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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审问
程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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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素一只手紧紧攥住胸膛前的衣服,
她能感受到自己五脏六腑都受了伤。
原本还有些吵闹的大殿此时被这声诘问震得鸦雀无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程素。
她此时半跪着,佝偻着背,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头微微垂着,鸦黑长发散在肩膀处。
淡青衣衫迤逦在光滑如镜的地面,委顿出凋零破碎的脆弱。
瞬间威压消失,程素身上一轻,艰难地站起身来。
愈加苍白的脸,乌黑的发,漆瞳里雾蒙蒙的波光,映衬得嘴角那一抹鲜血愈发红艳,如同湖面不慎沾了一滴丹墨荡漾出的墨色山水。
程素挺直了脊背,站定,呼吸有点急促,她的肺疼得厉害。
咽下口中的血腥,沉色敛目,
“程素不知。”
听到这句话的岳长老面上怒容更盛。他入宗已有七十年,任执事堂长老二十载,素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三十七年前,他的师兄,温和净明的师兄,即将迈过元婴期前途大好的师兄,死在了受过师兄救命之恩的弟子手里,一剑穿喉,被人发现时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岳长老现在还记得缉拿那个孽障时他脸上疯狂阴狠的笑和对师兄能活得这般光风霁月的怨恨咒骂。
从那以后,他开始痛恨这些阴郁深沉的人。他们就像瑟缩在阴沟里的老鼠,匍匐在泥地里的毒蛇,蛰伏在暗处的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害人性命。
程素平日里的做派他都看在眼里,知道这又是一个不合群的弟子,是潜在的危险。
在看到出四具尸体被掏心的惨状,又得知程素昨夜在黄潭出现过,他几乎就已确认是程素干的。至于原因,呵,阴暗歹毒的疯子杀人还需要什么原因。所以在看到程素不缓不慢面色淡然地从殿外进来时,他内心的怒火难以遏制,毫不犹豫给程素释放了极重的威压。无他,程素刚刚这幅做派和数年前那个孽障平日里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岳长老倒是就想这样给程素定罪,然后掌门暗中化解他的威压后他才反应过来,程素再不受掌门待见,依然是他的嫡传弟子,他不会任由岳长老这般轻易地给他门下的人定罪,抹黑他的门面。
还是得走一下审问的流程,给掌门三分颜面。
想到这里,岳长老稍微缓和了面色,
“昨夜你是否去过黄潭?”
“去过。”
“为何?你去那干什么?”
“弟子去修炼。”
听到程素的回答后有不少人笑出声来。
水灵根的弟子的确喜欢去应自然造化而生的聚水地修炼,因为五行相同,可以事半功倍。但是他们对水质极为挑剔,非干净澄明没有杂质的水不能用。宗门里这样的地方只有一处,在掌门的手里。只有水灵根资质极为出众的弟子才会被允许进入。
黄潭黄潭,之所以得这个名就是它颜色澄黄,水里泥沙太多。
程素这样说也不知道说她无知还是在狡辩。
岳长老也是这么想的,认为程素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昨日只有你一人被看到去过那里,今日就发现了尸体。程素,你还不认罪?”
听到这里的程素嘴角微勾,折出了弧度,似有嘲弄。
没有证据,没有动机,只凭借一点关联便开始联想然后主观判定,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给人定罪的。
这时候真该下点雪花明一明她的冤情。
“素来断案,讲究人证,物证。而杀人需要有杀人动机,杀人时间,杀人手法,杀人凶器。岳长老,我的物证,动机,还有凶器在哪里?”
岳长老被问得有些哑口无言,
“但昨夜只有你去过黄潭,这是事实。凶器或许是你藏起来了;至于动机,许是你平日里就对他们怀恨在心伺机杀害。”
程素嘴边的弧度愈发深,
“岳长老一句话里有几个‘或许’,自己数过吗?”
