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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女儿叫冯婵 ...

  •   远山如黛,庭院栽种的梧桐叶已染上枯黄,西风过处,叶片打着旋儿从枝头剥离,无声地坠于阶前。

      乌云压顶的秋日午后,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被紧紧握在颤抖的右手中,雪白的左碗上渗出一滴红豆大小的血珠,腥红跃在腕上,犹如冬日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

      匕首才开刃不久,锋利无比,方才只轻浅的在腕子上抹了一下便破了皮,虽感受不到疼,却觉着冷,从心到牙关都在生寒。

      即便前世齐蓁与曾既明决绝,或是后来家逢变故她都没有想过寻死,可今日宫里传出消息,齐曾两家亲事作废,择日她将与冯郁完婚,齐蓁只觉着五雷轰顶,与来日不得善终的奸佞牵扯到一起,无异于给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若是重生是为了牵累家族,那她宁可不要这条命!

      紧咬白无血色的下唇,齐蓁再次提了勇气,想着只要心再狠些,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匕首朝自己的腕子一点点逼近,远处廊外忽然传来齐蓉的声音:“二姐!二姐!”

      齐蓁心一抖,未免妹妹看到这些不堪,她想也没想便将匕首丢到桌下,随即扯过桌上的帕子按在自己腕子上,蹭掉了那颗血珠。

      利落小巧的人影由南一路跑来最后在齐蓁房间门口定住,齐蓁起身去开门。

      开门见到自己脸色依然苍白的二姐,向来大大咧咧的小姑娘也贴心的将自己喇叭似的嗓门放低,“二姐你今日感觉如何?”

      这场病与从前无异,让她整整病了三日,明明腕子上并瞧不出什么异样,可她还是将手臂心虚的藏在身后,腾出空地让齐蓉进来,“好多了,郎中才来瞧过,你这时辰过来有什么事?”

      这回换成小姑娘心虚,朝窗外瞥了在此根本不可能瞧见的角门方向说道:“既明哥哥让我进来传话,说他在角门等你,有事同你说。”

      在此之前,齐蓉一直认为曾既明在不久的将来便是自己的姐夫,且对自己不错,即便感觉到父亲对他颇有怨念,却与他还是亲近。

      窥着二姐神色,怪异的是,她眼中的情绪平静的犹如一潭死水,似在听无关的事,波澜不惊。

      齐蓉一度以为她没听清楚,于是又补充道:“你病着这三天,既明□□日都来,头回父亲见了他,与他说了什么我没听到,你们两个的亲事退了之后他又来了一回,但这次父亲和母亲连面都没露,想来今日是逼急了,正门走不通就在角门等着。”

      表面上在这件事之前,她与曾既明还是门当户对的一对儿,两个人成亲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不会想到竟生出这种变故。

      可齐蓁心知肚明,这样的变生不测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提前浮出水面而已。

      即便没有冯郁,没有山中竹屋,早在他自外探亲归来路上遇到那个女人那刻起,他的心便已经开始动摇了。

      若她没记错,早在两个月前,他便已将那孤苦无依身世可怜的女子安顿在了他的私宅当中,这件事前世的齐蓁直到婚后才撞破。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青梅会不及天降。

      忽然,一道闪电劈开厚重的云层,而后云层包裹的深处传来闷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余音未散,大雨便倾盆落下。

      骤然惊雷似敲碎了齐蓁脑子里的凌乱,她目光坚定望着滚滚雷云下了某种决心,没有和妹妹解释这些使人费解的突变,走到内室窗前桌上,拉开抽屉,取出一方锦盒递到齐蓉手中交代:“蓉蓉,去将这个还给他。”

      雨帘如注间,齐府的角门在曾既明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打开一条缝隙,可出来的并非是齐蓁,而是撑着伞的齐蓉。

      隔着雨幕,齐蓉看清曾既明眼底的失望,大雨滂沱,他连躲也不躲,任凭雨打风吹,看起来颇为深情。

      齐蓉看不过眼,站到阶上将伞朝他头顶倾斜,而后将自己手里的锦盒递到他面前,“二姐让我把这个给你。”

      垂眸,即便不打开,曾既明也晓得这锦盒之内装的是什么,是他曾家传下来的玉镯,彼时二人才定情时,他便忍不住将这镯子给了她。

      如今归还,意欲何为,他清楚。

      他承认,在见到她与冯郁衣衫不整时他快要气疯了,可他从未想过退婚,可他拦不住父亲。

      接过那枚锦盒,曾既明感觉到自己眼眶微热,哽着喉咙问:“你二姐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木已成舟,覆水难收,这物件她不能留了,可戴它的,丰园另有其人。”

      又是一声闷雷,不过这回是打在曾既明的头顶,他骤然抬眼,眼中惊色水雾难遮。

      丰园。

      他不过是随手将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暂留在私宅,齐蓁如何得知?

