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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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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就村里那袁家,说是有个远房亲戚进宫做了官啦。”
“嘿,你们可别不信,这回可真不是我瞎编!”
“说这袁大官人家中日子也苦,偏偏这人生得极其能干,小模样也生得俊。
再加上人时不时在街上卖卖菜、做做小生意。这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宫里外出采买的小太监。
看着差不多的年纪,人家锦缎加身,日子久了,心里便动了这番主意。”
“至于这袁大官人在宫中具体做什么,我是没打听到。不过啊,据说是人自己把下面那玩意儿给‘咔嚓’掉的。
后来也不知怎的,便被宫里给收了去。”
“什么?丢人?
呸呸呸,这可不兴说。”
“能进宫去服侍皇上,那可算是光宗耀祖的富贵人儿啊,是祖坟上冒青烟才能得来的福气!
就咱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又没有书念,又不会武功。
要想往上走,出路可不就这一条吗!”
“你问我是哪个袁家?喏,就是那边有个疯子的袁家。”
路过了吵吵嚷嚷的村口,长平推开家门,便看见母亲正瑟缩在院子中青苔斑驳的角落里。
油腻航脏的长发覆面、不自觉地颤抖着。一如当年月夜之下,在军营中被玷污时的惨象。
“外祖,娘亲。我回来了。”
长平走到角落,行至母亲身旁,默默地将背篓放下。
自从被张医士治好哑病以来,长平总能听见母亲在神志不清地自言自语着。
今日这嘴里嘀咕着什么赵大人袁表哥、进宫做官、出人头地这一类的疯话,长平也未放在心上。
此时长平脑中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临出慈济堂时,张医师那一番语重心长的嘱托。
长平抿紧了嘴唇,收回思绪,拿出几幅张医士配好的草药便向里屋走去。
殊不知此刻有一道混沌的目光,正朝他瘦小的背影投射而来。
“我家平儿回来啦?”
“外祖外祖,我把药给你带回来了。”
长平换上了孩童应有的爽朗,而后轻轻在破旧的床边上坐下,伴着业已腐朽的木头发出的“吱呀”声,将药放于桌上,竟又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玩意。
“外祖你看,我还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绿豆糕。”
长平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皱皱巴巴的信低打开。
“外祖可别看它扁扁的,就是因为卖不出去,我才能向店家讨了这一块来。
“那摆摊的爷爷说了,看我年纪又小又懂事,还特意拿纸给我包上了呢。”
长平作出一副邀功的表情,一边说着,一边手上还取出一块递到祖母嘴边去。
“外祖尝尝,虽然它模样丑了点,但肯定好吃!”
外祖母闻言极其缓慢地探起身来,轻轻抿过一口后,便开始慢条斯理地砸吧着嘴,双眼微闭仿佛是在回味一口绿豆糕带来的香甜。
接着她摆摆头,试图用颤颤巍巍的双手,将剩下的绿豆糕包好。
“好了,我家平儿最孝顺了,”
“不过,外祖年纪大了,也吃不下什么,不该…不该浪费这些好东西。”
“可不许这样说!平儿的外祖,应是整个盈江村最能干的女人。”
长平蹙起眉头,清俊得难辨男女的小脸皱成一团,双手一挽,佯装生气。
“而且,平儿今日见着外祖,可比平常更有精神气儿呢!”
外祖母闻言一愣,欲言又止地将苍老得只剩一层薄皮包着骨头的大手,缓缓覆于长平手背,轻拍两下。
“那我这就去生火烧饭,待外祖用完饭后,平儿再给外祖熬药去。”
“平儿莫急,外祖不饿。你,你坐下,陪外祖说说话。”
长平不明所以,却在外祖母的注视之下,又坐回床边。
“平儿,可恨袁家?”
“平儿怎会有如此想法!”长平一双眼瞪得圆溜溜,亮晶晶的,抑制不住的慌乱,“是不是平儿哪里做的不好,惹得外祖不开心了?”
外祖母轻摇了摇头,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小小孩童,缓声道:
“若你没生在袁家,若你娘亲年少时,没经历过那些肮脏事儿……你的日子,都会比现在好过些。
莫要说当年,我和你娘真是鬼迷了心窍,咳咳,竟然,竟然想把那腹中的孩子给……”
此时,一双深深凹陷的沧桑阴翳的双眸中,一段往事悄然浮现。
幽暗窄小的屋子里,一个正值碧玉年华的秀丽女子声音喑哑,似乎正在跟谁激烈地争辩着。
“放开我,娘你放开我。我今日就要打掉这个孽种!