说完也不待他反驳便弯腰平手对着前方行了一礼,
直起身来肃容道:
“师尊,诸位长老,弟子自知身上有莫大的嫌疑,但是没有这样证据不足就将人定了罪的。与其背负着嫌疑在宗门被人指指点点,弟子宁愿自行查案,找出真正的凶手,洗脱冤屈。请诸位给我五天时间调查。”
“说得轻巧,五天查不出来怎么办?”。岳长老呛声到。
“届时,弟子自请用搜魂术,以证清白。”
程素字字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
诸人都已听清了她立的军令状,一时间大部分都倾向于相信程素没有杀人。
搜魂术是一种禁术,多用于刑讯逼供。高阶修士直接侵入低阶修士的识海里,暴力攥取有用的记忆片段。对探寻秘密或者验证谎言十分有效,因为记忆是不会说谎的。
但有个极大的副作用,被搜魂的人十有八九会痴傻。
这样大的代价,足可以见程素破釜沉舟的决心。
“可。”
掌门答应了下来,眼神幽深微动。
这似乎是他十年来第一次正眼看这孩子。
十年前他在外偶遇程家姐弟,发现二人灵根纯度极高,是修仙的好苗子。
几乎立刻就决定收他们为徒。
然而回到宗门后,程谨的确天分卓然,单系水灵根极易修行。
程素,确是水火双灵根。
五行相克的灵根,修行之路几乎堵塞,就好像水多了会灭了火,火旺了会烧干水。
大失所望的他再没管过程素,只是让她和普通弟子一起修炼。
没想到十年过去了,处于那样糟糕的境地,她还能筑基。对于资质不凡的弟子来说筑基自然很简单,比如程谨,他只用了半年。
但一路从小人物走到现在的掌门知道,
对于程素来说,
这很难。
她背后应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忍受了常人不能忍受的艰苦。
而且刚刚在受到岳长老的威压之后被审问,依然不卑不亢,力陈冤屈。
心性如此坚韧,是他看走眼了。
想到这里他心下叹息,但同时注意到了程素身上不同于归元宗弟子装扮的青色布衫和披散的长发,
沉声问道:
“你为何不穿宗门的服饰,是对宗门有何不满吗?”
程素神色平淡自若,
“回师尊,弟子并未得到您的认可。”
掌门愣了愣,心下一突。
这是归元宗的规矩。师父带徒弟三个月之后便会授予弟子腰牌,以示得到自己的认可。然后弟子可以凭借腰牌去制器阁领取弟子服饰。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
“待你查清案情之后,我会授你腰牌。”
程素眉毛微微挑了一挑,心里有些讶异。
继承原主记忆的她知道掌门师尊对原身是个什么态度。
漠视。
一个比“讨厌”更令人绝望的词。
这十年没有人指引过原身的修行。
归元宗的前辈们潜意识里认为指导这样一个资质极差的弟子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她只有靠自己慢慢摸索。
借书,看书,修炼,还书,再借新的书。
她这十年一直重复着这样的修行。
似乎知道没有人看重她,她便也不去麻烦别人。
一个懂事得让人有些心疼的小姑娘。
却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昨夜。
昌平十一年,
三月初三。
想到这里,程素目光微冷。
她方才提出要找出凶手不不仅仅是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最重要的是替她报仇。
既然用了小姑娘的身体,便要肩负起她的爱与恨。
见掌门没有其他的吩咐,程素行了礼后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她时间不多,虽然有把握揪出幕后之人,但怎么将对方实打实地扼死在公堂,仍需要费一番力气。
刚走出殿门,便听见后面有人喊,
“等等。”
程素停下了脚步,转过头。
是程谨。他旁边还跟着一位陌生的姑娘,看着约十七八岁。一身绯色衣衫,面容精致,娇艳漂亮,额心有一道凤羽的标志。几乎在一瞬间程素就知道了她是谁。
凤行,梧桐台凤家大小姐,原书中的女主。
“什么事?”
程素微微皱眉,带点不耐烦。
她知道她的攻略对象是女主的哥哥,日后少不得要和主角团打交道。但对于程素来说这件事可以稍微往后放放。当务之急是找出凶手。
“我要和你一起查。”
程谨说到。
程素目光带着些许疑惑,
“你要帮我?”
“我只是对查案很感兴趣。”
程谨一边说一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旁边的凤行也神色兴奋地说要加入。不愧是书里的女主角,叽叽喳喳起来看着还是很可爱。
“随你。但我话说在前,不要干涉我做的任何决定。”
对于程谨为何要加入,程素现在不感兴趣。
她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谁知刚一转身便撞上了一个带着清冽松香的怀抱。