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书》唯而

1、第九封信

　　“陆先生，又要买花吗？”
　　“嗯，买一盆桔梗花。”

　　早晨八点。
　　紫色的桔梗花被买主放到了书房的桌上，一丛桔梗花含苞待放，现在是七月份，正是桔梗花的开放季节。
　　小花盆里的桔梗根茎生长的纤细又结实，五片紫色的花瓣已经长出来了。
　　却又害羞地紧紧包裹在一起，不肯露出那柔软的花蕊。
　　花瓣，叶子上逗留着水珠，一颗颗晶莹剔透，闪出浅浅的光辉，等着阳光的临幸。
　　阳光自然也不负众望，透过半开的窗，均匀地洒落在每一处地方。
　　桔梗在阳光中亭亭而立，生机盎然，可以看出，这盆桔梗被主人照顾得很好。
　　一只苍老，皮肤松垮的手放在了桔梗上，轻轻地抚摸着，动作间带着珍视和爱怜。
　　陆先生收回抚摸桔梗花的手，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
　　陆先生已经年过八十了，本来不该苍老得如此厉害。
　　但后期心中有了怀念之人，心里有事，于是一头苍白的发色因心而生。
　　可陆先生的步伐坚定，纵使是走的很慢，却一步步走的又稳又挺。
　　坐到椅子上，桌上铺着一张纸，陆先生拿起放在一边的笔。
　　手有些颤颤悠悠，却在落笔时，一笔一划行云流水，不见丝毫颤动。

　　「林先生：
　　去年八月份，我买了一盆桔梗花，种到现在，已经要开花了。
　　今年是第九年，也是我给你写的第九封信了，我觉得，这可能是最后一封信了。
　　你的花圃被我和两个孩子养得很好，或许是因为你的缘故，两个孩子养花养得格外细致。
　　最近一段时间，我总是做梦，梦到你。梦到小时候，梦到我们一起长大。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预告。
　　今年的桔梗开花有点晚了，以往种的桔梗，都是六月份开的花。
　　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已经七月份了，却还不见开花，我还想看着它开花呢。
　　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我记得，你最喜欢桔梗，我问过你原因，可你没有回答我。
　　虽然我平时没什么好奇心，但就是奇怪，那时我罕见的有了好奇心。
　　我觉得很幸运，因为那点好奇心。
　　不过，你喜欢桔梗，却没有把它种得满花圃都是，到是不太符合你的性子。
　　每一年我都给你种了桔梗花，不知道你是否能看到。
　　我没有你那么懂花卉，不过，跟着你也学了不少。
　　但我第一年种桔梗花，总觉得没你种的好。
　　或许是有了经验，这桔梗一年比一年种得好。
　　所以，我很期待今年的桔梗花，我想，等它开花了，一定会更好看的。
　　最近，岑明和屿折总是时不时来看我，每次都拿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我。
　　这俩孩子，我很放心，他们被我俩教得很好。
　　我这几天去了很多以前的地方，我们的学校，我们经常去的面馆……
　　时间到底还是太久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回记忆的模样了。」

　　写到这里，陆先生枯槁的手顿了顿，其实他已经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了，他本就是个话少的人。
　　即使是写信，也不例外。
　　陆先生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还是继续下笔了。
　　想着又一字一笔的地写了下去。
　　窗外的光现在陆先生身上，照出陆先生苍老的面容。
　　发无青丝，但那双眼睛却仍然有神，纵使面容已老。
　　但挺直的背却不难看出年轻时的风貌与风骨。
　　陆先生认真的写着，他没看到的是，在不经意的时候。
　　桌上的桔梗有了不起眼的变化，被花瓣竭力包裹住的花蕊。
　　似乎浅浅地露出了一条缝隙。

　　「你总说我话少，虽然我从来不觉得，不过，看过你写的信，再对比我写的信。
　　我觉得，应该是你话太多了。
　　不过，我直觉这句话不能说给你听。
　　你要是看过我写的那八封信，肯定又要说这句话。
　　今天我也去了一趟花店，过了这么多年，花店的老板依旧年轻。
　　我种的桔梗花，一直都是在他那里买的。」

　　写到这里，陆先生握笔的手停了片刻。

　　「林先生，你失约了。
　　我们说好了，一起种桔梗花的，你失约了九年了。
　　不过，很快这个约定就能被再次实现了。
　　等再过不久，岑明和屿折就又要来看我了，昨天他们才来过。
　　这性子怕是跟你学的，怎么说都不听。
　　我知道两个孩子的心情，但却又觉得不必太过忧心。
　　我老了，就算突然离开了，也不必太过伤心。
　　也不需要经常来看我。
　　我清楚他们的心思，虽然觉得不必要，却也没有说什么。
　　你有没有经常来看看我呢？
　　我觉得是有的。
　　写到这里，我好像也没什么话可以讲了，这或许是我写的最长的一封信了。
　　今年的桔梗就要开花了。
　　林先生，你和我一起看吧。」
　　写完这句，陆先生提起笔，想着写到这儿就可以停笔了。
　　不过，最后还是握着笔，只是这回写的不同于以往。
　　陆先生手发着颤，落下的笔，写出的字却带着无比的郑重。
　　这位冷硬了将近半生的老人，第一次将自己内心的柔软展现了出来。