那个年轻女子,发了疯似的挣脱被母亲架起来的双手。头上的竹笄摇摇欲坠。
“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我在军营里被人欺负的时候,我心里是挂记着江郎,挂记着我们未成的婚事,才忍了过来。
我被人混在尸堆里,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西郊那片荒凉坟地时,我还念着我的娘亲在家中候我归来。
待我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从那敌军的地盘上捡了一条命回来。
那昔日慈祥和蔼的江家老夫人,对我恶语相向,骂我娼妇贱人。
全村的人拿鸡蛋和烂菜叶子砸我,拿石子扔我。
而我心心念念的江郎,竟然龟缩在家中,拒我不见。
可我偏偏,偏偏说不出话来!”
一想到那些痛苦回忆,女人挣扎更甚。
“我无法为自己辩解半分。
我无法告诉他们我是被迫的,是被挟持的。
可是我想,如果我当时能将真相告诉他们,说我并非自愿委身与人,我也没有到敌人的地盘上去,去勾引男人……他们兴许会明白、会原谅我?”
女人的唇角勾起苦涩,婆娑的泪眼中净是一片脆弱之情。
“娘你知道的,为了能早日说话,我找了多少偏方,喝了多少汤水中药。我每天除了一顿接一顿地吃药,就是没日没夜地吐。吐得我半条命都快没了。
但我一直告诉自己,要是有一天我能再次开口,要是有一天能不再蒙受那些不白之冤,就算再苦再恶心,我也得咽下去!”
“可我没想到啊,待我终于找到了李神医,他能治好我的哑病,却给我带来了最最糟糕的消息……”
女人挣扎的双手渐渐失去了力气。她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压抑已久的冤屈在心中拉扯后破碎。
“他告诉我,我有了。”
“四个月了。”
说到此处,女人恍若再次遭受了迎头痛击,终于脱力一般跌坐回床沿。
女人嘶哑着嗓子,手握成拳,含着泪,拳头如雨点般往自己的肚子上砸去。
女人说,
这孽种想要我的命!
她还说,
阿娘,我们打掉这个孩子就走好不好,我们搬得离这里远远的,任何人都不会知道我的过去。
阿娘,你救救我。我真的,真的不想再过这种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了……
她含泪凝噎,
救救我,娘。
听到这里,那段愁云惨淡的记忆中,农妇架住女人的手早已软了下去,而她深沉的眸中仿佛有情绪在翻腾。
沉默半晌,农妇将瘦弱得好似一具枯骨的年轻女子抱在怀中,定定道:
孩儿安心,为娘,来想办法。
“……”
外祖母沉静地半倚在床头,不发一语。却被长平的一声声呼唤拉回心神。
说来可笑,时过境迁,回看今朝。
当初最如临大敌的,却是现在跪守床前的孙儿;
最嚣张跋扈的敌军,如今如同丧家之犬,国破人亡;
而庙堂之上,明君早逝,宦官当道。
身居高位者,昏庸不闻窗外事,朝廷上下一片祥和泰然,粉饰太平;
而本本分分,安土重迁的农家,却是男人发配充军,生死未卜,女人经受折辱,疯癫度日。
家财散尽,却病入膏肓。
思及此,外祖母摸索着从床头向长平递出一件物什。
“这是你曾祖母传下来的,也算是咱家里,唯一能值上点儿价的东西。”
长平定睛一看,是个从没见过的小物件,周身好似月亮一般晕着纯白色的淡光。入手伴有温润冰凉之感,同时还有一阵奇妙的馨香乍现。
那气味宛若目睹了一朵正在冬日里盛放的花。孤高桀骜。
“这玉香囊本是你娘戴着,可自从她受累于疯病,我便收了回来。我也要为我家小长平做打算不是?”
外祖母温柔地望向长平。
“这东西,以后就交由你了。好好收着,关键时候,兴许还能救急用。”
“外祖,”一段弱弱的、充满鼻音的童声再次响起。仿佛预告到一场离别。
长平低着头,握着被挂在项上的玉香囊,开口道,
“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外祖母凝视着长平,摸了摸了他的脑袋,安抚着男孩眼中,一如其母亲般的脆弱。
“外祖怎会舍得我的平儿?”
接着她艰难地转过头去,混浊的双瞳望向窗外,神色晦暗:
“是我和你娘亲,对不住你啊。”
而此时,原本瑟缩在院子一隅的女人,缓缓起身,幽灵似的在小小院子里晃荡一番后,嘴里念念有词地踏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