      原本还在为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可惜的齐蓉异心起,即便才过十五岁,顽皮却不蠢笨,用警惕的目光梗着脖打量他,“我二姐的话是什么意思?丰园有谁啊?”

      当然,曾既明没有回答。

      疾风吹雨,齐蓁起身将窗合上,之后又坐回先前的位置,弯腰拾起那把匕首,她盯着锋利的刃处,冷笑一声,竟也在嗤笑先前自己欲寻短见的糊涂。

      齐家有三女,齐茗、齐蓁、齐蓉。前世她的长姐齐茗失足摔下山崖身故,那时她才十二岁,当年很多细节她都记不起,只记得母亲伤心欲绝,一病不起。后过了许多年她又意外身亡,她的母亲又经历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此次归来,遗憾没有赶在长姐出事之前,若她再没了,只怕母亲的心又要碎了。

      事情倒也还没坏到无法转圜的地步,前世那位世人鄙夷不止的奸佞获罪于承安九年,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她仍有机会脱身。

      匕首入鞘,被她规规矩矩锁回抽屉,死算什么本事,她总得再为自己争一次。

      于是,在承安二年冬至之后,齐蓁成了新科探花冯郁的新妇。

      阴极之至,阳气始生。

      冯郁出身会稽冯氏,祖上也曾出过两榜进士,官至三品,那时节门庭若市,好不风光。只可惜家道中落,族中再无入仕之人,到了他父辈,已与寻常百姓无异。

      冯郁双亲早亡,是叔父将他养大,他高中后,叔父卖了部分祖产七拼八凑容他在京师凑了一处宅子,宅院不大,却素静整洁。

      独自坐在铺满红绸的新房里,龙凤花烛的光影在墙上轻轻摇曳,映着她低垂的眉眼。

      这样的新婚之夜,齐蓁也曾有过一回,与今日这般却大相径庭,这洞房不似前世那般堆金砌玉,反而处处透着清雅。

      许是经过一回,所以她还算镇定,缺了从前那股少女忐忑的害羞与紧张,更多的是对自己与家族未来命途的忧惶。

      龙凤花烛噼啪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她端坐床沿,听着庭院处宾客散尽,喜堂空寂。

      门终于被轻轻推开,同时齐蓁的心头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她双手慢慢紧攥,深吸一口气,直到那双绣着合欢如意纹的云靴入了她的眼。

      视线寸寸上移,掠过他身上的喜红,直到对上冯郁那双幽深又陌生的眸子,许是连冯郁也没想到两个人的目光会猝不及防的撞在一起,他的眸光明显滞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注视他的脸。

      红烛于他周身蒙了层光晕,给他素日清冷的气质叠加了几分柔和。

      即便他后来的行为令人不耻,但不容分说,冯郁有着一张上好皮囊。

      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如山脊,将整张脸的轮廓撑得立体分明,他站在那里,挺拔如松,周身气息清冷出尘,眉宇间也笼着一层薄霜,像一尊精美的玉像,神色淡漠,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入他的眼。

      听说彼时他打马游街,不知搅动多少少女心事。

      同科状元与榜眼皆已年逾四十,大器晚成,而他这样的人横空出世,力压一众青年才子,连清俊儒雅、满腹经纶的曾既明也被他压的全无光芒。

      自这角度看去,烛火跳跃的光影将齐蓁的眼珠刻上了星光,如潋滟星河。

      她肌肤胜雪,配上一身大红的喜服,竟凭添几分妖异之美。

      齐蓁五官大气轮廓深邃,并非温软清丽的长相,而是明艳与清冷交织,气质偏冷的同时又有少女的娇俏,不笑时生人勿近,笑起来却又灿若春华,这种矛盾感使得她格外耐看。

      盯着她瞧了片刻,冯郁才将眼别开,他没有上榻,而是坐到了离齐蓁不远的窗榻上坐下。

      “二小姐,”良久,他终于斟酌着开口,“当初你我二人绯闻满城,促成今日,是不得已而为之,冯某心中有数。”

      “我知你心有所属,待春来流言平息,你我二人和离便是。这门亲虽是圣上钦点,却也只是口头一讲,并未落实旨意,即便你我和离也不算抗旨,到时冯某会亲自向圣上说明。”

      他语气淡然,一看便知是早就想好了,却让齐蓁始料未及。

      那双漂亮的眼因诧异而睁得更大,竟这般......轻易吗?