　　「林先生，我很想你，我的爱人。
　　陆先生
　　××年7月书」
　　刚写完最后一笔，一滴水珠落下，不轻不重的掉在了爱人两字之上。
　　湮湿了纸张，就像烙下了永恒的印章，无声地诉说着思念和爱意。

　　写完信，已经是十点了。

　　陆先生将纸张叠好，慢慢地塞进了信封里，封了起来。
　　放进了以往常放的那个抽屉里。
　　做完这些，陆先生又伸手轻轻碰了碰，桔梗花的叶子。
　　带着小心和亲昵。
　　而桔梗的花瓣缝隙大的肉眼可见了，隐隐能看到里面黄色的花蕊。
　　陆先生看见了，脸上情不自禁的露出了一抹笑，带着柔情。

　　陆岑明和林屿折是陆先生和林先生在年过半百时收养的孩子。
　　不过林屿折年纪比陆岑明要小五岁，显然，两人被收养的时间是不一样的。
　　两个人都是孤儿，如今也都是快35岁的人了。
　　两个人虽然性格不一，却都很有孝心。
　　因着陆先生年老，两人花钱招了和性子稳重，干事利落的管家来照顾陆先生。
　　也经常时不时地来看望陆先生，只不过，最近这几天来得有些勤快了。
　　管家走在陆先生的后面，这么想着。
　　陆岑明和林屿折两个人看到陆先生，就想扶着陆先生坐在椅子上。
　　不过，陆先生向来不会在人前示弱，哪会依着他俩。
　　于是，避开两个人的手，自己坐了下来。
　　陆先生坐下后，看着两个人。
　　“坐下吧，不知道的，以为你俩来我这儿罚站呢。”
　　两个人依言，一左一右的在陆先生身边坐下。
　　林屿折性子随了陆先生，寡言少语，不过为人却不像陆先生那样冷硬严肃，只是有些沉闷。
　　而陆岑明性子不知道随了谁，感性得很，又很敏感，在家人面前总喜欢掉金豆豆，话也很多。
　　明明是个男孩子来着。
　　“爷爷，最近感觉怎么样？”陆岑明开口问。
　　看着陆先生比以往还要红润的脸色，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泛起一股酸意。
　　眼里不由冒出一层水雾。
　　陆先生虽然老了，眼睛看不清楚，但他明白陆岑明的性子。
　　可他向来是不会安慰人的，这下也不知道还如何是好。
　　转头看向林屿折，只见那人虽没有泪眼汪汪的看着他，但眼里的情绪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先生无奈，只能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两下两个人的脑袋。
　　“你们两个，都长这么大了，今天还来看我，我记得，今天可不是休息日。”
　　陆岑明顺着陆先生抚摸的动作蹭了蹭。
　　说：“ 我今天没课，没什么事就来看看您了，屿折是老板，他就更不怕了。”
　　林屿折回应着点了点头。
　　看着陆岑明的样子，陆先生心里有些好笑，不过，他向来严肃惯了。
　　只不过是眼里有了些笑意。
　　“今天让屿折来做饭，好久都没有尝到过屿折的手艺了。”
　　陆岑明有些调皮的说，陆岑明虽然话少，但却点满了厨艺技能，一手好菜简直没话说。
　　林屿折：“是啊，爷爷，我最近学了几道新菜，今天中午做了你尝一下。”
　　林屿折话虽然少，但讲话总是透着一股认真。
　　三人在一起，听到的最多的声音，就是陆岑明的，少有林屿折的声音。
　　陆先生讲话就更是少了。
　　但三人的氛围却是一片和谐融洽，无人可插足。

　　中午十二点。
　　吃过午饭，被美食暴击的陆岑明懒洋洋地在小花园里慢慢地浇着花。
　　林屿折就在一边松土。
　　陆先生本也想做点什么，但还没动作，就被两个人给制止了。
　　所以此时只能坐在一边的躺椅上，看着两人照料小花园里的花。
　　七月的天，太阳是猛烈的，所以，椅子旁还撑了把伞，将陆先生罩在阴影下。
　　陆先生：“等过会儿，你俩就回去吧。”
　　听到这话，陆岑明第一个不同意。
　　放下手上的洒水壶，蹲在陆先生身边，“爷爷，我和屿折过来，就是来陪你的，哪能就这样回去。”
　　林屿折虽然还在松土，但无疑是和陆岑明想法一致的。
　　陆先生见这两个人的态度，有些严肃地说：“哪需要你俩花时间来陪我，我难道还照顾不好自己吗？”
　　陆先生对孩子向来温柔，哪怕这温柔少有人能懂。
　　哪怕这两个孩子已经有三十岁了。
　　刚说完这句，陆先生语气缓了下来，“你们不是已经来看我了吗？心意到了就好。
　　再说了，还有何叔照顾我呢，我没你们想的那么脆弱。”
　　何叔，就是陆岑明和林屿折招募的管家。
　　陆岑明和林屿折拗不过陆先生，等打理好花园里的花，也就收拾着，恋恋不舍地走了。
　　何叔从屋里走了出来，顺势将柱杖递给了陆先生。
　　对陆先生笑着说：“孩子们很喜欢陆先生。”
　　这是在说两人舍不得走的事。
　　陆先生：“我知道，只是，他们有自己的生活。”
　　说完，便朝着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