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爱情》澈阿

1、第 1 章

　　季冉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第一次遇见季小川的那天，阳光似乎格外的明媚，一连下了一周的雨，就在那天莫名地停了。季冉的心情也因为多日不见的阳光而在一霎间明亮了起来。季小川匆匆地在她身边擦肩而过，可是季冉突然在那一刻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那么清晰那么清脆。

　　季冉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孩子，上学的时候总是迟到早退，不按时交作业，考试总是最后一名，所有的老师都不喜欢她，可是季冉不在乎，那些东西对于她来说都好像是身外之物。每次看见平日里趾高气扬地对手下几百员工发号施令的父亲，却在老师办公室里低声下气的样子，季冉的心里依旧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有些小得意。

　　可是季小川不是，他有着一对平凡却亲切的父母，每天都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的舒肤佳味道。他的声音不大，可是一讲话，所有的人便会放下手头的东西聆听，大家都默许他讲的话他提的意见。

　　季小川不认识季冉，因为他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可是季冉却记得季小川，记得那双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是的，季冉不能不知道季小川，因为每次学校考完试放榜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总是隔得最远，一个在榜头，一个在榜尾。季小川是从来不会走到榜尾去的，季冉也是，因为她知道，不用说自己的名字总是最后一个，骄傲地守着那个角落，坚定不移。可是她不在乎，于是，便会习惯性地走到榜头，抬头去看那个和她同姓却截然不同的那个名字。每看一次，便会在自己的心里深深地再镌刻一次那三个字——季小川，还有那个看起来永远都是那么云淡风轻浅笑的样子。

　　季冉没有什么大出息，她也懒得学那些女生在季小川面前晃悠，可是有一天季小川却晃悠到了季冉的面前。其实也算不上晃悠，只是两人同时拦住了一辆的车。那天下很大的雨，马路边车如流水，却始终没有一个空车。季冉已经站了许久，终于千辛万苦地等来一辆，季小川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也同时将手搭上了车把。两人都抬头看着彼此，然后季小川笑了，说你先吧。季冉不知怎么就冒出一句说，如果你也去学校，那我们正好同路。季小川点头，眉眼弯弯，季冉的心里就那么软软地塌陷了一块。

　　那天后来，季小川说，原来你早就认识我了啊。按着以往，季冉是会点头的，可是那天，却突然莫名其妙地说，没有啊。然后，季小川笑了，没有作声。那一刻，季冉从他黑黑的眼珠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满头零碎的短发，看不见一丝女孩子应有的温婉。

　　从那天起，季冉开始留头发，开始从凌乱的抽屉里找出课本，她想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孩子，就算依旧那么不起眼，可是至少要有长头发，还有老师所说的对于自己那般糟糕成绩应有的羞耻心。而季小川依旧是学校里最显眼的那颗星星，是女生眼里嘴里最出色的那位王子。

　　他们还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只是偶然间在校园里碰见的时候，有了笑意的传达。日子就那样一天天地逝去，直到有一天，他们拿着一张印着“毕业证”的小本本，离开了这个校园。然后，季小川便真正意义上彻底地离开了季冉的世界。

　　季冉拒绝了在父亲公司里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她离开了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去了没有父亲任何关联的地方。累的时候，季冉会偷偷地在脑子里描绘一遍那双弯弯的笑眼，她已经不知道那双笑眼主人的任何消息了，只是有一次无意之间，辗转地知道了他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城市里。季冉知道，季小川还是王子一般的生活着工作着，没有她也好，就算没有任何以前的人以前的事也好，他都会生活地很好，因为他是季小川。

　　时间仿佛像在赛跑，有一天起床的那个清晨，季冉在镜子里清晰地看见了镜中那双眼睛爬了几条细细长长的尾巴。季冉突然地想起来一千公里以外的父亲，心底里有个声音地低低地告诉她，她想回家。

　　于是一个斜阳夕照的日子里，季冉回到了那个爬满萝蔓的房子。曾经那么意气纷发的父亲有了些许伛偻，季冉的眼睛涩涩地发干，心里却酸酸地有些发胀。她告诉自己，是因为看见楼下院子里母亲手植的那棵亭亭而立的玉兰树缘故，不是因为那个有了银发的男人，因为他不值得自己去为他多任何想法，哪怕那么一丝丝也不允许。

