上去凑凑热闹,不过他的内心告诉自己打架是不好的行为。一直到现在,寸头男冲过来的前一秒,一米九身高的他都没有和任何人打过架。不过他认为这是正当防守,自己也没算破戒。
迟佑发觉对方已经有点体力不支了,趁这功夫立马起身。突然,身后传来声响,他下意识转头防卫,结果直接被泼了一脸的酒。酒味冲鼻,刺激着双眼,朦胧中他看到寸头男抬起的拳头和冲过来护住自己的迟卿。
“玩儿疯了?”
眼睛传来剧烈的刺痛,迟佑清楚地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音色淡淡的,一股子硬气。
随即,舞池音乐停止,嘈杂的人声也消减了下去。
死寂中,寸头男愣了愣,朝身后望去。
是顾晖晟。
原本在酒精刺激下怒不可遏的他立刻变得唯唯诺诺,弱弱开口,“顾,顾哥?”
“哟,还没完全疯呢?”顾晖晟冷笑着,“知道这儿哪吗?不是你他妈撒欢的狗窝。”即刻,他走上前一脚踹上寸头男的胸脯。
寸头男往后打了个踉跄,捂着胸口弯下腰,瞬间蔫了。痛觉迅速扩散,他这会儿酒醒了一大半,顿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麻烦处境,连忙张口解释,“顾哥,我一时,一时冲动。”
迟卿扶着迟佑站起身,迟佑一度怀疑自己快瞎了,好在缓了会儿之后能看清一点儿东西了。
所幸无事,今天早上还得去上学。
这么一想迟佑莫名觉得有点搞笑,早上还要去上学的他,凌晨一点多还在酒吧打架。
面前那一群高大魁梧的男人,让迟佑不禁疑惑刚刚听见的那个女声不会是自己幻听了。
都说五官相通,别泼一脸酒耳朵也坏了。
正当他这么想时,人群中间忽然让了条道出来。
一个穿着露脐装,黑色短裙,披了件黑色夹克的女生穿过人群走到中央。
她一副浓妆,长发披肩,神色轻蔑地看着寸头男。张扬上挑的眼线,灰色眼影点缀银色细闪的亮粉,原本容易显脏的妆调在斑斓灯光下这张精致的小脸上却显得格外美艳。
“你撞的?”女孩瞥了眼一片狼藉的地面,不苟言笑地问,额前的几缕发丝在微弱的束灯下闪着点点星光。
迟佑借这空档接过迟卿递来的矿泉水冲了下眼睛,一抬眼便看见了这个女孩。
我操。
高中三年语文一直维持在125分左右的迟佑,此时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形容美丽漂亮的诗句成语词语一个都想不起来。
他就这么呆傻地手握矿泉水瓶,任由水珠从脸庞滑落。
“我?没有,不是的,不是我,就,就是...”那个寸头男看见女孩后似乎更慌了,声音哆嗦着立马否认。
“噢,”女孩挑着眉,音色妖媚,“可我觉得是你呀。”
寸头男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张昭是吧,”女孩眯了眯眼睛,“陆洋要是知道,你和他的女人混到一块儿,”,她顿了顿,盯着张昭笑了笑,继续道,“会怎么把你处理掉?”
女孩尾音上扬,兴奋溢于言表。
“别,”张昭脸上只剩恐惧,“我,我真的不知道她和陆洋的事,真的...”
