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从四月到六月 ...
-
吴鸿斜靠着椅背睡着了,眼睛闭得很紧,连带眉头也显出几分拧巴,双手攥着仿佛在梦中也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回来的时候干脆定个晚上的卧铺算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在路上花的时间就占了一小半!惊蛰愤愤地想着。
惊蛰不怎么困,于是拿出了一本海子的诗集,读了起来。对于惊蛰这种性格的人来说,诗是不适合作为高铁读物的,篇幅短,字数少,从一篇里走进去跳出来不过几分钟,最好的应该是一本情节吸引人的悬疑小说,能使人读书不觉已春深也。
可是海子是例外,又或者其实还有很多很多的例外,惊蛰只找到了那么一个。
惊蛰对于鉴赏一窍不通,中学教的能叫鉴赏吗?现在作文不流行八股了,改成三段,在主体三大段段首应用排比,并呈层层递进之势,字体工整在美观之前,惊蛰和同学们戏称为“三股文”。如果说作文是三股文,那阅读题就是“三股鉴赏”,主题加人物加手法。
惊蛰作为规规矩矩的孩子,规规矩矩地答题,一边不以为然一边又极其顺从,拿起一张卷子做就好了,老师讲的时候,一边记笔记一边再从老师的话里找找乐子,偶尔还能跑跑神。老师喜欢她,同学会指着她对别人说,那个是七班的吴惊蛰。女生们下课围在一起讨论八卦,惊蛰会挑时候接一句表示自己在听,她和谁都好又都没特别好。到了放学的时候,她很少和别的同学一起回家,自己背着书包走的更快,还要赶着吃晚饭和写作业呢。
吴惊蛰最喜欢的人就是吴鸿,哥哥集中了她对于未来的全部期待,她的期待很单纯,考上好大学和长得漂亮。但是出于害羞的天性,惊蛰永远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吴鸿。
体考那天日头毒辣,中午放学时,老班千叮咛万嘱咐下午记得带水,记得换鞋,记得用胶带把鞋带固定好。电扇在头顶嗡嗡地吹,惊蛰胸腔咚咚地震,紧张兴奋使她全身战栗,这是中考的第一战。然而,她的脸还是白得像块瓷,没有什么表情,使人疑心她跟本就没有好好听老师说话。
前桌的两个女生嘀嘀咕咕地说下午要带几瓶葡萄糖,惊蛰心里嗤笑了一声,却把一罐红牛塞到桌斗里。
惊蛰后悔了,液体酸甜的气味从胃里溢出,蔓延到喉管,口腔,仿佛下一秒胸腔就要开花。惊蛰全身的肌肉紧绷成一张弓,弹!弹!弹!惊蛰眼前飘过王老师的粉色外套,配上那头乌黑的头发,王老师在阳光下显得分外靓丽,惊蛰咽下了呕吐的冲动,屏住呼吸。直到监考员取下计时表,报出三分十九秒四的成绩时,惊蛰才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地。
更让人高兴的是,考完就直接放学了,“有且仅有”三科作业。
惊蛰看看了手表,手表粉得像惊蛰轻快的心情:数学,英语和物理,数学,要是写的快一个小时就行,英语二十分钟,物理今天才有两页,老天爷保佑我能四十分钟写完!
现在不到五点,这也意味着,惊蛰能有将近四个小时的自由时间,虽然打了点折扣,毕竟是难得又难得的意外之喜,换做是平常,作业时间要乘二乘三,如果侥幸不乘,惊蛰还要自己给自己做一个加法。
惊蛰今晚不想加也不想乘。她想吃,想玩,还想出去溜达溜达,买一堆无用却好看的东西。
第一个愿望被妈妈实现了,惊蛰进门的时候,妈妈正在切毛肚,电磁炉上炖着鸡腿。青菜啊,香菇啊,豆腐啊,花花绿绿地摆满了案板。
“有丸子吗?”
“那种东西不健康,还是少吃的好。”
不健康的东西妈妈还是买了,因为惊蛰爸爸和惊蛰都爱吃。
七点了,妈妈叫惊蛰已经叫了三四遍:”惊蛰,快来吃饭,鸡腿都煮烂了!”
“丸子都没有了!”
“要下面了,快出来!”
惊蛰起先嗯嗯地应着,后来直接大叫起来:“别催啦!我还有一道题!”
惊蛰冲着欧姆骂了一万遍傻逼。
惊蛰的房间门,隔起来两个世界,一个是冒着火锅的热气,有着电视的大世界,一个是堆满了参考书的,台灯白光刺眼的,课外书和琴落满了灰尘的小世界。
惊蛰画完最后一个句号,连书也不收拾,冲到了餐桌前,鸡腿和肉丸被妈妈夹到碗里留着,上面覆了层厚厚的芝麻酱,还是温热的。
惊蛰端起碗往回走。
“我去把书收一收。”
“着急啥呀,这孩子!”妈妈和爸爸对视了一眼。
惊蛰的房间除了书桌,琴和地板,其他东西都是粉色和紫色的,粉色和紫色才是晚霞真正的颜色。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透,透过防盗窗的铁条,惊蛰看见天幕尽头淡淡的镶边,西坠的太阳是一个大血橙,天空是一块蓝色果冻,蓝色和橙红色混在一起,不就是紫色吗?然而这紫色又不能够经常看到,最平常的是群山上头蒙上一条青纱。
惊蛰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完完全全泡在远在天边的染缸里,脑子和心都飞了起来。
“啪嗒啪嗒”芝麻酱滴到了物理练习册上,惊蛰如梦方醒,一巴掌把跳到桌子上的马克思拍扁,马克思正在吃一颗撒尿牛肉丸,汁水爆出来直接喷了惊蛰一脸。
从此撒尿牛肉丸被列入吴惊蛰黑名单。
“这是你第三十九次对我动手,吴惊蛰你有暴力倾向。”
“对对,我还有抑郁,还有焦虑,还有狂躁行了吧?”
吴惊蛰在床上伸展出一个“大”字,又想起了“长妈妈”。今天周四,明天有三节数学连排……“现在干什么?”
“咦,你不写作业了?补习班老师不是也留了两页吗?”
“周六早上写。”
“那看电影吧?”
惊蛰不想承认现在已经八点了,八点,八点,一场电影,晚上就没有了。
惊蛰狠狠心,看向书架上那些摆放整齐的书,习题册被塞在柜子里,能被摆上书架的全都是惊蛰的心爱之物。爷爷一看到惊蛰读小说,就会说:“又看闲书了!”
惊蛰以为到了这个时代,这种偏见就该消失,但显然不是,爷爷把“它”摆在明面上说了出来,老师一边说“鼓励阅读”,一边还是履行没收原则。
一切都为目前的有用服务,惊蛰很丧气地发现其实连自己的潜意识也赞同这种观点,“无用之大用”,说到底,“无用”的终极不也是“大用”?生活像是一道大墙,总有自己无法自洽的缝隙。
“等到考完实验和电脑,我要去天明中学找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