　　季冉永远都忘不了母亲离开前那个木然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悲伤，曾经的绝望都变成了无望，也就没什么好牵挂的了。母亲走之前，紧紧地攥着季冉的手，不肯松开，她有话想跟季冉说，可是蔓延到她喉咙处的一个个癌症小细胞，让她再多的话都生生地哏在哪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后来，季冉想抽手出来都费了好大的劲，白皙的手指上生生地被母亲握出了几道红红的痕迹，过了好些天才渐渐隐去，可是季冉的心里却刻下了几道深深的沟痕，退也退不去，补也补不满，即使后来父亲给了那么多印着毛爷爷头像的纸张，那些个深沟依然横亘着，季冉想，自己这辈子也修复不了了。

　　母亲遗体火化的那天，父亲还是没有回来，季冉低着头忙前忙后，却没有说任何一句话。旁人看了，窃窃私语道，这个小姑娘真是硬啊，硬得都滴不出一滴水来。季冉是听到的，可是脸上依旧是清爽着，没有一点晶莹的水珠浮现。只是那天以后，季冉的脑袋总是高高地扬起，再也不曾低过头，在母亲的病床前，在母亲的追悼会上，她已经低够了头，这一辈子要低的头，她都已经用光了。

　　直到后来，遇见了季小川，那个神一般存在的男子，让季冉习惯性地去仰望，很舒服很熟悉的感觉，弯弯的眼角眉梢里，季冉发现有那么一丝丝母亲年轻时候的痕迹。季冉贪然地享受着那种感觉，她的目光总是最敏锐地在人群中捕捉到他的微笑，季小川永远都是笑着的，好像没有人世间应有的烦恼，老天宠了他最宝贝的一个人，给了他无尽的欢笑。

　　季冉想要问他赊借一些笑容，因为她想在那块嵌着母亲照片的石碑前面，微笑地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可是这些话，季冉开不了口，她不知道要怎么去和季小川说，不对，应该讲，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除了夜半无人私语时，对着相框里浅眉低笑的母亲，她已经忘记了怎么去和一个个鲜活的个体说话了。

　　直到那个雨天，那个马路边，那个出租车旁，那张熟悉的笑脸，季冉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弥漫的烟雨里，脆生生地响起。

　　“如果你也去学校，那我们正好同路。”

　　那一刻里，季小川突然在脑子里闪过古人的那句“大珠小珠落玉盘”，他听见自己的心底催生出了一朵美丽的花，努力地绽放着，妖娆地布满了心间，角角落落里都是枝枝叶叶。

　　季小川的身边总是有着形形色色的女生，她们或许青涩，或许奔放，或许聪慧，或许明朗，可是就是没有那般悦耳清脆的嗓音那般赏心悦目的容颜。季小川没有去多言什么，他不会，更不敢，他还记得当初的那只小猫，被全世界遗忘的小猫，脏兮兮的样子，却有着最娇嫩最动听最微弱的喵喵声音。他平生第一次被一个生命所触动，想要好好地照顾这只被他无意间捡到的小猫，便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当做早饭的蛋糕喂给了它，可是换回的除了手上留下几道红红的爪印，还有就是那个从墙上闪过的一道白色的背影，飘然而去，决绝的眼神那般的不通人情世故。

　　季小川突然对自己感到无力，自己喜欢的东西也好，人也好，不是都像童话一般总有那么完美的结局，他不敢再赤裸裸地表现出自己的情绪，喜欢的就放在心间好了，不一定要让人感觉出来，因为弄不好就成拙了，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去表现好了。

　　于是季小川便远远地看着季冉，他不知道有时候季冉会在角落里偷偷地看着自己。他们彼此偷偷地看着，却彼此相隔着，忽略着彼此心中的那种悸动，他们忘了告诉自己，那是喜欢，或许也是爱。拨开云雾便会清楚地看见对方，可是他们谁也不敢，于是有了毕业，于是便有了那么多年的分离。

　　后来，当季小川谈了好几次不痛不痒的恋爱之后，每多一场分手，便会对心底的那个影子多一份想念。当每一个女朋友变成前女友的时候，季小川都会听到类似的一番话，“你的心里住着一个人，我怎么挤也挤不进去”，无奈的语气让季小川的心隐隐作痛，他会狠狠地想念着那个人，那个不知消失在何处的人。

