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达强

36、好事多磨

　　湖面上繁星点点，一轮弯月挂在小亭的檐角，乳白色的月光，如万千丝缕披洒下来，透着一股羞涩的朦胧。绿树婆娑，虫鸣奏乐，真是个谈人生，谈理想的好地方，当然也可以谈谈爱情。

　　只是这里的蚊子特别扰人，嗡嗡飞旋，嗅着血管中的气味，寻思着谁的血更甜。然后冷不防地扑上去，露出贪婪的针嘴，狠狠地叮上一口。

　　“啪”！于是在情话绵绵之际，会突然来一声大煞风景的异响。可这丝毫不会影响两颗被情网束缚的心，他们就像极性相反的磁铁，被月老紧紧地系在一起，在这温馨的静谧中享受爱情的甜蜜。

　　情人在一起，时间过得特别快。远处的灯火渐渐熄灭，唯有月色仍如水银般倾泻。月中的淑梅非常美，就像是画中的仙女。援朝慢慢地把脸贴上去，想去咬一咬那诱人的嘴唇。

　　淑梅心如鹿撞，有些紧张，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望着缓缓凑上来的嘴唇，闻着男人的阳刚之气，下意识地想闭上水汪汪的眼睛，以此来掩饰内心的羞怯。可又想细细看清心上人脸上每颗细胞。眼皮子快速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地忽动。

　　“干什么？耍流氓啊！”就在两张嘴即将粘在一起时，突然射来一道强光。

　　一对鸳鸯吓得从地上蹦跳起来，慌张张的想寻个地方躲起来。可是那道强光晃得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

　　援朝用手臂挡住光线，把淑梅护在怀中。职业的本能让他全身处于备战状态，犹如扑食的猛虎，做好攻击的准备。

　　“这么晚还在这干什么？”有三个人走到他们近前，其中一位穿着民警制服的中年人沉着脸冷声喝问。另两位背着长枪，手臂上戴着红袖章。

　　援朝从容回答：“没干什么，就在这坐坐。”

　　“坐坐！说的倒是轻巧。”一位民兵不屑地说：“这么晚，一男一女在这隐蔽地只是坐坐？老实交代，你是干什么的。”

　　那民警道：“坐着！贴那么近干什么？这是公共场合，你们这是耍流氓知道吗，是耍流氓！”

　　“我们是朋友，”援朝顾不得保密，再说这明显的事也保不成密：“我们在谈恋爱，谈恋爱不犯法吧。”

　　“谈恋爱是不犯法，但耍流氓我们就要管。”另一位民兵说：“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在骗人家小姑娘。哎，哎，还搂着那么紧干什么？分开来，分开来。你这小姑娘也真是的，一点都不晓得害躁。”

　　淑梅小脸羞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吧，走吧。”民警把手一挥：“跟我们去派出所把事交待清楚。”

　　两人不情不愿地被带到甘棠公园派出所，坐在长椅上等候发落。

　　一位中年民警坐在办公桌后问：“说说吧，怎么回事？”

　　援朝侧身握着淑梅的手安慰她，听到民警提问，立即应声道：“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不知道怎么会到这儿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是他们带我来的。”

　　“不带张三不带李四，为什么偏偏带你们！老实交代，别耍滑头！”

　　这时进来位年轻的民警，年龄和援朝差不多大。中年人起身说：“小王，你来审问。我这胃有些不舒服，先去吃点药。”

　　小王点点头说：“刘所长，要不你回去休息吧。”

　　刘所长捂着胃说：“吃点药就没事，这老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现在所里人手不够，等小张他们学习回来，就能松口气。”说完提着开水瓶往里屋去。

　　小王扫了一眼面前两人，摊开本子问：“姓名？”

　　“王援朝。”

　　“性别？”

　　援朝颇为不耐，没好气道：“你分不出啊。”

　　年青人把笔往桌上一顿：“老实点！问什么就答什么，性别？”

　　援朝从小到大哪受过这气，撇开头不理。

　　“性别？”小王又问一声，语气颇重。

　　淑梅拉拉援朝的手，示意他回答，谁想到他淡淡地冒一句：“他又不是瞎子。”

　　淑梅赶紧替他回答：“男。”

　　“没问你，老实坐好。”小王对援朝冷笑道：“怎么着，不回答！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无产**专政机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容不得你这种人猖狂。”

　　援朝呼地站起来，逼近桌前大声道：“我是哪种人？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来。”

　　“怎么滴！”小王也不甘示弱，站起来道：“还想造反啊！”

　　“对你这种官僚作风睁眼说瞎话的，我就是要造你的反！”

　　淑梅连忙拉住援朝：“你少说两句成不成。”

　　刘所长听到动静，跑到里屋门口吼道：“吵什么，吵什么，都坐好！”

　　淑梅拉着援朝回到长椅上，小王冷哼一声，在性别那栏写上个男字，又问：“年龄？”

　　援朝气还没消，望着天花板不理他。淑梅代为回答：“二十二。”

　　年轻的民警想再次发作，又怕吵到所长，咬着牙忍着气问：“工作单位？”

　　“军分区警备司令部。”

　　怪不得脾气这么大，管你是谁，只要犯错我就照拿不误。小王又转向张淑梅：“姓名？”

　　“张淑梅。”