      齐蓁本以为要费尽周折,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为此愁得几夜未曾合眼。谁知那困扰她许久的难题,竟被他一言道破,轻飘飘地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先是惊,后是喜,姑娘的心事都兜在眼睛里,藏都藏不住,与冯郁的猜测如出一辙。

      “当真?”明知自己应当收敛自己的情绪,可哪里有人藏得住欢喜呢?

      在冯郁看来,对此她好像期待良久,并且她竟然没有否认心有所属这件事。

      眼角眉梢流露出天真意味,似乎并没有细究他冯郁的话是发自肺腑还是为了试探而演出的冠冕堂皇。

      “是。”

      得了他的首肯,一直绷紧神经的人如蒙大赦,仿佛全身的汗毛孔都舒展开来。

      世人皆说冯郁死有余辜,可此时此刻齐蓁私心以为,至少对她来讲,现在的他并非万恶不赦。

      “说起来,齐蓁惭愧,”从他那里得了一颗定心丸后,齐蓁才有了空闲心情说些不疼不痒又有温度的话,“那日我失足落水,多亏冯公子相救,虽然事后我父亲母亲登门道谢,可到底我还没有当面谢过你,是我的不是。”

      望着她线条流畅的侧脸,冯郁并没有照她设想顺水推舟说些场面话,反而道:“想谢我何时都不迟,现在亦可。”

      始料未及的回答让她一时哑口无言,尚未品出他话中旁意,还在想要不要和他商量如何答谢的时候,却见他忽然起身,大步朝自己这边迈过来。

      只觉得身前有片阴影笼罩,而后她看到冯郁竟然朝自己俯身下来,忽然的贴近让齐蓁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酒气与冷香混杂,幽幽香气与那日竹屋内所盖外袍的气味儿相同,他俯身的同时侧脸几乎擦过齐蓁的耳畔,电光火石间,原本已经松弛的双手再一次紧握成拳,连呼吸都忘了。

      不过短短瞬间,因他模棱两可的话齐蓁想了与他之间的无数种可能,她的确曾嫁为人妇不假,可她并没有做好与并无感情的男子有进更亲密的举动。

      就在她紧张的心情到冲上巅峰时,冯郁在她面前直起身,手上多了原本铺在褥上白净无暇的元帕。

      齐蓁尚未弄懂他的意图,他已然将食指搁在唇边面不改色的咬了下去,须臾,修长的指尖儿跃出一抹鲜红,胡乱被他蹭到元帕上。

      明明是饱含男女诸多暧昧的物件,他摆弄起来却神色自若,之后将那蹭了他指尖儿鲜血的帕子送到齐蓁眼底,他白牙上还染着残红,“我没经过此事,这些够吗?”

      齐蓁的脸红得像高烧不退那日并无两样,这帕子使她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她别过眼,语气中有迁怒也有冯郁看不懂的委屈:“我怎么知道......”

      对此他没纠结,亦没有深究。

      “时候不早了,二小姐早些歇息,”他再次弯身下去将那方帕子轻轻搁在齐蓁身侧,而后退了两步,“我睡书房,天快亮时我再过来。”

      就在冯郁的血蹭在帕子上的那时起齐蓁便懂了,这人不会对自己做出格的事情,所以当他再一次贴近时,她不再惊急,今晚之前所有的担忧都一一被他轻易排解,回想自己的猜忌与打算,竟觉荒诞且可笑。

      门声再次响起,冯郁推门出去,眼下宾客尽散,唯有檐下准备燃烧整夜的红灯笼借着东风摇曳。

      他背对房门站于垂带踏朵之上,不比方才在房里齐蓁面前的平静如水,势在必得的眼神终于浮露出现,与方才那副端方君子的模样相比,判若两人。

      她好像……不记得自己了。

      看起来,她好像以为二人初见是在山中竹屋,忘却了两年前,他们的两年前。

      抬眸望去,刚好撞上那轮悬于云角的明月。

      花好月圆,清辉如水。

      不妨事,若是日后和齐蓁生了女儿,便叫冯婵,若是儿子,便叫冯清吧。

      他如是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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