　　后来的后来，当季小川成为公司里最年轻最前途无量的人，成为女同事心中、交谈中最深不可测最高不可攀最炙手可热的人时，季小川前所未有地从心里挖出那个被他隐藏了很多年的人，他告诉自己，他爱着那个人，从那个雨天开始便爱了，否则不会在梦醒时分，看着窗外皎洁白光时，会失常地将薄薄的棉被盖住头，脸上枕头上潮潮的，潮潮的，一如他的心情。原来，真的有一种想念叫做刻骨铭心。

　　季小川总在反问自己，如果那个雨天不曾撞见她，是不是今天会生活地更好一些，烦恼更少一些，微笑更久一些，心里更宽一些。可是有如果，他还是想要遇见她，就按老天安排的一样，只是他会带一把很大很大的伞，大得能够遮住两个形单影只的人，然后他会接过她的话，告诉她，其实学校也不远，我们一起走吧。

　　人生本来就短，为什么不早点一起走呢，至少能够让彼此更久地靠在一起，然后一起走过青葱岁月，走过黄昏日落，走过细雨斜阳，走过花间阡陌，管它什么小猫，季冉不是小猫，她是季小川喜欢的人，是季小川一心一意想要对她好的人。

　　季冉生活的故乡，其实算不上城市，只是一个县级市，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如果有心要遇见什么人也不算什么难事，否则不会才回来几天，就在超市里遇见那个在心里放了很多年的人。当时季冉正弯腰从一整排开放式冰柜里挑选进口的奇异果，前一天晚上，季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渐渐有些许睡意袭来时，却听见隔壁房间里低低地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她是想发火的，便冲过去，可刚刚推开一丝门时，季冉看见床上蜷缩着的那个身形，那双手将被子死死地掩盖着口鼻，隐隐传来急促却明显压抑着的咳嗽声时，季冉就那么不争气的感到眼眶中发潮。

　　她突然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时她还很小，每年猕猴桃上市的时候，母亲总会牵着她的手去市场采购回许多许多，一大篮筐重重地，却硬是被瘦弱的母亲抬回5楼的家中，有熟透了的，也有依然生硬的，母亲便会把那些已经软软的放入果盘里，其余的装进箱子里放好，每隔几天便从箱子里取出来一些，添补到果盘中。季冉是不喜欢猕猴桃的，她嫌剥皮太麻烦，而且毛茸茸的细毛总会弄得一手全是，可是母亲却依旧将它们作为家中最频繁出现的水果，只是因为父亲喜欢，她便也对它们满心欢喜了。

　　季冉明明记得自己从来不去记住父亲的喜好，可是，总是因为母亲，父亲爱吃的爱用的东西便如九九乘法表一般烂熟于心，甚至不必刻意去想便会信手捏来似的。只是母亲走后，家中已经许久不见猕猴桃的影子了，季冉是故意不想看见猕猴桃的，父亲便好像迁就着她，满足她的故意。可是那天夜里，季冉突然很想猕猴桃，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想念母亲了，没有其他任何缘故，不是因为那些咳嗽，更不是因为那个想要隐藏自己咳嗽的人。

　　所以第二天，季冉早早地起来准备去超市，父亲已经起来了，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早点，父亲见季冉匆匆忙忙地要出门，便追过来问，不吃早点啦。季冉略有些不耐烦地摆手，穿好鞋子准备出去时，抬头瞥见父亲有些老态的脸时，季冉就脱口而出，“我出门了”。短短的四个字而已，季冉有些不好意思，然后便有些逃也似地走了，没有回头。所以季冉没有看见父亲的表情，一个曾经人高马大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突然应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便哏咽地有些泣不成声。季冉忘了，自从母亲走了之后，她和父亲之间再也没讲过一句话了。

　　季小川在那么多年之后又见到了季冉，那一瞬间，心里排山倒海地潮起潮落，仿佛时间在那一刻停止，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唯独季冉是那么鲜活地出现在眼前，鲜活地在他眼眶中微微颤抖，季小川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总是感觉挡住视线，让自己不能那么清楚地看清季冉，明明就在眼前，可是却生怕一下子就消失错过了，他已经没有那么多个6年可以等待了，可是脚却像生了根般，怎么也挪不动了。