　　“年龄？”这回他跳过性别一栏。确实，大活人就在眼前，再问自己可真成了瞎子。

　　“二十二。”

　　“工作单位？”

　　“市医学院附属医院。”

　　“老实交代，犯了什么事？”

　　援朝这时气也消了一大半，接着话回答：“谈恋爱。”

　　“谈恋爱？谈恋爱怎么谈到派出所来啦？”

　　“我哪知道，是他们带我来的。”

　　“你要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谈恋爱，又怎么会抓你！”

　　“呵呵……”援朝坏笑起来：“谈恋爱怎么个规矩老实法？我们是第一次谈恋爱没经验，你要是经验丰富就教教我们。”

　　小王也是年青人，对爱情充满憧憬，倾倾身子说：“我也没女朋友，哪来的经验！不过这谈恋爱啊……”一想不对，忘了自己身份，给这小子绕进去了。

　　他马上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道：“严肃点，笑什么笑！”

　　刘所长吃完药出来，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说：“谈恋爱也要有分寸，那么晚，又在公共场合，搂搂抱抱，亲亲我我的成什么样子。往大的说是耍流氓，往小的说也是生活作风不检点。年轻人思想要端正，作风要正派。谈恋爱也要互相帮助，互相取长补短，学习学习彼此工作经验，探讨探讨人生理想。这样才有共同语言，才能共同进步嘛。你们的事是不是谈恋爱，我们还要调查清楚。这样吧，让你们单位领导来证明。若真是恋人关系，我们就放人。单位电话多少？小王，用笔记一下，回头给他们领导打。”

　　援朝站起身说：“电话在哪？我来打。”

　　“你不能打，”小王把笔往援朝面前一推：“把号码写下来。”

　　“我说同志，你知道保密条例吗？我们是军事单位。”

　　刘所长也是当兵转业到地方的，知道部队纪律。望了援朝一眼后对小王说：“让他自己打。”

　　接着又对援朝说：“记得让你们领导带上证明材料，比如工作证之类的。”

　　援朝跟着小王去所长办公室，拨通家里电话后又急忙回到长椅上陪淑梅。

　　小王望着张淑梅：“你们单位电话呢？”

　　“打了，”王援朝抢先回答：“我刚才跟她们医学院书*说了。”

　　小王合上本子没再呵斥，那句恋爱的话题让他对援朝有那么一丝好感。他走到所长面前说：“我出去转转。”

　　刘所长应声道：“一个人别走远，就在附近看看，有事吹哨子。”他拿起桌子上的报纸，把援朝和淑梅晾在一边不再搭理。

　　淑梅双手捂着脸，轻声说：“羞死人啦，待会给你妈看见，我这脸往哪搁啊？”

　　援朝拉着她的小手，嬉皮笑脸地悄声道：“怕什么，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何况你还这么漂亮，我妈一定会喜欢。”

　　淑梅双手握成粉拳，朝他胸口直擂：“都怪你，要是早点走不就没事，这下丢死人了。”

　　“嗨，嗨。”刘所长放下报纸，瞪着他们道：“干什么？知道你们待在什么地方吗？跑这打情骂俏、谈情说爱来了，刚才还说要有个分寸，有个分寸，这就忘了！坐那么近干什么？离远点！”

　　淑梅红着脸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援朝也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些。刘所长目测距离后还是不太满意：“再离远点！”

　　两人又挪开些，中间的距离足可以坐下一个大胖子，所长这才满意地继续学习他的报纸。

　　等人的时间最难熬，特别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沉默中等人，简直是如坐针毡活受罪。淑梅见所长大人一心关注报纸，她悄悄地把屁股往中间挪了挪，侧着身子轻轻地挑起话题：“你刚才说第一次谈恋爱没经验是吧？”

　　援朝也往淑梅这边挪过来，低下头握住她的手，跟做贼似的很小声地说：“是啊，以前在军校学习，后又在部队里训练，哪有时间谈恋爱啊。”

　　淑梅抽出手，瞪着援朝：“要是有时间，恐怕你早谈十个八个了。原来你跟我谈恋爱是跑来学经验的。”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是最美丽的也是最敏感的，这话一点不假。这不，她敏感的神经被触发了。

　　“我那是逗小民警玩，你还当真了。”

　　“哼！言是心声，心里怎么想，话就自然而然出来了。”

　　“要不这样行不，等我妈来，我们就吵着要结婚，结完婚后再来谈恋爱。”

　　“切，我们才认识几天啊，”淑梅红着脸道：“你不怕羞我还怕羞呢。”

　　“这要什么紧，历史上一见钟情的伴侣很多，也不在乎多咱们这一对。结完婚后再生个大胖小子，你织布来我耕田，你烧饭来我挑水，那日子一定过得甜甜美美，幸幸福福。”

　　“去你的，你唱戏啊。”

　　一声重重的咳嗽让两人都禁了声，自觉地往边上挪了挪。

　　刘所长抬头瞄他们一眼，手里抖动着报纸直叹气：“年青人啊，年青人。”

　　也不知他为什么叹气，这个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反正这位老民警索性将椅子调个向，背对着他们，来个眼不见为净。

　　援朝和淑梅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彼此做着各种怪样，可又不敢笑出声来。两人安静地演着哑剧，用眼神交流着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