张昭意图上前跟女孩解释。
迟佑偏头看向迟卿,她神色自若,一脸看戏样,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给别人戴绿帽的无耻之事被当众揭发。
顾晖晟上前一步,站到女孩身旁,语气冰冷,“没人听你讲情感故事,再往前走一步,我让你死那。”
迟佑庆幸自己刚刚没怒火中烧把这寸头抡向后边的吧台,不然现在被针对的估计也有自己。
现场气氛刹时降到零点,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有迟卿中途给迟佑递了包餐巾纸,迟佑犹豫片刻接过。
这时候就没什么必要展现什么姐弟情深了吧。
女孩微微侧头,跟顾晖晟说了些什么,随后顾晖晟走上前抓着寸头男的领口直接把他拖走了,那一帮子人紧随其后出去了。
寸头男撕心裂肺的哀嚎随着木门一关销声匿迹。
酒吧里其他人仿佛对这一幕也见怪不怪了,顾晖晟那群人一走又和之前一样跳舞的跳舞,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
女生没离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正歪着头打量迟佑迟卿姐弟二人。
浓妆艳抹下仍可以看出她长得小巧精致。
昏暗灯光里,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瞳色显得淡淡的。
迟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谢谢啊。”迟卿先开口向面前的女孩道谢。
她不太清楚这个女孩是什么来头。
但顾晖晟,混这一带的,哪怕就算自己刚来这儿没几次,都知道这人极其不好惹。
资产过亿盛晖集团的公子,妥妥的富二代,听说黑街这片地都是他们家的。他上学时打架斗殴,被好几所学校退过学。
所幸他有个聪明的弟弟,顾家也没太为难他这个长子,放任他随心所欲,除了违法的事儿,爱干啥干啥。
能被顾晖晟这么护着,可见这个女生来头也不小。
“没事。”女生垂下手,饶有兴趣地盯着迟佑,“学生?”
迟佑回过神,用仅有的社交能力强迫自己“嗯”了一声。
女生似乎对迟佑的答复不是很满意,她轻轻地嗤笑了声,眯着眼发问,“没了?我可帮了你呢。”
她眼角的眼线向上勾起,眉毛逗弄般一扬,张扬肆虐。
迟佑一愣,茫然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不良少女”。
什么没了?
没说谢谢?
迟卿不是谢谢她了?
我要说什么,夸她漂亮?
不行,这么说人家以为自己是色批怎么办。
一时间,迟佑的脑子里炸开了锅,他能感觉到有团热气把自己包裹了起来。
“啊,抱歉啊,这是我弟弟,他...”迟卿看了眼迟佑,似乎在思考什么,迟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迟卿即刻继续道,“他是个哑巴。”
迟佑难以置信地看向迟卿。
迟佑刚想开口解释,没想到那女孩丝毫没犹豫地说,“他是你弟弟?”
迟佑:?
重点不是哑巴吗?
迟卿点了点头,“嗯,他啊,从小就不会说话,和别人起冲突了只会打架,真的抱歉,给你们添乱了。”
迟佑看见迟卿在一旁将右手伸到背后,给他比了个“耶”。
迟佑:......
“顾晖晟说是张昭先动的手,不赖你们,”女孩外套口袋震了震,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机拿出来,“不过他和我说,你是来捉奸的。”
女孩看了眼迟佑,垂头继续看手机里面的讯息。
G:【还剩口气,钱已经赔了。】
顾晖晟的消息,想必那边已经处理完了。
迟佑一个“不”字差点喷出口,还好想起迟卿给自己定的哑巴人设,还是忍住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哑巴就哑巴,自己这张不利索的嘴,不说话也轻松点,反正跟这些人也不会再见面了。
“捉奸?哈。”迟卿忍不住笑了声。
G:【不过】
G:【为毛让我去巷子教训这货?打打杀杀不是98常态吗?】
G:【把我们支开?】
“是呢,”女孩开口道,单手往屏幕上打了几个字,抬起头弯唇一笑,“总不能是来捉张昭的奸吧?”