　　季小川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季冉，她弯着腰俯身仔细挑选着奇异果，本来夹在耳后的发丝落下，一根根的青丝一般，季小川的呼吸好像也就跟着发丝滑落而静止了，那么多年的想念，突然就近在眼前，总有那么一些不真实感，舍不得去靠近，因为怕是和往日一般只是在梦境中，一伸手去触碰，便如镜中月水中花，只激起点点涟漪便化成模糊的水痕。

　　季小川不曾记得季冉喜欢猕猴桃，至少那时候他是从没见过季冉吃过的。可是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原来不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以为不爱的也都爱了，只是不晓得季冉还是不是以前的那个季冉，还会不会记得那个相遇的雨天，和后来就此错过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毕业日。

　　他想如果她在这一秒抬头的话，那么这辈子他就再也不和她分开了。

　　季冉顺手将松散掉下的头发夹到耳后，已经过去了6年，本来短得有些扎手的头发如今已是飘散至腰了，6年前的季冉从来不敢想象自己长发飘飘的样子，母亲过了以后，她便把留了很多年的长发剪去，冥冥中跟自己说这是一种告别，清冷坚决的样子让人心寒，可是后来有了一个人，有了一份挂念，便有了一种再蓄长发的信念。只是为了一个6年前消失的人，季冉硬是将短发变成了长发，她在的城市处于高纬度的北方海滨，每年的冬天，凛澜的大风总是吹散她的长发，吹得挡住了眼睛，可是季冉却很是坚持，她从来都是一个一心横到死的人。

　　这些年过去了，好多的人事早已翻天覆地地改变了，一如以前的猕猴桃，现在的奇异果，都是换汤不换药的东西，却有着天壤地别的价格差异，有些东西不论你怎么努力就是再也回不去了，就好像她和季小川，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可能就是没有可能，季冉的心里涨涨地有些生疼，直起身子准备去过秤的时候，人来人往之间，她还是一如多年前一般，一眼便望见了仿佛鹤立鸡群般那个王子一样的人，温暖的笑容在十二月寒冬的清晨如和煦的暖日一般洒在她心中，点点滴滴，温温热热的，暖洋洋的，又有些湿漉漉的，季冉已经很多年不曾哭过了，母亲不在以后便不曾有过了，好像母亲的离去就带走了她哭泣的权利，可是昨天和今天，一连两日她的眼睛都是潮潮的。

　　季冉幻想过很多次，自己再和季小川相遇的情景，有雨天的，有晴天的，有玉兰花盛开的，有微风拂面的，可是就没想过今天；曾经以为再见时会有一种天雷阵阵隐隐浮现，然后便轰鸣而来，以为会电闪雷鸣电光火石，可是就不是现在这般寂静如水。原来，相逢就是相逢，没有那么多修饰，两个人的目光接触停滞，两个人的酸楚悲凉，是爱情吧，是命运吧，季冉告诉自己，既然老天都让我们再见，为何不成全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相思之苦。单恋也好，即使季小川忘了自己也好，这一刻，至少这一秒，他是她的。

　　感谢老天，成全了自己。

　　季小川从来不知道也不相信这个世界有奇迹，可是季冉抬头了，不仅仅抬头了，他还看见季冉眼眶的泪水。季小川的心被无形的狠狠揪痛，没有奇迹，只有去争取，季小川在季冉泪眼斑驳中过去，将季冉揽入怀中，他听到季冉的啜泣声，和着一句轻声细语道，原来你也在啊。

　　好像闪电划过脑海，那么多年过去了，季小川终于知道了，原来真的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原来真的就是恰好遇见了。是的，走了这么久，走过那么多千山万水，原来，我们都在这里。

　　感谢老天，让他遇见了她，在六年前的雨天，也在六年后的今天。

　　季冉其实不知道，在她回来之前，季小川早已去过那间爬满绿萝的房子，在那个已生银丝的老人面前一字一语道，“我爱季冉，爱了6年了，从我不知道的时候，原来就爱了”。

　　季冉还不知道，其实在6年前的那天里，季冉否认曾经自己早已认识他的那天里，季小川没有穿校服，季冉忘了。

　　季冉从来不是个好孩子，至少是一个连说谎都不会编织完美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