迟佑被口水呛了下,狂咳不止。
“喝酒吗?”女孩把手机踹回兜里,很随意地问他们。
迟卿弯眼一笑,拍拍迟佑的肩说,“我们该走了,我弟今天还上学呢。”
迟佑内心莫名产生出一种罪恶感,不由得看向女孩,她饶有趣味地扬着眉,二人目光交汇,迟佑倏然垂眸。
“OK,”女孩弯唇,她艳红的小嘴在闪烁灯光下晶莹透亮,“那我不留客了。”
她走上前,递上一张卡片,迟卿接过放进包内。
“下回来这儿直接给他们看这张卡,会给你们安排好点的位置。”女孩对迟卿说。
两人也没再寒暄什么,直接道了个别。
临走前,迟佑回头看着嬉笑的人群,又装作漫不经心地瞟了几眼女孩的笑靥,她正与旁边一桌的人畅聊。
她在假笑。迟佑不由得停下脚步。
小时候父母带着自己走亲戚时,不善社交的他也只能假笑。
他厌恶那种虚假的快乐所带来的疲惫感。
于是从某一天开始,他不再对不愿交流的人面露笑意。
所以迟佑常常给人带来一种强烈的疏离感。
何必强撑呢。
迟佑不理解社交,也不想去社交。
他知道自己生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但自己似乎从出生开始就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塑料膜,将自己与世界隔离开来。
一直到离开98,迟佑还陷在沉思中,女孩的神情,身影,印刻在脑海中。她交谈大方,但迟佑总感觉女孩身上也有一种和自己一样的疏离感,她似乎虚伪又空洞,却又吸引着自己。
98里,女孩兜里的手机又震了几下,她朝面前这桌人指了指自己的手机,示意先离开一会儿。
G:【光打字不回人的?】
G: 【黎桕女士?”】
黎桕单手往键盘上打了几个字,轻轻点下【发送】。
顾晖晟站在小巷子里看着发亮的屏幕,一脸吃了屎的样。
秋秋:【你们打人我怕吓到人家乖学生。】
半夜三更,迟卿那边半天才叫到一辆车。在车上,迟佑困得眼皮打架,突然感受到了迟卿炽热的注视。
“干嘛?”迟佑打了个哈欠。
“你老盯着人家小姑娘看干啥?”迟卿毫不顾忌地发问。
迟佑直接清醒,却还是保持着原本头贴车窗的姿势。
“看上人家了?”迟卿继续输出。
迟佑微眯着眼,尴尬地盯着前边司机的后脑勺。
“我有联系方式哦,”迟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装睡的弟弟,“你要不要?”
迟佑觉得迟卿是在唬他,但他还是没忍住坐起身,轻轻说了句,“要。”
“叫姐姐给你。”迟卿嘚瑟地摇了摇脑袋。
奔三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迟佑白了她一眼准备继续倒头而睡,迟卿一把把他拉回来,“算了不逗你了,喏。”她递过来一张黑底绿字的卡片。
什么阴间的东西。
迟佑定睛一看,卡片最上方是大大的数字“98”,下面是联系电话以及一个括号里的人名。
“黎桕”。
“这...”迟佑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
“那姑娘是98老板娘,她跟我提过那是她开的,”迟卿瘫在座位上说道,“嗯,挺会为人处世的,你得学一学人家啊,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一姑娘。”
迟佑愣了下,“和我...差不多大?”
迟佑之前读的也是重点高中,虽然他不怎么和班里的同学讲话,但他至少知道那些和自己同龄的女生,会不会化浓妆暂定,但开酒吧...应该是不存在的。
“姐看人不会差。”迟卿坚定地说。
“不过...”迟卿撇了撇嘴,“那姑娘和顾晖晟玩挺好,他俩是不是男女朋友我看不出来。”
“顾晖晟这人我不是很熟,他这么护这姑娘肯定有原因。”
“你要小心啊,小哑巴。”迟卿坐起身拍了拍迟佑。
迟佑无语地往边上靠了靠。
回到家,迟佑走进自己房间。一看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3:17”,距离自己起床还有两小时四十三分钟。
迟佑看了看手里的那张阴间卡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然后投入被窝的怀抱。
放学再存她号码吧。迟佑把脸埋在枕头里。
“3:34”,床上一阵骚动,迟佑一个丝滑地下床,拿起卡片打开手机,往通讯录里存上了号码。
写备注时,因为实在太累再加上没开灯,屏幕的光刺的他脆弱的眼睛发涩,迟佑凭借顽强的意志和肌肉记忆输入“黎桕”的拼音,然后立马滚回床上。
早上六点,闹钟准时开叫,这是小时候迟佑求着妈妈,好不容易买的熊猫形状的闹钟。他那时候很喜欢熊猫,因为它们有着自己最喜欢的黑色与白色。
可是买回来才发现这闹钟的闹铃声是公鸡叫。
迟佑无语但舍不得换,结果一直用到现在。
迟佑眼睛通红,却还是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存了黎桕号码的事,不由得点开手机通讯录确认,没有“黎桕”的备注,倒有个叫“啤酒”的。
迟佑看着,沉默了会儿,突然握着手机笑着倒到床上。
黎桕,啤酒。两个词在迟佑脑子里不断回旋环绕播放。
然后,他顺利地,再次睡着。
床的确是有一点魔力在的。
第一次写文,好紧张,不知道说什么,那就祝大家生活顺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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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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